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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丛林战争-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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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室一夜,康妮睡得很死,她可能太累,竟然扬起(鼻句)(鼻句)的鼻息之声,
为了不引起感情的激动,我们尽量保持距离。因为医生作过警告,如果动作猛烈或
是大声咳嗽,胸部还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所以严禁我吸烟,其实,我吸烟从不咳嗽。
    自从康妮出现,露茜娜不苟言笑,一本正经,除了医疗上的必须,从不多发一
言,我想,她不是极端狡猾就是极端高尚,往日对伤员的近似调情的调侃,无非是
为愉悦、抚慰受伤者的身心。
    也许我早已睡得过多的缘故,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思绪纷坛。国家兴亡匹
夫有责,我这个新晋升的上尉,在克莱基地医院的病床上,思索美国的出路,安排
它的前程,也许我有当总统的品格,就像希特勒在狱中写《我的奋斗》。
    这天上午,医生查房,要我换药。我不愿意康妮看到我的伤口,她主动提出到
基地各部去访问,还想去看看我说的那家菜农。医院里不断有伤员出院,救护直升
机也不断从丛林里运来伤员,我最关心的是麦克米伦,但他始终没有音讯。……
    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医生预言我两周后即可康复,正好,我在这个期间整理
我的《战地手记》,给威斯特莫兰写一份关于丛林战争的报告。
    在对越的特种战争中,最重要的手段是机载进攻,也就是用武装直升机运载战
斗部队,以极快的速度投入战斗地区,投入敌人后方,投入敌方指挥中心,投入从
陆地无法到达的地方,譬如投进敌方重兵防守森严的城堡或是据点之内,实施突然
打击,就像从空而降的神兵天将,就像捕捉猎物的鹰隼,凌空而下,凌空而去。同
时,在投下地面部队之后,还可以进行空中火力支援,可以扫射敌人的堑壕,步兵
可以对着敌人胸口打,而直升机可以对着敌人头顶和屁股打。……简直是无所不能
的致胜法宝,像中国神话里的孙悟空。
    第二个法宝,就是派遣特种部队;第三个法宝就是化学战,用落叶剂剥去有利
于北越渗透的屏障——丛林,就像日军在中国砍伐青纱帐、国民党为了搜索共产党
游击队而焚山倒林;第四个法宝就是凝固汽油弹,它可以使轰炸目标变成一片火海;
第五个法宝是“闭锁轰炸”,就是对怀疑驻有越共游击队的地区和村庄,不分男女
老少一齐炸为焦土,后来就发展为“自由开火区”,这种变相的屠杀行为,已经接
近于日本法西斯的三光政策,第六个法宝就是绥靖政策,建立“战略村”。
    六种法宝同时并用,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一个小小的北越,竟然越战越强,
成了《圣经》故事里的打不倒的大力士——参孙。
    这时,我悟出了威斯特莫兰将军“搜剿战和消耗战”战略的谬误,到底谁消耗
过谁?从逻辑上讲,财大气粗的亿万富豪总能耗得过端着破碗讨饭吃的穷光蛋。可
是,我又回到了老幼三四种的小菜园。以一当万,看看谁能熬过谁?
    这天下午三时,康妮才回到病室。我知道,她是要我在中午的懊热中多睡一会
儿。我要她谈谈参观菜园后的感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凄凉的神色,反问我:
    “你猜,那个行将入土的老混蛋对我说了些什么?”
    “他污辱了你?”
    “不!他张着只有两个黑牙的大嘴对我笑着说:‘漂亮的小姐,我希望美军在
这里再住50年!’他拍拍那个大约只有10岁的女孩说,‘她愿意继续给你们种空心
菜!’你不觉得这个善意的回答挺可怕吗?”
    “不错,我刚才还想,美国和越南到底谁能熬过谁!我问你,越南跟法国熬了
多少年?”
    “这要看从什么时候算了。”
    “如果从19世纪60年代法军进占越南算起,说个整数恰好100年!你看,那个种
菜的老混蛋给美国下的战表是50年。……”
    “可是,现在的美国不是当年的法国。”康妮总是跟我唱反调。
    “可是现在的北越也不是当年的北越!”我立即反击,“我想,将来美国的奠
边府在哪里?!”
    “你这位越战的悲观主义者,你认为美国的出路在哪里?”
    “美国要走出误区!”
    “误区在哪里?”
    “第一,多米诺骨牌的理论是错误的,共产主义并非洪水猛兽,也非铁板一块,
而且还在不断地演变着,首先是,苏联和南斯拉夫闹冲突;接着苏联又出兵匈牙利,
再接着苏联、阿尔巴尼亚断交,现在,中国‘文化大革命’高喊打倒苏修和美帝!
反帝必反修,……用不着美国打苏联。……”
    “高论!”康妮两眼兴奋得闪闪发光,“仅凭这一条,你就可以竞选议员了!”
    “我倒更想竞选总统!”
    “好,继续谈你的施政纲领吧!不过,美国似乎也懂得了动武不如和平演变。……”
    “我们可以从武器库里给旧武器找到新用途。……”
    “不懂。”
    “第二,应该推行金元外交,以金元代替枪炮,输出资本,控制他国的经济、
政治命脉。……”
    “这是1912年威廉·塔夫脱总统的法宝。可是后来怎么又不用了?”
    “这一点让白宫会研究,第三,回到孤立主义去,站在高山观虎斗,这是从首
届总统华盛顿开始采取的高明策略,它使美国占尽了风光。……直到愚蠢蛮干的日
本法西斯袭击了珍珠港,罗斯福总统才改变了它。……”
    “不懂!”
    “地理条件对美国非常有利,进可攻,退可守,东西方的列强很难越过太平洋
和大西洋。你研究过世界战史和美国战史吗?”
    “我不是西点军校的高材生!”
    “低材生也应该懂,在英国统治下,我们在北美进行独立战争,我们借助英法
争霸的矛盾,在法国海军的支持下,用游击战打败了英国,取得了独立!……”
    “你可以给三年级学生讲课了。”
    “关键不是历史常识,而是常识中的精髓。……”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康妮欢快地笑笑,“希望你少谈历史多谈精髓!”
    “没有骨头就敲不出精髓!”
    “我发现,我们两个得在逗嘴中过一辈子!”
    “所以你老想用嘴唇来堵我的嘴!”
    “女人一向不喜欢油腔滑调的丈夫!”
    “所以,我得赶快变成严肃的军人,”我觉得跟康妮逗嘴是一种愉快,我的思
绪快如泉涌,我的智力也得到超常的发挥,“就说两次世界大战吧,在交战双方打
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美国在作壁上观,可以向双方供应军火石油去赚钱,等到双方
打得摇摇欲坠无力自持时,美国出兵轻轻一推,成了胜利者。……”
    “你这套理论让我挺高兴!”
    “就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吧,英、法、德、苏、日、中……视遍环球,哪里不是
一片瓦砾堆?美国汗毛没伤着,日本的气球炸弹落进丛林里,炸死几个守林人。……
再给三年级学生上上历史课:二次大战全世界死了多少人?5200万,可是。美国只
是死了35万人,还没有莫斯科保卫战的一次战役死的多,我们却成了二次大战的头
号胜利者!”
    “我听你一说,觉得有点假孤立,瞅准了时机再出兵!”康妮心领神会地笑笑
说,“这叫别人开荒我种谷,别人拉网我收鱼!”
    “我还有个危险的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你最好不说!”
    “你知道我会反着来!”
    “那你就说。”
    “我觉得我的思考是世界级的!”
    “要不要给你录音?”
    “到时候我会自己写出来,免得别人窃取了我的发明权。”
    “那好,记者采访到此为止。”康妮故意把笔记本啪哒一合,“老实说,你说
的这一套‘菜园理论’没有一点新东西!”
    “这样,我还得顽强地向你推销点旧东西,甘心中你的激将法?”
    “当心你的床下有窃听器!”
    “那我们可以笔谈,让我写在你的本子上。”
    果然,康妮把本子递给我,我装模作样的写道:
    “管他妈的什么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只要对国家有利就是好主义,你把苏联
演变成资本主义,未必就是美国的福音,在没有出现共产主义之前,照样打得你死
我活,世界上数不完的战争,有几场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打的?英国的炸弹是丢
在柏林而不是莫斯科;袭击珍珠港的也不是苏联红军。有时内战比外战打得还厉害。
英法百年战争也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才打的!……”
    “好啦,好啦,别卖弄西点军校的那点小知识啦,现在美国国内反战浪潮越来
越高,我看,威斯特莫兰心里也明白,现在是上马容易下马难,美国目前需要的不
是你的菜园子,而是怎样才能从泥潭里把腿拔出来!……”
    “这我倒要听听记者的了,你不能白白在西贡呆了四五天啊。……”
    “我看,得打出个有利于谈判的局面来,美国不能丢面子!”
    “士兵们要为这面子丢性命。……”我心头荡漾起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们进
入丛林的搏杀有什么价值呢?能不能保住面子还很难说。”
    “据我观察,国内的决策层正在谋求政治解决,但必须作出强硬的姿态,以免
越共要价太高。”
    “那么现在都在解难题?”
    “你指的是什么难题?”
    “不撤出,就得继续升级;要撤出,西贡政权就完蛋!现在是找一个既能撤出
又不完蛋的答案来。……”
    “看来,我们得安排自己的行程了!’慷妮勉强地笑笑,“明天我还可以当一
天代理护士,后天,史坦利少尉来接我回昆嵩,然后和威斯特莫兰一道回西贡。……
在西贡住多久,我还不知道。也许我先把稿子发回去,等你回西贡。……”
    “恐怕等不到了,医生讲两周之后才能痊愈,我在这里整理我的《战地手记》。
颇不寂寞,只是少了个拌嘴的。……”
    “我一定在西贡等你!”
    “那你要多给报社写几篇:《安德森上尉访问记》!”
    “但我希望你的《战地手记》不要写成《反战言论集》。……你准备怎么走?”
    “我从这里去昆嵩,然后乘飞机。”
    “何必往后返?你从这里去波莱古空军基地有多好?可以节省一点路。……”
    “不!我还要去昆嵩看看杰克逊军士长,他伤得很厉害。……”
                             (三)阿纳汉娜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二十七
    康妮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轻声地对我说:
    “你们在越南听河内的广播吗?”
    “我们对北越的电台一直是施放干扰的!”
    “我用短波可以收到,我这里有个收录机,你想听吗?”
    “有必要吗?反正是进行反美宣传,臭骂美国佬!”
    “我敢说你错了,北越的心理战是很高明的,你不觉得我们的心理战太差劲了
吗?”康妮郑重地说,“北越人是很精明的,你听说过二战时期日本有个冻京玫瑰’,
德国有个‘轴心国莎莉’吗?……”
    “当然听说过,我也知道北越有个‘阿纳汉娜’,……那又怎么样呢?”
    “她们的手段如出一辙,是瓦解我们军心的能手,阿纳汉娜更是高出一筹,显
然,我们的心理战要向他们学习!……”
    “你是不是想让这个阿纳汉娜来瓦解我?”
    “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我倒要试试我的承受力了!”
    “他们每天有长达一个小时的对美军广播,我只选了几段,你听!……”
    康妮打开了袖珍收录机:柔美婉转明朗活泼的美国音乐立即把我抓住了,接着
响起深情典雅轻柔的女广播员的声音:
    “亲爱的美国士兵阿哥们!我是喜爱你们关怀你们希望你们幸福的阿纳汉娜!……”
略带忧郁低沉的标准的纽约口音显得特别情深而真诚,我能想象出她的美貌和温柔,
“祖国和亲人在想念你们,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妻子、情人盼望你们早日回
来,现在,我来给你们唱一首歌!”
    我的心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简直是在你的枕边向你轻语、调情,我仿佛听到我
的父母和妹妹在召唤我。接着就响起了我从小就会唱的歌:
        在那美丽的斯瓦尼河畔,千里遥远,
        有我故乡的亲人,我终日在思念,
        世界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走遍
        但我仍然怀念故乡的亲人,在那古老的果园。
        幼年时,我常在农场里,到处游玩,
        我曾在那里愉快歌唱,度过幸福的童年;
        幼年时终日和弟妹们,尽情玩乐,
        但愿再侍奉慈爱的父母,永远留在他们身边。
    我周身波动的热血在这歌声中摹然凝住了,眼里滚动着泪花,觉得我的妹妹站
在特拉华河畔的田庄里,瞩望着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歌竟然有这样大的魔力,
使我无法不听下去:
        我家在丛林中的小茅屋,我多么喜欢,
        不论我流浪到何方,它总使我怀念;
        何时再看到蜜蜂飞舞在蜂房边,
        何时再听到悠扬的歌声,在可爱的果园。
        走遍天涯,到处流浪,历尽辛酸,
        离开故乡,离开亲人,使我永远怀念。……
    我的泪珠滚落下来,浑然不觉地加入了阿纳汉娜的合唱,我已经忘了她是敌台
的播音员,而是我的亲妹妹。歌声一停,她就用轻柔的声音和关怀的语调跟美国阿
哥们谈心;
    “你们为什么到越南来打仗?越南人对你们并没有仇恨,你们也有父母兄妹,
为什么到越南来杀害无辜?越南人为了自由幸福才打倒鱼肉人民的腐败的西贡政府,
你们为什么来为不得人心的西贡政府卖命?
    “美国的士兵阿哥们,你们在丛林里受尽了苦难,吃尽了苦头,死在丛林里,
谁来找你?你死在别国的土地上,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有多少弟兄断了腿断了手,回国怎么谋生?你们死在战场上,用绿色尸袋装运
回家,发着尸臭,你们家人见了多么伤心?……
    “我知道你们是不愿意上战场的,是那些为了自己前程的军官们逼你们投入战
斗的,为了和平,为了民主,为了自由,反对战争,你们应该倒转枪口。……”
    这种软刀子杀人的宣传太狠毒了,每一句都紧扣士兵的心弦。她绝不长篇大论
枯燥地解说,而是和你促膝谈心,句句打中要害,音乐又起:
        阳光明媚照耀肯塔基故乡,
        在夏天,黑人们十分欢畅。
        玉米熟了,草原处处花儿香,
        枝头鸟儿终日歌唱。
        有谁料想,不幸的命运却来拜访,
        奉命参战,开赴越南南方,
        黑人就要离开家乡,
        别哭吧,姑娘,不要悲伤。
        告别了姑娘,来到战场,
        只见火海刀山,丛林莽苍苍,
        我不知道为谁打仗,
        更不知死在何方!
        别哭吧,我的姑娘,你别悲伤,
        我不愿意向越南人开枪,
        我要活着回去,拥抱你呀,我的姑娘!
        你莫要悲伤,莫要悲伤,我要退出战场。
        回到你身旁!……
    阿纳汉娜用温柔的声音向黑人士兵展开了进攻:
    “黑人士兵阿哥们!你听过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的讲演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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