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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身将腐朽,其爱不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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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太热,刘海被汗水粘在额上,一缕一缕的,十分狼狈,但眼睛里依然有活泼的笑意,仿佛并不受这躁热的天气影响。
    童自辉想起刘大爷说的话,摇头,“我是新搬到这里的人。”
    “啊?”她很失望的样子。
    童自辉想了一想,“你要找工作?”
    她连连点头,很直率地与他攀谈起来,“我是单亲家庭,老妈一个人养我,毕业后找工作不顺利,但不能再让她老人家养着。随便做点事补贴家用也好。”
    “我没法帮你找到那个张先生,”他略沉吟,“工作倒是有,很辛苦,也没有一天两百块那么多钱,不知道你愿不愿做。”
    她高兴起来,“真的?什么工作?”
    “照顾一个病人,”他说,“一天一百,每周结算一次薪水。”
    “什么样的病人?”
    他抿唇想了一下,把她拉得离门有些距离才小声说:“生命末期,不只是把他的身体照顾好,还要照顾到他的心情。”
    “啊?”她同情又惊讶地看着他,“是你的家人吗?”
    童自辉摇头,“是我的朋友,”顿了顿,神色伤感,“最好的朋友。”
    “我愿意做,”她一冲动,立刻就应了。
    童自辉露出高兴的笑容,“那么你明天来,有简历吗?哦——把你的资料也准备一份带来吧。”
    “我叫江紫末,”她笑着向他伸出手。
    “童自辉。”他回握。
    两人都十分激动。童自辉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心甘情愿做这件事的人,江紫末意外这份工作不但钱不少,职责还不乏高尚。
    “你手上拿的报纸?”平静后,她问,“可以借我看看么?”
    童自辉把报纸折成几折,藏在身后,“过期的报纸,我拿回家垫桌脚,没什么好看的。”
    又相视笑了,是年轻人特有的爽朗而坦诚的笑容。
    灯光似乎更微弱了,江紫末坐在阴影里,两手捧住额头,有些不那么确切的回忆隐隐浮现,模糊而又陌生,如同是将别人的故事记得很深刻一般,只有怅然,没有痛苦。
    “说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个人,纪准扬,”她蹙眉,然后又似笃定了些,才说道,“终于有点印象了,夏天也穿得严严实实,喜欢黑衣,脸比照片上要俊俏,但苍白,带着病容。大概也是因为病的原因,脸上总有散不尽的怒气和怨气。不过很有才华,似乎也是有钱人家出身。是这样吗?”
    “有钱,有才华,有样貌,又怎么样,照样躲不过噩运,”童自辉语气悲哀。
    童自辉有些诧异,“既然记起他来,你说他却像是在说一个普通人。”
    “嗯?”江紫末不解,“我能记起这些就很不容易了。要知道连这些都还是模模糊糊的。”
    童自辉见她的语气的确平淡,不像是装出来的,便又问:“你还记得些什么?”
    江紫末又蹙起眉,“是有一些,电影片断那样的,恍恍惚惚,就像看着别人的事——”
    她记得第一次走进那个房子,刷得粉白的四壁,天花板很高,家俱很少,简单又则更显得空寂。她头次进那个房子,房门不知道为什么大开着。对了,好像那天下着雨,进入大楼时,门房的刘大爷嘴上叼着烟卷,脸贴在玻璃上朝她笑着,她那时跟他不熟,觉得那笑很诡秘,她以为是不怀好意的,瞪圆眼睛,对其扮了个凶狠的鬼脸。
    房门开着,叫了声童先生,没人应。在门外等了很久,她开始疑心是昨天的年轻人耍她,心头有点窝火——这年头哪还找得出这么一号热心人?
    疑心了,耐心也就失去了,她索性走进去,张嘴就要高呼:“童先生,出来说个清楚。”
    屋子里暗沉沉的,她没有喊出来。或许是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收敛了她的气势。
    没有人,也没有灯,借窗外的光线视物,但今天不是个好天气,阴霏的雨丝飘到庭院的石头小径上,巨大的落地长窗透进一丝暗靡的光。突然一阵电锯切割的声传到耳朵里,她毛发竖起,却勇敢地没有夺路逃去。
    仔细聆听,是从屋后面的院子里传来的。她胆壮地寻着声音走去,正是下午梦里的那个院子,她被电光火石吸引去了目光,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背着她专注地操作手中工具——想到这里,江紫末很不可置信的捧着额头,画面源源不断地涌入大脑,仿佛是原本就记得的,但却突然在此中断,有关后面发生的事无影无踪。
    童自辉紧张地盯着她,却也在她的沉默里耐心等待时间过去。
    “记不起来了,”她沮丧地嚷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就纪准扬?你要我照顾的人?”
    “哪个男人?”
    “穿黑衣的,很瘦,在棚子里干活的人。”
    童自辉惊了一跳,“你记起来了?”
    紫末摇摇头,“记不得,只记得第一次去,走进院子里看见了一个人,我猜是他。”
    童自辉仿佛释然了一点,她没记起那一幕。

    chapter 12

    童自辉唯一的好友准扬自慢性工业中毒、被诊断出血癌末期后,受到巨大打击,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偶尔绷得太紧便会崩溃一次,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来。虽然这些举动不至于构成人身伤害,但总要把人吓到,如此一来,引起亲友近邻的抱怨。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父母才同意自辉的意见,在自辉接受国内一家公司的聘请后,将他带回国,由自辉负责照顾。
    那天自辉没有去上班。他毕竟不是纪准扬,不用做任何事,家里的财产也够他挥霍一辈子,普通家庭出身的自辉得工作。当天没去单位,一是约了紫末,二是准扬的情绪也不稳定,半夜就起床了,一直就在后院里做模型。
    他自然也不能睡了,在后院陪准扬一起工作到九点,才去买早餐。他想不到紫末会这么早来,也想不到老街的早餐店里偏偏那天客人多,店老板忙不过来,等了很久才拿到。
    到家听到尖叫声,东西都来不及放,便冲到后院一看,眼睛都瞪直了。
    准扬揪着紫末的领子,脸部肌肉已经扭曲了,熬了半宿,布满血丝的眼球仿佛凸露出来,最骇人的是另一只手上还拿着焊头,尾部一根粗黑的电线连着轰鸣的机器。他一步跨上前,拉开准扬。
    他来了,准扬也就松了手。江紫末依然靠着墙,四肢已经瘫软了。
    “吓到了吧,”他将她扶进客厅,触到微微发抖的手臂,内心感到一丝愧疚。
    江紫末见到沙发就扑过去,稳稳当当地坐住了,才腾出空来白他一眼,仿佛是在埋怨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居然还问她有没有吓到。因她还在后怕,发不出声音,只好继续用眼睛瞪他。
    纪准扬跟在后面进来,自辉明显地察觉到紫末的身体往里缩了一下。
    这时的纪准扬情绪已稳定,又恢复他那如希腊神像般英俊冷漠的脸。
    “原来是你的客人,她没声音地走到我后面,我只不过是本能地揪住她而已。”他到对面坐下,这句话只是在对好友解释,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紫末,表情傲慢,没有抱歉的意思。
    “谁说没声音,是你的机器太大声,听不见而已,”紫末愤慨地说,“我只不过是被桌上的模型吸引去的,想走近看看,你的反应却是想杀我——”
    “杀你不是不可能的事。”准扬冷酷地抢过话,仿佛很不屑地睨她一眼,便站起来,去院子了。
    江紫末气得全身又发起抖来。
    目睹一切,童自辉心知要她来工作是妄想了,仍然跟她道歉,又向她解释准扬偶尔会情绪不稳。
    “他说杀我不是不可能,要死的人就有权力藐力别人的生命了么?”江紫末忿然问道。
    自辉当然要替朋友辩解,沉默了下,才低沉地说:“若他真是那样,早就可以杀人了,但他没有,甚至没有故意去伤害过谁。也就是言语上厉害——他这样经历的人,若到了这个时节还不能我行我素一些,难道要他憋屈着去死?”
    也许是他温和的语气里透出了悲悯,江紫末不那么愤怒了,表情也平静许多。
    “他需要发泄,”自辉又说,“可是不会伤害人,我了解他。否则我离他这么近,早死了百八十次了。在国外,也有人被吓到,这些人都害怕他,准扬不想被关在医院里,我才会带他回国。所以,你相信我说的,他没有危险性。”
    过后,江紫末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抱着膝盖沉思。
    院子里的机器声又轰轰呜呜地响起,童自辉瞥了一眼庭院,回过头,江紫末也朝那方向看,目光对上,一个怜悯,一个矛盾。
    江紫末临走时把资料留下了,“我先试着来几天,你最好也在。”
    自辉想过她答应是因为本身心地善良,抑或是她比一般人都勇敢,总之,这个结果让他感激紫末。
    “要加一倍薪水!”随后是这么一句,江紫末的脸凑近,“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
    准扬一贯不爱跟生人接触,雇个人在这里转来转去他不会乐意,更不用提让他负担薪水支出了。
    童自辉那时的收入虽然也不算低,一月六千,也是咬牙答应的。
    那时,童自辉想到这里不觉微笑,22岁的江紫末初生牛犊,一路扬着大旗,烽烽火火地闯入260号,几天后了解到纪准扬也不过是个从不搭理她的病猫,便逐渐占山为王,连暴躁的准扬也对她束手无策。
    他没有告诉紫末这些事,她既然能记起别的,偏偏忘记了准扬,或许是长久以来,潜意识早代她选择了遗忘。
    他亦是作如此想,假如他们能重新认识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她见到准扬。
    再看向紫末,他的眼睛里浮现出许久未有的怜爱,情不自禁地轻按住她的发顶。
    他突然的触碰吓了紫末一跳,但对上他专注的凝视,虽然不明所以,心里却涌起了感动。也就任由他按着,任他的手指轻轻摩挲,像是皮肤上的毛孔一齐张开了,紧张刺激里冒出一丝兴奋的战栗。
    那手却突然拿开,规规矩矩地端放在桌上。
    气氛微妙而尴尬,江紫末伸手拿过他面前的酒,仓促地饮了半杯。
    “那时候你是个热心的人,”紫末说,“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也还是热心,”童自辉说。
    “你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她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童自辉从容地答道:“不久后死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紫末的心还是狠狠地撞了一下,但她以为这是同情自辉的原因。
    “是吗?”她惋惜道。
    “紫末,”他突然扭过头,“我是个很平凡的人,一生所为之努力地就是守住自己的家,守住重要的人。无论你信与不信,即使有那么多变故,你依然是我看重的人。”
    江紫末愕然地望着他。
    “很晚了,睡吧。”
    他仓促离开。
    不久,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江紫末才如梦初醒。柜前的那一排小灯,依旧如许多双眼睛,幽幽暗暗地注视着她,仿佛把她心里的糟乱全都听进去了。

    chapter 13

    江紫末睡了一觉后,心里跟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了。没记起什么来,也没再跟童自辉闹不愉快。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半大的傻孩子,日子过得也还算其乐融融。
    江美韵选了个周末来看女儿女婿,不巧童自辉仍在外忙公事,临走前对紫末说会回来吃晚饭。
    慈祥的外婆来了,严厉的爸爸走了,剩一个软弱可欺的妈妈,童童便把他所有的玩具搬到客厅,仅是父亲给他的汽车模型就占了客厅的半壁江山,再加上玩具枪炮,一色整齐的迷彩人偶,足够他激战一个下午。
    高高的天花板回荡着激昂的童声:“撤到对岸!摆脱追兵,炸桥!”
    “轰!”刚架起来的玩具桥倒塌,桥上车辆尽数滚落,唏哩哗啦!
    已被赶到卧室叙话的江氏母女又一次被打断了八卦,江紫末忿然起身,不顾母亲的阻挠冲进客厅,战争场面混乱狼籍,小战争犯童童像个巨人俯视着敌营,还手忙脚不住地给自己的营地放救护车,运送伤兵。
    “敌军将领”小惠趴在另一面,奋力抵着童童的头,也无法阻止她的城池一方一寸地被尽毁。
    江紫末见状怒不可遏,大喝一声:“童童,小声点!你影响到我跟外婆说话了。”
    “投降!”童童用威慑的气势命令小惠。
    “耍赖,明明是你输了!”小惠说。
    “投降!”
    “不!”
    “投降!”
    “死也不!”
    宁死不屈的小惠把童童的头又顶回去一分。
    像两只对峙的小兽,怒目而视,龇牙咧嘴,仿佛瞅准时机就扑上去咬对方一口。
    无人理会跳脚的江紫末,正要伸手去拎童童,江美韵却适时地出现,有外婆在,连童自辉都不敢随便动她的宝贝,更遑论身份“卑微”的江紫末。
    在母亲的瞪视下,江紫末赶忙收回自己的手,悻悻地又回到卧室去。
    “童童只怕他爸,一点都不怕我,”江紫末沮丧地坐在梳妆台前,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以前童童怕的是你,反而是他爸爸比较护着他。”
    “怎么会?”
    江美韵在卧榻上坐下,“现在说你也不会信,何况那时的我们。儿子天生是粘母亲的,你那时可让童童失望!”
    “我做了什么事?你和童自辉都那么爱责备我。”
    正说到这儿,童自辉回家了,客厅里一阵糟乱声,料想得到是那个小坏蛋知道大祸临头,慌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美韵不便再跟紫末说下去,“算了,但愿都是过去的事。你虽然是遭遇了一场大祸,可也算是重生一次,以后努力对童童好,对自辉好,便是你自己的福份了。”
    两人一同到客厅,童自辉眉头拧到一块儿,严厉地注视着儿子,不发一言。
    童童和小惠赶紧搬运玩具,江美韵担心外孙受责备,也加入进来一起收拾,这样一来,紫末也不能从旁闲看。不用多久,客厅恢复原貌,童童回到他自己那个小房间继续大战。
    江美韵动手准备晚餐,小惠和江紫末打下手。童自辉在书房看书,当然,这书看得不那么宁静,厨房砧板震动的声音,宝贝儿子震天价响的吵嚷声,偶尔还有个人在门边探头探脑,以为他不知道——江紫末自那晚被童自辉暧昧地触碰过后,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不然,见不到童自辉时,她心里就很想见到;而每见到童自辉,心里又无端生出一阵奇痒,眼睛总不由自主地跟着童自辉的身影打转,十分想重温两个人独处时的情景。
    从他回到家,窝进书房开始,江紫末有意无意地书房门口转了十来个圈,期待童自辉能找个借口叫她做点事,例如要杯茶什么的。
    但童自辉恍然未觉。
    其实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江紫末气馁而归,倒一心一意地厨房帮着做菜,到吃饭的时候,她吩咐小惠端菜上桌,自己兴冲冲地跑去书房。
    “吃饭了。”
    童自辉抬起头,不明白什么事让她那么兴奋。但立即丢开了手中的书,在她过于热情的笑颜中,从容地踱到客厅。
    江紫末恨不得他摔一跟头。
    吃饭时,童自辉照样少话,只在岳母问话时才答一句。江紫末吃得闷闷不乐,低头暗自想,他说是看重我,可连话也不同我多说。
    这样一想,看着热热闹闹的一桌人,她又沮丧了,好多的闲杂人等。
    饭后,小惠在厨房收拾,其余人坐在客厅里。许是江美韵在的原因,童自辉和童童并未如往常一样待在书房里。
    “童童,要去外婆家吗?”江美韵突然对外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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