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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神殇·啼血无痕-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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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没有差别?”鳖灵继续冷笑着,“即使住在下界,你依然是神,依然是蜀国最高的主宰,这是永远无法更改的事实。”

  “可我——一直是你的朋友啊。”杜宇说着,向巨鳌走上了几步。

  鳖灵矜持地退后,搅带起一片响亮的水声,嘲讽的语气终于不再掩饰:“你是我的朋友吗?哈哈,如果不是为了和潍繁斗法赌气,你当初会屈尊与我结交?如果不是把我看作低贱的妖奴,你会眼睁睁地看我为你揽罪受刑?如果不是因为害死了我的父母,你会这样急切地要我也承认你是‘朋友’?”

  “阿灵——”杜宇慢慢地开口,艰难地吐出多年来骨鲠在喉却又无法言说的愧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任性和失职,你的父母就不会被龙伯国的巨人杀害……”

  “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眼中腥湿的卑贱的怪物就是我的父母吗?”鳖灵有些失控地打断了他的话,“可你知道被人硬生生地剥去背甲是怎样的感觉?四肢都泡在自己的血水里,头颈可笑地伸缩着,却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请不要再说了……”杜宇虚弱地闭上了眼,然而鳖灵口中血淋淋的一幕却如同每晚的恶梦一样真切地浮现在眼前。正是由于当年放任地在归墟中漂流而忘了给岱舆山的巨鳌喂食,在海水中苦苦支撑的鳖灵的父母才会冒险去吞食龙伯巨人的钓饵,让杜宇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坦荡地与鳖灵金色的眼睛对视。良久,杜宇才吃力地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你从我这儿取走你想要的一切,因为我根本无颜来乞求你的原谅……”

  “我想要的一切?”鳖灵金红的眼睛,正正望到杜宇身后的黑暗中去,“我想要的,不过是初到岱舆山时那一眼平等温和的目光,不过是濒死的时候被人紧紧握住的温暖,不过是父母能够得到尊重和善待的慰藉,可是这些,都因为你而被黑暗吞噬了!”

  原来——阿灵心中所在意的,是自己的姐姐杜芸啊!猛然醒悟到这一点,杜宇却立时冒出一个让自己羞愧自责的念头来:那么——在阿灵心目中,碾冰是否仅仅是一个影子?

  “水势还在上涨,陛下请回去吧。”鳖灵似乎冷静了下来,口气又恢复成平日的恭谨平板。

  “你有办法遏制这洪水么?”杜宇诚恳地道,“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我现出真身,就是要决开玉山和下游阻挡了河道的山峰,那样即使水势再大,也能顺流引入长江大海。”岛屿一般庞大的巨鳌转过了身,缓缓沉入磷光破碎的水中,“这种笨重低贱的工作,陛下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杜宇苦笑了一下,明知道自己已经神衰力竭,他居然还说出这样揶揄的话来。看来,彼此之间的裂痕,尽管自己刻意去掩盖、去弥补,终究蛰伏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吞噬掉一切努力的时刻。

  “陛下,你……是个好人。”巨鳌的最后一句话回荡在杜宇耳边。

  “好人”,仅此而已。杜宇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再度跌倒在水中。是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评价过自己?可是那时怎会象现在这般,体会出这“好人”二字的深层寓意?原来自始自终,自己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好人而已,空有荏弱的善良,却从来对一切阻碍束手无策,甚至没有抗争的勇气。无论在西海、在岱舆山,还是在蜀国,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无能的看客,永远不可能真正帮助到他什么。当自己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同情他补偿他的时候,真正受到鄙视的却是自己。

  低沉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在江面震荡起巨大的波纹。坚固的玉山仿佛变成了水中的沙堆,半边山体迅速地坍塌下陷,破碎的岩石被一双黝黑的巨爪从江底推出,在原野上慢慢堆积成一座新的山峰。而湔江上游的浪涛,则更加顺畅地从新劈宽的河道中奔涌而下。

  杜宇抬起了头,杳远空茫的天宇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下界的一切。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如同太阳的光辉,无所不在,无法逃脱,然而远处默默埋首于碎石泥沙之中的背影,却如同阳光下的影子,镇定而固执地不肯隐去。当鳖灵把强加的命运变成了他自己的义务,轻蔑地承担起一切职责,他就已经在嘲笑着神人的无能和软弱。

  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星光下,灵力衰竭的身体仿佛透明一般,连一点影子都无法留下。

  一夜之间,湔江下游阻碍了河道的十七座山峰被尽数向外挪移开去,一度拥塞在郫邑城外的洪水带着滚滚波涛,安然地汇入了长江。次日清晨,在高山上躲避了一夜的蜀民陆续返回他们泥泞的家园,许多人惊愕地发现了同样的异事——被决开的山壁上,残留着硕大无朋的带血的爪印。

  因此,当昏倒在湔江边的蜀相鳖灵被人发现时,蜀国臣民开始相信,正是因为相国虔诚的祈祷,上天才终于派下神兽,解救了蜀国的灭顶之灾。


  第十四章 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用惊动开明君。”杜宇跨进相国府的大门,止住了婢仆们的跪拜,“我看看他就走。”

  独自走进相府内宅,杜宇熟稔地跨进了鳖灵静卧养病的房间。每次探视他都是静悄悄地站上一会,然后不留痕迹地抽身而出,甚至吩咐相府的仆从不要对鳖灵提及。

  这次也是一样。

  鳖灵依旧在沉睡,平静的表情似乎与清醒时并无二致,可杜宇却看得出,他的眉头,正难以觉察地微拧着。凭借神人的直觉,杜宇知道鳖灵遇上了某种为难的事情,连睡梦中也无法释然,然而他却无法亲口询问。

  默默地站了一会,杜宇转身向门外走去。

  “参见陛下。”碾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陛下屡屡过来探望我夫君,臣妾不胜感激。”

  “不必多礼。”杜宇面无表情地回答。自从在湔江大堤上被鳖灵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已更加刻意地回避着碾冰。

  “臣妾有要事回禀,陛下请随我来。”碾冰欲在前面引路,却见杜宇迟疑着不肯跟上,展颜一笑,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怕什么?”

  杜宇心中有些踌躇,脚步却自然而然地跟随而去,怔怔地任碾冰把他引入一间房中,看她掩上了房门。

  “这里还痛么?”碾冰关切地问着,手掌却轻轻地盖上了杜宇的右肋。

  杜宇慌张地退了一步,却感觉到一阵暖意从碾冰的手中传来,让他渐渐丧失了力气,竟然无法把她推开。“碾冰……”他惊异地看着她,想要询问,却陷入了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不由自主朝着她温柔似水的眼眸望进去,望进去,脑中一片恍惚,竟无法自拔。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人你也尽可以拿去……”碾冰的手,勾住了杜宇的脖颈,在他耳边羞涩地呢喃。

  熏人欲醉的气息如同甜蜜的罗网覆盖了杜宇,让他死命支撑的神智一点一点崩溃殆尽。此时此刻,他再也看不到,再也听不到,只有怀中温暖的柔软的身体,让他心甘情愿地沉迷在令人晕眩的情欲中,摒弃所有的一切,只留下他和她。

  “碾冰……”他反手抱住她,重复着这个让他在罪恶的快乐中沉沦的名字,“碾冰,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陛下,我是有夫君的呢。”碾冰故意叹了一口气,手指拂过杜宇的脖颈,轻轻扯开了他的衣领。

  “阿灵爱的只是你的容貌,我爱的却是所有的你……”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在碾冰身体游移,杜宇口中吐出了让他一直羞愧自责却盘桓不去的念头。清明的理智如同火山峰巅的积雪,顷刻被压抑了若干岁月的熔岩焚烧无影,让他再也无法思考。

  “陛下,放开我!”碾冰轻柔的纠缠忽然变成了坚决的抗拒,猛地推开错愕的杜宇,退后几步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羞愤的泪水盈满了眼眶,“陛下,你怎么能……”

  碾冰惊骇愤怒的目光如同一道闪电,被抛离阻隔的神智霎时回到了杜宇的脑中。他缓缓地侧过头,正看见敞开的房门后,静静地站着面色苍白的鳖灵,暗黑的影子曲折着铺进房中,淹没了杜宇所有的表情。

  “陛下,臣告退。”鳖灵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转身向外走去。他蹒跚的脚步让杜宇很想扶他一把,却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门廊上,又紧张得有些滑稽地迅速爬起,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楼宇中。

  最后的决裂,原来来得这么容易。

  “哈哈……”死一般的沉默中,杜宇忽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抢出门去。

  碾冰抬起头,看见一片云彩悠悠降下,托住杜宇急速地飞离了相府。然而那摧心裂肺的笑声,却仍然隐约地从空中传来,直到大颗的雨点纷纷跌落,让凡人误认为那笑声不过是云层后滚动的闷雷。

  “潍繁,谁也救不了蜀国了。”碾冰轻轻地笑着,向隐身在身边的辟水青兕吩咐道,“你现在应该去帮鳖灵一把了。”

  扫一眼锦帐中犹自昏睡的女子,碾冰满意地转身离去,慢慢幻化成鸣奇仙长清矍傲岸的背影。

  ※※※

  “宇自知能不足治国,德无以服众,今依尧制,禅蜀王之位于丞相鳖灵。”望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最后一道诏书,杜宇狂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他取出符印在诏书上盖下,那晶莹的红光便染活了每一个微微扭曲的字体,如同一道道目光凸现出来,审视地嘲讽地盯着他,让他不敢对视。

  走吧,走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再占据着蜀王的位置,面对鳖灵失望到空洞的神情?将诏书和符印留在大殿的桌案上,杜宇站起身,慢慢地向外走出。

  “望帝陛下,您要到哪里去?”

  杜宇抬头,看到远处身披重甲的冶蒙,站在一众士兵之前,冷笑着望过来。那有恃无恐的神态唤起了杜宇几分昔日的尊严:“冶蒙,你意欲何为?”

  “奉相国之命,废蜀王杜宇。”冶蒙一挥手,身后的士兵分散开去,占据了王宫的每个角落。

  终于还是把你逼到这一步了啊。杜宇苦笑了一声,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却仍旧无法遏制心底越来越浓重的苦涩。“难道你们不知道,再多的凡人也奈何不了我吗?”

  “军队要对付的,不过是那些对你愚忠之人。”冶蒙直视着杜宇,“这些年来相国为蜀国日夜操劳,求天雨,赈民生,拓疆土,驱洪水,哪一个蜀国百姓不为他焚香祈福?而你的才具德行,虽然相国隐忍不言,你自问配作这个蜀王吗?”

  杜宇的面色愈加苍白,无才无德,就是鳖灵给自己所下的定语么?可是,鳖灵并没有错,从一开始,错的就是自己,无能而卑劣的自己。

  “你来,还想要什么呢?”所有的意气都在一瞬间消释了,杜宇疲倦地问。

  “代表蜀国王权的金杖,请陛下让王后交出来吧。”冶蒙有恃无恐地道。

  “王后?”冶蒙的话忽然提醒了杜宇,这个蜀国,本已完全属于了蕙离,那自己又有什么权利决定王权的归属?想到这里,杜宇淡淡地笑了笑,“王后的选择,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这么说,陛下是不愿意退位了?”冶蒙此刻万料不到禅让的诏书正躺在殿中书案上,只一味按照预定的计划实施下去,“不过王后心系陛下安危,一定愿意用它交换陛下的。”

  杜宇微微冷笑,心中默默念动了蹑云诀,霎时一片云霞从天飘降,即刻便可驮他飞离这是非之地。然而,还没等飘到他身旁,那片云霞竟渐渐化为一道白线,被人生生吸去。顺着白线的轨迹望上去,杜宇看见了辟水青兕隐在云雾后的唇齿。

  “交出金杖,你们就可以走了。”冶蒙的话语仍旧传来,杜宇却无法回答了。一股股浓重的青雾从辟水青兕的口中喷出,聚集成一枝枝凡人无法看见的利箭,将杜宇淹没在这箭阵的最底层。尽管奋力摧动起自身残存的灵力与之抗衡,那青色的利箭仍旧不断穿透了杜宇的身体。

  僵持了一会,杜宇的表情已越发僵硬。每被一枝青箭射中,他身体的感觉就麻痹一分。七窍仿佛被那密集的青光完全阻塞了,所有对外界的感觉也越来越浑浊,只有依旧清明的意识,在无法阻挡的恐慌中苦苦支撑。

  “陛下,考虑好了吗?”冶蒙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发呆的杜宇,催促着。

  “金杖给你们。”随着由远而近的语声,蕙离出现在杜宇身边。她握着一人高的金杖,白色的袍服随风飘扬,仿佛一面挂在金杖上的白幡,口气似乎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冶蒙不由敬畏地退开了一步。

  “放开他。”蕙离抬起头,向半空的辟水青兕道。然而那神兽却恍如未闻,一偏头,口中青雾朝蕙离喷来。

  “凭你也想困住我们?”蕙离轻蔑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了直立在箭阵中的杜宇,手中的金杖忽然焕发出无以伦比的光辉。那光辉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剑圈,顷刻斩断了袭向杜宇四周的利箭,笼罩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不——”

  随着破碎缥缈的余音,杜宇的身影在虚空里消失无形,仿佛从来不曾在蕙离幽明的眼眸中真实地存在过。当周围的一切在原本模糊的视线中纷纷远去,杜宇只看见蕙离舞动着金杖,逆着青练一般的箭雨向辟水青兕飞去。

  ※※※

  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眼前残留的影像,带着那一点金光,劈开来自斜上方的威压。

  杜宇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为了将他罩入这安全的结界,蕙离需要耗费多大的灵力。他试着想要挣脱出去,却如同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我原本以为,既然神人有永恒的生命,我就可以一直等待下去。”蕙离的声音,忽然穿越了结界,清晰地响在杜宇的脑海中,让他想起她最后的神情——含着泪,却又带着笑。“是我求天帝把我们安排在一起的,只是怕你着恼,一直不敢告诉你啊。”仿佛在苦苦支撑着什么,蕙离温和的声音有轻微的振荡,“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只有守候的耐心而已。不过现在,我死后要拘禁在冥府,就不能再等你了,宁可永远也等不到你……”

  “不,你是为了我才触犯天条,我一定会下来陪你!”杜宇无法再听下去,然而他口中的呼喊却根本不能传递到结界之外。

  猛地咬破了手指,杜宇用血在身边画起了符咒。他不顾一切地画着,连绵不断的血红的符咒挂满了蕙离用意志凝成的结界,那是用一种坚持对抗着另一种坚持。炽热的情绪燃烧着他,让他不能分辨自己坚持的原因,是感激、是愧欠、还是想要挽留住最后一点温情的愿望?

  所有的符咒在一瞬间焕发了生命,结界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刹那破裂开去,让杜宇不由自主地从空中坠落。坚实的大地呼啸着迎面扑来,然而杜宇却没有改变姿势,以最直接迅速的方式向那个白衣的身影坠去。越来越近了,他甚至可以看见,驱赶了辟水青兕后,蕙离仰望的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含着泪,却带着永恒的坚韧的微笑。

  突然,黑暗的大地坼裂出巨大的缝隙,钻出长蛇般扭动的黑烟,攀住了蕙离的全身,要将她拖入无尽的冥府之中。杜宇猛地张开双臂,挽住了蕙离的腰肢,使出全力向前方即将坠落的太阳奔去——只要有光,就可以抗拒冥府的黑暗。

  他像那个名叫夸父的愚蠢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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