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6-读小说,写小说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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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懂英语,请把这三个英语单词连起来读一遍:ely、acuminous、rich,音调铿锵,错落有致的,但你随便怎么颠倒一下位置,就没有了那种天然的音韵美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节奏感了。
读小说的第一段就得这么着处处小心。根据我的经验,一般总得要调动起十二分的注意,但又不是让你太用力,而是尽可能地用心,安心静心的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有时半眯着眼,自然而然地,就进入到了小说的文本。小说是一个太美妙的世界,因为太美,对我来说,只有这种享受才是最真实的,但似乎一下子就读进去了反而又不真实了,要的是那种过程,所以,我偶尔为小说的第一段读得不知所云时,反而更有踏实感,因为我总是对自己说,一下子就把里边的东西读干净了,那就太不正常了,那种智力的人一般会短寿的。我不知迷小说的人有多少种读第一段的习惯,有人读不到什么东西就放弃了,有的人要骂一句,有的人要懊恼,有的人都读到几里路开外了,不得不又倒回去。这些习惯都不好,因为小说不是数学,一开始就不是预备着让你读懂,你想把小说读懂,抱着这样的目的,注定就享受不了小说的妙处。博尔赫斯说:读《神曲》最好两遍,第一遍只能是天真的印象阅读,也就是说是孩童式的,让自己被它带走,这样,它就会终生陪伴你。第二步才是像一般的读法。这才是内行的门道。
一、小说的开头纳博科夫的舌头(2)
我自己读第一段总是从音节上去考虑,慢慢读去,看哪里少了一个词,哪里的重音是否还该重点,只要稍稍有三两个地方不对,那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兴趣的破坏。我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坏习惯。我都把它们交给你。
1965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我回想起了那个细雨飘扬的夜晚,当时我已经睡了,我是那么的小巧,就像玩具似的被放在床上。屋檐滴水所显示的,是寂静的存在,我的逐渐入睡,是对雨中水滴的逐渐遗忘。应该是在这时候,在我安全而又平静地进入睡眠时,仿佛呈现了一条幽静的道路,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一个女人哭泣般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嘶哑的声音在当初寂静无比的黑夜里突然响起,使我此刻回想中的童年颤抖不已。
这是余华《在细雨中呼喊》的开头,也是我比较喜欢的用中文思维和写作的小说开头。对我来说,这个开头比较简单,因为它的音节完全符合我的气流与脉息。我不用怎么费劲,就将它全部纳入到我的阅读经验里,我不是说的它的时间设置、人称转换、隐喻等常用技巧,而是,它像一只印度抛饼一样,从我头上旋转而下,而我一点都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1965年的时候”,这跟我的出生相差不过三岁,“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这个谁都很熟悉,“我回想起了那个细雨飘扬的夜晚”,一个马尔克斯的句式,夜晚,暗暗指向一个将受到刺激的小孩, “细雨飘扬”,有点真实的烦恼,“当时我已经睡了”,像是福尔摩斯正在盘查,“我是那么的小巧,就像玩具似的被放在床上”,很像福克纳开头那个白痴的意味,又有点大难降临前的不安和惊恐,或者,就是大洪水来临之前和一些种子一起被放上挪亚方舟的那个孩子。“屋檐滴水所显示的,是寂静的存在”,引入昆德拉式的哲思,“我的逐渐入睡,是对雨中水滴的逐渐遗忘”,这是鲁迅“灯光在慢慢地暗下去,在预示着石油的已经不多”的翻版,“应该是在这时候”,是的,时间到了,耶稣准备上绞架了。“仿佛呈现了一条幽静的道路”,“呈现”,一个意境优先的词汇,还因其及时的书面化而产生了间离效果,“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兰波《晨曦》的句法,“花们都向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女人哭泣般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就这一句,前边的都不算,前边的对我来说只是不断地跟我套着亲近,但这一句让我立即停住了,因为它突然陌生了,也就是这一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一直不停,带着哭腔地开始了“呼喊”,更关键的是,我还太喜欢这句话的第一个字的笔画,也就是“一”,像一条木棒直朝着我的心脏戳过来。然后,余华也像被这句突起的叙述电了一下,脑袋被临时掏空了似的,只本能地觉得才写到一个逗号,必须要再加一句才能结束。当然,写了一句,他也许觉得不够,因为尽不到安全保护责任,所以,又多写了一句,把一个再也不死的好句子牢牢地保护在了当中。
这是一段有着极美的梦幻曲式的音乐引子。我不知你静下来没有。别当流行音乐那样把它废了。余华是一个古典音乐迷。我自己迷恋古典音乐多年,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音乐,跟我的什么经验对位。
小说第一段就是一种反复炼声、炼气,直到能听到作者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在大学时读《白鲸》,就第一句“叫我以实玛利吧”把我迷得神魂颠倒。“叫我以实玛利吧!”似乎我的文学思维糊涂了许多年,终于被点了名,被喊出了名字,被从一个队列里叫到了前排。以实玛利,这就是我终生对话的对象。我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成了自己最亲切的人,我固执地认为这里边包含了全宇宙的音乐,或是这里边有着把文字任意组合起来的速度、节奏,这种喜爱一直持续着,一直到看到格非把麦尔维尔排为他最喜欢的小说家,我的眼里竟然长久地爬满了泪水。
我不断地为各种声音所痴迷。各种声音,或是全部声音。叶芝说:“全部声音、全部颜色、全部形式,或者是因为它们固有的力量,或者是由于源远流长的联想,会唤起一些难以用语言说明,然而却又是很精确的感情……一种感情在找到它的表现形式——颜色、声音、形状,或某种兼而有之之物之前,是并不存在的,或者说,它是不可感知的,也是没有生气的。”是的,就是这些声音,我全听到了。
一、小说的开头马尔克斯时间(1)
有人问马尔克斯,你为什么写作?马尔克斯说:因为我看了《变形记》,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小说可以那样写。所以,我就开始写小说了。
有这么容易吗?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看你觉得一部好的小说需要多少时间完成。《百年孤独》老马构思了十五年,开始动笔了,又折腾了三年,因为他一直不知道如何写第一句。这也正是我目前的苦恼。所以我理解马尔克斯,所以我读起他来就格外地细心。“第一句话很可能是成书各种因素的实验场所,它决定着全书的风格、结构,甚至篇幅”,他可能觉得没有说透,又说:“有时写第一句话比写全书还要浪费时间……因为第一句话有可能成为全书的基础,在某种意义上决定着全书的风格和结构,甚至它的长短。”你看,他替我把什么都说了。
这一定算是上个世纪最著名的小说开头: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每年三月,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都要在村边搭起帐篷,在笛鼓的喧嚣声中,向马孔多的居民介绍科学家的最新发明。他们首先带来的是磁铁。一个身躯高大的吉卜赛人,自称梅尔加德斯,满脸络腮胡子,手指瘦得像鸟的爪子,向观众出色地表演了他所谓的马其顿炼金术士创造的世界第八奇迹。他手里拿着两大块磁铁,从一座农舍走到另一座农舍,大家惊异地看见,铁锅、铁盆、铁钳、铁炉都从原地倒下,木板上的钉子和螺丝嘎吱嘎吱地拼命想挣脱出来,甚至那些早就丢失的东西也从找过多次的地方兀然出现,乱七八糟地跟在梅尔加德斯的魔铁后面。“东西也是有生命的,”吉卜赛人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唤起它们的灵性。”霍·阿·布恩蒂亚狂热的想象力经常超过大自然的创造力,甚至越过奇迹和魔力的限度,他认为这种暂时无用的科学发明可以用来开采地下的金子。
我曾收集过有关这个小说开头的很多评论资料,从技术上谈这个开头的东西完全可以编成厚厚的一大本书,如果要是把模仿这个开头的小说编成书,我估计要编一百本。
每个人说到自己时总是滔滔不绝,这就是第一人称的好处,省力。
还是说这个开头吧,从最初的惊艳到读过二三十回之后,我能总结的俗套的解释是这样的:“多年以后”,这是一个站在未来追忆过去的视角,“那个遥远的下午”,继续往前延伸,“当时”,是作家隐匿的一个现在的叙事角度,再往前,“这块天地还是新开辟的”,基本上就是对创世纪的模仿……“每年三月”,又是时间里的时间,在前定的站在当下回望过去的那个时间段上,开始反复……
未来、过去和现在,三个时间层面就这样交织在一起,并以之作为时间结构在小说中一再出现。哪里是过去?哪里是现在?哪里是未来?看完你就知道了。没有这么去分的,这就像把一只包子再分解成它还是面团的时候,再往前就是它们还是麦子的时候,麦子的麦子的麦子,没法再往下说了,因为总可以这样说下去。墨西哥著名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他在一口气读完《百年孤独》前几十页手稿时就被震住了——你瞧,有名气的人都是读人的手稿——因为这世上第一次能有人将虚构的故事与实际的故事、梦幻和史实融合无间。这是马尔克斯的野心所在,但还不止于此,他还想打通民间传说、宗教、杜撰、夸张、神话、历史,使一个叫马孔多的地方变成类似圣经般的故事哩。你要是不敢想,那就注定也写不到这个水平了。
即使是一般的阅读经验,面对这样的开头也会产生出许多复合的感受,我们的阅读经验也许真的在平均水平之下呢?“多年以后”,孤独、苍老的基调落生;“站在行刑队面前”,死亡、恐惧油然而生;“见识冰块”,原始土著第一次在热带看到冰块,神奇、担心、好奇;“那个遥远的下午”,再次让人随着一个将死的人百感交集;“当时”,跟生命诀别时的一次美好回忆,凄凉、落寞,而又让人留恋;“村庄”,自己奋斗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情感母地;“史前的巨蛋”,天地初辟;“许多东西都叫不出名字”,创世之初……
让人惊叹、着迷的绝不仅只是冰块与磁铁,还有很多别的“密码”。马尔克斯说了:“小说就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现实的揣度。”他又说了:“对我来说,一本书的出发点总是一个形象,从来不是一个概念或一个情节。”他的伟大也正在这里,从一个形象出发,从卡夫卡那里顿悟到一种讲故事的方法,然后就花了十八年,把自己本人也变成了一枚吸力巨大的磁铁,一路叮叮当当地穿行于整个拉丁美洲的“铁锅、铁盆、铁钳、铁炉”之中。
现在你明白了这个开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了?因为里边有磁铁啊!你以为他是偶然放进去的吗?那可不是榆木脑袋能想得出来的。
不要说好多作家都有自己的小说“经验”,都有自己的开头,也许是每人都有一个,就好比观点,但《魔鬼词典》上说了,这东西相当于人的屁眼,每人都有一个。但是我要说的是,只有老马的屁眼里才能拉出金子,回头再读一遍,第一段正好结尾在“金子”这两个字上,我可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一、小说的开头马尔克斯时间(2)
写作技艺越高,就越知道开头的难度,那无疑是一次最大的冒险,它本来该最先写成,但实际上它常常可能是最后完成的,它相当于是跳高或跳远运动员的屁股,那东西总是最后着地并要影响到最终成绩。
当我到达小山头上C连的边界时,我停下来回头眺望那片营房,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下面的兵营清清楚楚映入眼帘。我们在那天就要离开。三个月前我们进驻时,这里还覆盖着白雪,而现在,春天初生的嫩叶正在萌芽。当时我就思忖,不管我们将面临多么荒凉的景色,恐怕再也不会害怕那儿的天气比这里更令人难受的了,现在我回想一下,这里没有给我留下丝毫愉快的记忆。
这是伊夫林·沃《旧地重游》开头,仍然是几个时间点,“当我到达……时”、“三个月前”、“现在”、“当时”,几重时间,用“回头眺望”、“思忖”、“回想”三个动词很巧妙地串了起来。而“灰蒙蒙”、“荒凉的景色”,都“没有给我留下丝毫愉快的记忆”。本来“春天初生的嫩叶正在萌芽”,可是“我们在那天就要离开”,这些感觉并不需要我们这样努力去抠字眼来得到的,而是,在不经意间,我们就进入到了作者所设置的语境及氛围里。
看似平淡,却自出机杼,小说并不是每篇都需要追求“陡起”来“吓人”,而是要找到它最合适最需要的开头,这才是难度。钦吉斯·艾特玛托夫说:“我久久地、苦苦地寻找着这开头几句话,这些话不仅对我这部作品来说是最必要的,在某种程度上还决定了这部作品的实质,而且要从一开始就能引起读者的兴趣。作品的结尾我却早已知道,我正是先知道这一切将怎样收场,只是在这之后我才开始寻求从何处开头。”另一位叫莫利尔·斯帕克的也常常是把一部小说都构思好了,然后就花大量时间来等待一个最满意的句子作为开头。我觉得他们就像是只说给我听的一样。
就学习一下艾特玛托夫《查密莉雅》开头:
这会儿我又一次站在这幅镶着简单画框的小画前面。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回家乡去,因此我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这幅小画,好像它能够对我说些吉祥的临别赠言似的。
简单的、漂亮的又一个开头。文中的我“又一次”站到了画的面前,作为读者的我也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回头念了一遍;文中的我“久久地、出神地望”,我也一样地跟着发呆。他就要走了,他也是我,我也是我,我的我却不知道跟谁告别。
两个我很快就要合二为一了,因为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回家乡去”,而好的开头可以催人立即“动身”。
一、小说的开头想象的迷宫
如果说马尔克斯是从一个形象出发写一部小说,那么博尔赫斯几乎是从一个词开头去写作。
在谈到自己的短篇《ELZahir》时,博尔赫斯说:“就是一个词,那个词我们几乎天天用,却没有意识到它所包含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