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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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如此柔弱过,分外怜惜,跟她说话的声音都搓柔了。在外人眼里他俩何尝不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只怕让周蒙看到了宁可把一双眼睛锥瞎。李然在服务台等着打长途,只有一条长途线,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正大声地跟远方的男友电话传情,李然相信大堂上的每个人都听到她谈情说爱,听得津津有味。当然李然可以用刘漪的“大哥大”打,他又没有那样大方。
等轮到李然,打到周蒙家又是十点多了,又是她母亲接的电话,说周蒙一天都没回来,不过她往家里打过电话,也知道李然来过电话。李然心里一热,她该不是等他去宿舍看她吧?
喘口气,确认自己声音稳定了,李然才开口问周蒙宿舍的电话,她母亲和蔼地告诉了他。连着往女生宿舍打三个电话都占线,李然只好让给他后面一个等得抓耳挠腮的哥们儿。等李然再打过去,有人接了,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告诉他别打了,已经过十一点了,并不等他再开口就“啪”地挂了电话。李然放下电话的第一个冲动是明天乘早车回去,基本上,李然不是个冲动的人,他留了下来。山水移情,到黄山的第二天,刘漪心境大好,她心境好的标志就是开始琢磨吃的了。夏初的黄山一派青翠,云海茫茫,放眼过去,云绕着山山遮着云,十步以外就难得看见人影,看得见的是远处山腰间隐约升起的一缕炊烟。
刘漪直勾勾地望着炊烟,她想吃那种柴火熬出来的黏黏的农家稀饭,而不是宾馆里供应的薄粥。李然问她:“又饿了?”
“不是饿,是馋。”刘漪答得老实,据说新鲜空气有让人食欲大开的功效。“看那儿,冒烟的地方,是一家小饭店,卖野味,炒的菜十里飘香,我们正好赶上去吃午饭。”加上这一次,李然已是四到黄山了,自然老马识途。
“有稀饭吗?”
“让他们现烧。”
他们爬的是莲花峰,有美食为动力刘漪爬得比李然还快,仅容一人的陡峭山路上,她几乎如履平地。紧跟她身后的李然一个劲儿求她慢着点儿,她要是再磕着哪儿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安生了。先是一束白光试探着透过云海,接着,是云被光一层层推开,周围的景物渐次清晰起来,刘漪已经可以看到盖着茅草屋顶的小饭店了。她腿一软差点儿坐到石阶上,李然赶紧扶了她一把:“让你慢点,抽筋了吧?”“不是,我闻到香味了。”
刘漪眯着眼皱着鼻子一笑,一个女子对食物这样单纯的热爱也怪招人疼的。在小饭店刘漪点了她爱吃的野鸡丝炒山笋,黄麂肉炖菌子,爆炒石蛙,清炒野菜和一味蛇羹。因为早饭时间早过,两口灶都要应付小炒,李然出到15块钱,小饭店的老板娘才答应另外支口锅给他们烧稀饭,并且言明这锅稀饭至少要等一个小时。
时光似乎回到两年前的广州,跟刘漪一块儿吃街头的大排档,她吃得兴高采烈也让李然胃口大开。这不,连小饭店精明的老板娘都被刘漪吃菜的速度和那副馋相感动了,泼掉陈茶给他们斟了两杯真正的黄山毛尖。刘漪边吃边夸,这是她离开广州半个多月来最香的一餐。
等两个人就着茶扫光了所有的菜,稀饭还没得呢,刘漪心急,拉着李然到屋后查看。给他们支的粥锅在屋后的山溪边,老板娘的女儿一边洗衣服一边看着粥锅,这是个细眉细眼单薄秀气的小姑娘。李然让刘漪注意小姑娘手中的肥皂,这块肥皂握在手里的一面细致地包了一层薄锡纸,拿在手里既不打滑,也不浪费肥皂,还省了肥皂盒。简单如这块肥皂,也不难看出人们是何等精心在意地活着。李然这两年走来走去,在手里在心里留下底片的就是这些细小的生活状态,他还说不清楚自己最终要表达什么,可是这些朴素的生活状态有时会让他若有所动。
李然架好相机,用大俯角,趁着小姑娘举着肥皂转过脸来抢拍了一张,把人家小姑娘吓了一跳。刘漪靠在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山岚轻轻拂过脸颊,面前的一块缓坡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接下去,是窄窄的溪水无声地流淌。
李然换了个镜头再拍远山。她喜欢看着他拍照,两年前,在广州,她曾陪着他大街小巷地狂拍一气。她不是不知道,前年,在西安,他对她已经很勉强了,他都不再碰她。
李然从镜头上转过身来,他看见刘漪笑着,一如既往地笑着。
稀饭终于得了,李然吃了一碗刘漪吃了四碗,李然不是吃不下,是怕刘漪不够吃的。过粥小菜刘漪又叫了酱小黄瓜、咸鸭蛋、烟熏兔肉和凉拌野荠菜。她只穿一件白色小背心,还吃得一头一脸的汗:“这么吃还是吃不胖,他们都说我有吃的本钱。”
李然点头,嗳,蒙蒙就没这个本钱。
“不吃又干什么呢?胃胀,心也不再空虚。”刘漪不想李然当她是怨女赶紧笑笑,“不是我——是广州一位女作家的名言。我在广州可是有一帮吃友,逢周末都是从早茶吃到宵夜。在广州,吃,是一件盛事。”等他们终于从小饭店出来,太阳也快落山了,上山顶来不及了,只能直接下山。临出门老板娘多了句嘴:“好走啊,下次再来。”刘漪眼睛一亮,问李然:“我们明天再来好不好?”中国可以说不,李然却不可以。
第二天他俩神经病似的又去了,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怪只怪那经多见广的老板娘又多了句嘴,她也是奉承刘漪:“小姐真是好福气,你说一句你家先生听一句。”
一句话勾起刘漪满腔的新仇旧恨,她这位“听话的好先生”至今尚欠她两个交代:一,她是他的第一个吗?二,她哪一点儿不如那个小女孩了?
刘漪是有点儿死心眼儿的,从十八岁到今天二十三岁零九个月,她心里只有李然一个人,就是死还要死个明白呢。
那老板娘只是没眼没色地一径问下去:“您二位这是蜜月旅行吧?我这里有同心锁卖,香港进的,小姐不要一对?”
李然赶紧摆手,老板娘这才觉得没趣,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现代社会有两件事不可问不好问不要问,一是女人的年龄,二是女人的婚姻,刘漪自己也闯过祸的。刘漪当初分到广州的中国银行信贷科,虽然不过是个小兵,也由同事带着被大把的商家请去吃饭。一次吃饭的时候,经同事小廖介绍,刘漪认识了萧老板萧芳丽。这萧芳丽很有点儿钱,有钱的女人,年纪更不好讲了,刘漪猜她总有四十。萧芳丽做的是服装进出口生意,她只要贷二百万,因为是小案子,由刘漪接手。经过测算,萧芳丽的资信度和经营状况都很好,报告都交上去只等着批了,刘漪闯祸了。一天下午她和小廖办完事,顺路去一家大酒店的西饼屋吃点心。一进去,刘漪就看到萧芳丽和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孩子亲密地并肩而坐,那男孩一副乖相,真真想不到,萧芳丽都有这么大的儿子了。小廖跟熟人搭话,刘漪先过去招呼,萧芳丽很热情地拉她一块坐。刘漪坐下来寒暄:“萧姐,这是你儿子?在哪个大学念书?”她自以为还算得体,不明白对面的两个人为何像看怪物一样齐齐看着她。小廖走过来正赶上听刘漪这句“得体”的寒暄,一把拉起她就往门外搡。
到了外头刘漪刚想嚷,小廖指着她鼻子恶狠狠地说:“他是她儿子?他是她老公。”
刘漪呆若木鸡。
小廖看她真被吓倒又笑了出来:“看你,怪不得我们广州人管你们这样的叫傻大姐。”小廖是新一代西装革履的广东烂仔,别看他穿高跟鞋还比刘漪矮半个头,年纪也小两岁,学历不过中专,从吃喝玩乐到银行业务就没有他不精通的。以刘漪那种死心眼的保守性格,从国营银行辞职转工去IBM够她犹豫一年的,是小廖拍板代她递的辞职报告。小廖说她太傻,傻得吃不了银行这碗饭,而IBM是外国公司,外国老板自己傻所以也喜欢用傻人。
那萧芳丽气性甚大,贷款已有九成,她不要了,索性再没在他们银行露过面。更精彩的是,一个星期后,刘漪在一家香港牌子的专卖店买衣服,那导购小姐看看刘漪的信用卡再看看她,先把衣服挂了回去,回过头不冷不热地说:“对不起,小姐,你换个牌子买吧。”
不消说,萧芳丽是这个香港牌子的全国总代理。
在黄山,李然和刘漪首尾一共待了四天,刘漪的情绪阴晴不定,就没有一座山他们能爬到顶的,这是不是也象征了他们的感情路?
刘漪知道,她不问,李然哪会主动交代,他巴不得她得了失忆症见了他都不认得才好。可是真的问了,说起来又是她刘漪死缠烂打风度欠缺。如今的女人,不要讲上吊抹脖子,骂一句,就此成了人家口里的泼妇。男人顶怕女人哭,不见得,男人顶怕女人问。娶了她,答不出来问不厌的是:你还爱我吗?没娶她,不见面还好,见了面,她眼里千回百转千万次问的是:你,不后悔吗?
在他转身离开房门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晚上。
李然按捺着内心的惊讶抱住了刘漪,比起两年前,刘漪大胆多了,也迷人多了,迷人得近乎风骚,迷人得让他禁不住地要怀疑她的身体。
那完全不是他记忆中坚硬的身体。
第二天,等李然和刘漪回到江城已是下午一点多了。在长江宾馆的房间里一坐定,刘漪就催着李然给小宗打电话问杜小彬的事解决得怎样了。李然打了一圈电话才找到小宗,小宗的回答是,哪那么快,处长是打了招呼,学校的处理意见还没正式下文,杜小彬现在仍处于隔离状态。他劝刘漪别见了,治病救人的工作就交给他和李然了。
刘漪想想作罢,自己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主儿,真见了杜小彬不尴不尬地说点儿什么好呢。再者好几天过去了,刘漪也没那么冲动了,不过她还是坚持让李然陪着她在本城最大的银河商场给杜小彬买了两件ESPRIT的女装和一个真皮小背包,花销也在千元以上。
刘漪强调:“要让她觉得有人真正关心她。”
李然答应,一定代表她去看杜小彬一次。
他们随便在街上吃了点面条,再回到饭店拿刘漪的行李,时间已是七点差一刻。李然在饭店早订好了一辆皇冠,他替她拉开车门。
晚风中,刘漪按着车门转过身来:“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不要送我到机场。”
李然低下了头,一时间难以自已。
她递给他一个纸袋:“在上海给你买的,以后……”她没有说下去,纤长的手指滑过他的面颊。刘漪在车上用“大哥大”打电话,电话接通,传来小廖特有的广东普通话的音调。“小廖,是我。”刘漪说着话往脸上一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等待
等李然赶到师大女生宿舍门口,已经快九点了。他请一个路过的女生帮他叫10号楼119的周蒙。过了一会儿,戴妍笑嘻嘻地出现了:“是你呀,周蒙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里人头济济座无虚席,李然在里面转了两圈也没有找到他心里念了几天的那个身影。这所省属师范大学学风着实不坏,不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也许她会在教学楼。
从教学楼一楼开始找,一楼没有二楼也没有。上三楼的时候,李然一抬眼,看到蒙蒙拿着两本书正从楼上下来。
她看到他,站住了。
“我到宿舍找过你。”
“啊。”她漫不经心地应着,侧过脸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挺冷淡的。从教学楼出来,两边都是林阴地,男孩儿女孩儿们勾肩搭背地在此出没。“李然,你是结婚了吗?”周蒙和颜悦色地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没有。”李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呢。”
“蒙蒙,我这两天一直不在城里,我去了黄山,陪她去的,她今晚刚走。”“她走了?你又来找我了。”她笑着说完,紧紧地咬住嘴唇。
他揽住她,说:“蒙蒙,我跟她已经分手了,相信我。”他把中指伸进她细白的牙里,她咬得他疼极了。“为什么躲我的电话?为什么?”
她低下头,哭了。
“别哭。”他亲吻着她润湿的面孔,“别哭啊。”
“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罚我吧,罚我为你做任何事。”
“罚你,一辈子不离开我。”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一转眼就会见不到他似的。“可这不是惩罚,这是对我的奖赏。”他呼吸急促地笑,第一次尝到了心热如沸的滋味。“蒙蒙,我爱你。”
可想而知,她对他的回答:“我恨你。”
又是在她家的楼下,她又是久久不肯上楼。
“是刘漪让你剪的头发吧?”
“不是说好不提她了。”
“那你不觉得她又高又漂亮,而且特有气质,你肯定你以后不后悔?”她来回地审视着他。“放过你我才会后悔呢。”李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蒙蒙,那天晚上你去看什么电影了?”“《情人》。”
“跟戴妍一起去的?”
“不,是一个高中同学。”
“男同学?”
“是啊。”
她怎么可以跟男同学去看那种电影?李然心里不是一般的别扭。
“你怎么啦?”她摇他的胳膊。
他反手握住了她:“蒙蒙,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明年我会去西藏,最少在那儿待两年。”她抽出手,问:“你还会回来吗?”
“你要我回来吗?”
“其实,”她看他一眼,边说边往楼道里走,“就算你已经结了婚,你要我等我都会等你的。”他拉住她的手臂硬把她拽了回来,说:“等我。”
她有点委屈地翘着嘴,他低下头吻她,她没有动,他再深一点她就软化了。李然还是很小心,生怕她会像上次那样承受不住,但是她的小舌头太乖了,让人有把它吸进肚里的冲动。
他放开她的时候,她目光清澈,令人莫敢逼视。
“我不去西藏了,好不好?”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也是一句真话。
“为什么?”
“看住你啊,省得你又跟别人去看电影。”
“是你的就不用看,不是你的看也看不住。”她用手指点点他的胸口。
“你是吗?”李然按住她的手。
她瞥他一眼:“可是男人事后总会说,为了你我曾作出多么大的牺牲,所以,就算为了我,您还是去吧。”“男人,你以为你很懂男人吗?”李然好笑。
“强者可以不懂弱者,可是弱者必须懂得强者才能保护自己。”这几天周蒙想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你不能说她不痴情,可你也不能说她不理智。
她这么说却让李然分外惭愧:“蒙蒙,我会对你好的。”他攥紧了她的手,要让这句话钻进她心里去似的。“怎么好啊?在几百里以外对我好吗?每次想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你,就像一阵风,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蒙蒙,难道你只希望男朋友一天到晚守在你的身边?”
“可人家都是这样的呀,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一块儿上晚自习男孩儿都帮女孩儿打开水。”“那我明天也陪你去食堂吃饭陪你上晚自习也给你打开水。”
“真的?”她一下笑了。
“真的。”李然刮她的鼻子,“该上去了,明天不是还要考两门吗?”
“好吧,那你明天下午五点半到宿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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