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棒擎天-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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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去证明,为什么不让我背着一份幻想而死?你为什么要揭穿?”
她转而对封流云,又道:“流云,你说,说你不是在欺骗我!你的话是真心的。”
封流云道:“我本来是真心的。”
陶克道:“小子,你跑不了的。如果你二人联手,也许你二人都有希望活命,你不作此打算?”
钱丹凤道:“少来,我就够你忙活的了,流云,当我出手的时候,你跑!”
封流云道:“丹凤,这小子的话提醒了我,我们为什么不联手?如果我们杀了他,我们立刻去总舵,叫我爹为我们主持婚礼。”
钱丹凤几乎飘飘欲仙了。
这世上真有不少女人,为了她心中的男人,甘愿抛弃一切,甚至生她养她的父母也不要了,跟着男人跑吧。
如果此刻不是陶克堵住他二人,封流云只需对钱丹凤甩甩头,保证钱丹凤会嘤咛一声投入他的怀里。
钱丹凤也觉得大有可“拼”,便立刻举着两把尖刀,道:“流云哥,我们还等什么?”
封流云早就慢慢移动,只不过他动得十分缓慢,慢得几乎就是没有动一般。
陶克的棒子在掌上,没有旋,但他的一对眼珠子正逼视着正前方。
他没有看封流云,也没有看钱丹凤,一切好像都似一片深渊中游动的幽灵般,既轻又渺茫,虚无幻觉。
于是,没有暴喝与叱骂,只有衣袂发出“扑噜噜”声,那么样的宛如苍鹰展翅般有些窒人。
陶克突然暴吼如雷。
“杀!”
“噌,噌,噌,嗖!”
就在寒芒闪现,光束交错与怪声连连中,三团人影聚合倏分,“品”字形的站在三个方向。
也只是站着,但不旋踵间,有声音发出来了。
先是,钱丹凤的“啊”声,她的尖刀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双掌落在地上,然后……
然后她的双手捂住肚子,因为肚子正中央一个血洞,血洞正自往外流着鲜血,从她那满脸痛苦状上看,她仍然是那么的骄傲与跋扈,就是不肯往地上倒下去,但又难以撑起自己的身子而缓缓坐下去,再缓缓地倒在血泊里,口中已不清地叨念着什么。
另一边,封流云的铁骨扇子不见了,他的右手也不见了,他以左手拼命地按在肚子上,但那刀口太大了,鲜血滔滔地流着。
“你……你……也活不长的……我爹……我爹……会追杀你……直到……你死……”
封流云只说了这几句,便“轰”的一声倒下去,他死了。
陶克仍然没动。
他甚至也不看这二人是怎么倒下去的。
等到一切都平静了。
等到又听见江风吹起尖啸声,他才缓缓地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拔出一根钢针,那根钢针穿过他的脸皮,在口中被他用牙齿咬住。
陶克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路上发呆。
他口中喃喃地说:“桂花,小娟,我为你们报仇了,桂花,如果你有灵,就把这两个畜生拉去阎王殿。”
同样的话,他至少重复七八遍之多。
如果不是这些天来在他心中产生的恨,他又怎么会下此毒手杀人?
他终于杀了人,也终于报了仇,但他也想到附近那座大庄院内也死了一位姑娘,所以他在路上等。
天就快亮了,从庄内走出个老人,这老人的肩上背着一个拾粪叉子,拾粪箕挂在叉上面。
老人家还抽着旱烟,十分自在地走过来。
陶克仍然不动弹,他的手上只有一根棒子在拄着地。
当老人发现陶克的时候,老人也看到地上躺了两具男女尸体。
“你……杀人了?”
“不错。”
“杀人不逃走,你……”
“老丈,你马上就知道这两人该死。”
老人家怔怔地道:“你杀的是谁?”
陶克却冷然地问:“请问,这儿是什么庄?”
老人道:“落凤庄。”
陶克心中一紧,真是好所在,落“凤”,落“封”,这两个可恶的东西,死在他们活不成的落凤庄上了。
封流云姓封,音同凤,那钱丹凤人称汉水一只凤,这能说不是天意?
陶克指着男的,道:“那人乃是个淫贼,专找人家姑娘下手,他仗着会高来高去,又会打穴,三江地方被他害了不少姑娘。”
他指着女的又道:“女的是个狠毒的女子,她为了这男的,不惜以双刀刺杀男的奸过的姑娘,老丈,你说说,他们该不该杀?”
老人家一听火大了。
“他娘的,当然应该杀!”
陶克道:“我从桐城追到这里,他二人又在庄上做案,你老人家快进庄,庄上一定死了大姑娘。”
老人大惊,道:“真的?”
陶克道:“进去便知。”
那老人抛下拾粪箕便往庄内奔。
陶克原先想妥了的,因为他杀了人,而且又是三水帮的少主,女的也是汉江钱水龙的掌上珠,这是大漏子,自己虽然不惧,不能不向官家报案。
陶克以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叫落凤庄的人快去报案,他就守在这里。
果然,从落风庄上奔出一伙人来了。
陶克抬头看,嗬,来了男女老少三十多,有几个还掩脸嚎啕大哭。
前面就是那拾粪老人。
老人指着陶克,对一对老夫妻道:“庄主,就是这位,他守在那儿没有走呢。”
一伙人霎时间围到现场了,有几个青年汉冲上来,其中一人大吼:“是谁下的毒手。”
陶克道:“各位,凶手已被我杀死在此。”
年轻人大怒:“为什么不留活口?”
陶克道:“留下活口,他们就死不了啦。”
年轻人道:“你胡说,我们就不会放他,我们抓住他点天灯。”
陶克道:“那么,我告诉你,男的是三水帮少主,叫封流云,女的叫钱丹凤,官家也让三分,你敢点他们天灯?落凤庄的人不想活了?”
果然,陶克见所有的人吃惊了。
那对哭泣的老夫妻直拧鼻涕,老者抽泣地道:“难道你就不怕三水帮找你?”
陶克脸色一紧,道:“我已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怕谁?你们就不一样了,小心三水帮血洗落凤庄。”
老人叹口气,道:“这小畜生,太可恶了,我的小女儿就快出嫁了,一定是前日她要亲自上街去办布料,被这小恶人碰上了。”
年轻人对老者道:“爹,我们报官,我们怎么能相信不是他干的?”
上下看看陶克,又道:“也许是他干的,却又被他人碰上,他才杀了他们的。”
所有的人都在点头。
陶克叹了一口气,道:“去吧,去桐城报官,我就在这儿等官差。”
他找了个石头坐下来,好像在掉泪。
他的脸皮有血流,血与泪的交流,正是陶克难以承受的悲哀。
有人找到两把尖刀,陶克叫放在女的一边,他对围着他的人解说,江湖上谁都知道那是钱丹凤的刀。
于是,有个年轻人骑着快马走了。
年轻人进城去报案了,而陶克,他以双手拄棒,把头放在两手背上,闭起双目在抽泣。
他应该大哭的,如果他莽撞,也许切下封流云与钱丹凤的人头,抱回黄土坡去祭他的妻女。
但他却没有这样做,他也得为别的受害人想一想,此刻的落凤庄就在一片悲伤之中,因为被杀在床上的姑娘,尸体未动,等着县城里仵作来验尸哩。
有人发觉陶克在拭泪,便上前问他:“喂,你哭了?”
陶克叹口气,他能说什么?
“你是不是怕见官?”
陶克连摇头也没有,他怕什么官?如果认真的话,那桐城县的捕头还怕他三分呢。
此刻,远处奔来一批官差,落凤庄上的那匹马上换了人,嗨,马上坐的是章飞。
章飞带了七个人赶来了,这批人到了现场,马上的章飞就吃一惊。
陶克的脸低垂着,章飞没看到他的人,但那根棒子他眼熟,一眼便认出是陶克的兵器。
章捕头也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他一跃落下马来,大声地叫:“仵作,先验尸!”
陶克忽地一声抬头站起来了。
“章大人,还认得我陶克吗?”
章飞似笑不笑地道:“看到你手上的家伙,就知道是你了。”
陶克指着落凤庄,—吼道:“那就先验庄上被奸的姑娘尸体,别叫人家姑娘袒裸露体死难瞑目。”
章飞愣然道:“怎么,女的不是在此吗?”
他老兄真糊涂,他把钱丹凤当成被害人了。
陶克道:“这女的是杀人凶手,男的奸淫,她动刀杀,你们进去一看便明白了。”
这时候,那一双老夫妇跑向章飞,哭道:“大人哪,我小女儿死得好惨哪。”
章飞手一挥,大吼:“进庄!”
官差们一齐进了庄,陶克也站起来了。
“等等!”
章飞道:“等什么?”
陶克指着地上一对尖刀,道:“叫仵作把这尖刀带上,在尸体上比一比就明白了。”
章飞道:“这刀是……”
陶克道:“这刀是钱丹凤的,三水帮的人都知道是她的兵刃,江湖上的人也知道。”
章飞叫仵作把尖刀带上了。
陶克道:“章捕头,落凤庄的人很悲伤,这情形我最清楚,不过,这件案子算是破了,我要不要去衙门?”
章飞道:“当然要去,陶老弟,我先祝贺你报了大仇,对你的妻女也有交代了。”
他此言一出,落凤庄的人才知道,原来陶克也是受害者,他为什么刚才不对他们说呢?
陶克不是不想说,只不过他没说之前就伤心得落泪了,这样的悲惨之事,他一定说得痛苦,那么,就不用再说了。
章捕头当然知道陶克不是凶手,陶克把淫贼杀死,他的心中既惭愧又高兴。
惭愧,当然是如此轰动的大案,可惜不是他亲手破,而是陶克,这对他而言,实在没面子。
他高兴,那是因为封流云与钱丹凤的身份,三水帮的势力太大了,谁敢惹!
如果他知道是三水帮少主所干,怕是他只能装哑巴了,他没胆子去抓人。
如今是陶克,而且也把人杀了,如此,他仍然可当他的太平捕头。
章捕头一批进了庄,又出了庄,章飞拍拍陶克,道:“你老弟等着领赏吧!”
他不看陶克的痛苦状,立刻命他的手下道:“快,把尸体先运回衙门去。”
他回身对那一对年老夫妇,道:“你们是苦主,派个人随我去衙门。”
走来个年轻人,道:“公爷,我是长子,我去。”
章飞又到陶克面前,道:“陶老弟,这一趟衙门,你老弟免不了要辛苦一趟了。”
陶克似是已收起悲伤之心,道:“理应前去,至少是我杀了他们。”
章飞道:“你虽杀人,杀的是恶人,你等着领赏吧!”
他老兄就知道领赏,光景还想等着陶克开金口,分他几许似的。
陶克却沉痛地道:“章捕头,我也得面临三水帮的报复,这一点,你想到了没有?”
章飞道:“陶老弟,这是有王法所在,三水帮又怎么样?他们敢明目张胆杀人吗?”
“他们杀人的方法太多了。”
“怎么说?”
陶克道:“人不能没有失神,马也不会永远不失蹄,万一落入他们手中,被他们绳索加身,坠上个百斤重的大石头,沉入江心之中,人不知鬼不觉,我说章大人呀,那时候谁会想到为我找尸体报仇?”
章飞沉声道:“我谅他们也不敢。”
他心中却在窃笑,你小子真明白,我看你的命也差不多了,你死了,我章飞半夜也会笑醒。
陶克又冷冷地道:“章大人,三水帮真的怕官三分?而不是官家怕三水帮三分?”
章飞怒道:“天下哪有官怕民的道理。”
陶克把眼一瞪,道:“我问你,前不久,那个钱丹凤被桐城县里的‘快活居’伙计以她杀人罪送进衙门,为什么当天就把人放出来?”
章飞怔了一下,道:“这……我……”
陶克火大了,他不叫县太爷,他呼叫县太爷的名字,也许县太爷的名字不好念,他把县太爷的名字曹拓郎念成了操他娘,又把师爷的名字王巴斗念成王八蛋。
“桐城县有个操他娘与王八蛋,一县的百姓就遭了殃,还有你!”
他指尖指向章飞,又道:“我要是指望你破案,早就气死在黄土坡那面了。”
章飞一听红了脸,但他知道打不过陶克,便只有深叹一口气,道:“陶兄弟,我已尽力了呀!”
陶克重重地呜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章飞心中恨透了陶克,因为陶克不给面子了。
落凤庄又被奸杀一名姑娘,知县曹拓郎心里一紧,但当他听完章飞的报告,又见凶手已被杀,上堂一看堂口放的两具尸体,他的心中更惊,死的二人乃是三水帮帮主的独子,这件事不得了。
再看那陶克,他心中就在骂……这个死东西,看你以后如何去应付三水帮的追杀。
只不过,在批示上,他却仍得公事公办。
赏银五百两,当场发放,先打发这位他最讨厌的陶克滚蛋。
然后行文上呈襄阳府,大案破了,当然在文中又由王巴斗做了文章,功劳少不了是他的。
堂口的尸体,便派人去通知三水帮领回了。
陶克走出衙门,在大街上买了冥纸祭品,他没有回去“快活居”,便挑着祭品出城去了。他不去“快活居”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并不想同屠万山联手。
如今他亲手杀了淫贼凶手,又有了官家赏的银子,再加上刘庄主赠送的银子,加起来兄弟们平分,每人几乎可以分到一百九十多两。
陶克也打算,把一些银子奉送给了无大师,有了这些银子,兄弟们可以各自做个小生意,过过太平日子。
那年头有一百两银子,算是很不错了,陶克干了三年小小统带,才积存了30两银子回来,还打算在鸡公山里同他的妻女过日子呢。
陶克有了这个打算,就不愿意拉着兄弟们去过那刀口子舐血的日子,至于四个兄弟的想法,他当然不加勉强,分了银子,他们可以回“快活居”找他们相爱的姑娘……当然,如果姑娘真爱上他们,那也是兄弟们的缘分。
陶克上了坟,祭了墓之后,他也打算再见红红一次面,如果红红真的爱他,而又愿意同他去鸡公山过日子,他当然会为红红打算,否则……
他就只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了,因为红红如果拒绝,那么有多令人难堪。
也许红红会翻脸,说他没有出息,说他怕死,甚至不屑于再看到他。
陶克痛苦得想不下去。
于是他又来到妻女的坟上了。
陶克焚纸上供,双目落泪,想着桂花与爱女,他真的难以自制。
英雄不是不落泪,只为没到伤心时。
陶克过去泪不流,只因为心中充满了恨,有时候他甚至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如今大仇已报,恨难消,他面对妻女的坟墓,再也忍不住地痛哭流涕了。
坟上的草已有一尺那么高了,像覆盖在上面的一床绿色棉被一样,陶克以手抚摩着绿草,仿佛抚摩着桂花的脸颊,女儿的长发。
他想着在他离家那天,桂花拉着女儿送他的时候,桂花还问陶克。
“咱们女儿没有缠足,像我一样,我担心她将来没有人要。”
陶克却摸着女儿的秀发。
“我的女儿漂亮,不怕没有人要,桂花,咱们住在山里,把足缠得那么小,会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