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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大秦帝国最终修订版(完本)-第3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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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说来,国君未卜先知了?”赵成微微冷笑。


    “公子哪里话来?国君何能未卜先知?”王深知赵成秉性,苍老的声音直刚刚道,“原是国君欲行胡服,也望公子应之以胡服。国君只恐公子闻流言而称病,故有或可有恙之说。此间本意,却是期盼公子做变俗强国之砥柱,岂有他哉!”


    楼缓就势拱手笑道:“在下唐突,公子见谅。”


    公子成默然良久,末了叹息一声道:“赵成愚笨,容我思谋两日再说。”


    三日之后,赵成一卷上书摆在了赵雍案头。赵雍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


    谏阻胡服书


    臣赵成顿首:胡服之事,臣固风闻,得两使专告,始信为真。臣闻中国者,文明风华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圣贤大道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四方蛮夷之所师也。今国君舍中国文华,袭胡人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远离中国,何以面对华夏诸族?臣愿国君三思而图之也。


    赵成本是老军旅,纵然不拥戴胡服之变,何来此等诉诸中原文明之迂阔议论?必是与人聚会商议,请得几个老儒代笔。赵雍一阵思忖,召来楼缓密议。楼缓看完书简道:“公子成既以书对,君上不妨以书回之。书简必在世族与市井间流传,可正迂阔之议,等同将胡服之变先行朝议一般,或可收出人意料之效。”赵雍连连道好,我来说说大意,你执笔如何?楼缓慨然应命,援笔在手,思谋着赵雍之意,半个时辰间拟成了一封《答谏阻胡服书》。赵雍看过一遍,拍案叫声好,命主书立即誊抄刻简,立送公子成府。


    赵成原本无病,本欲以病为由,躲过这场胡服之变。不想赵雍却派特使找上门来,也不好装聋作哑。思忖之下,请来赵文、赵燕、赵造一班赵氏元老商议,还特意邀来了有饱学公忠之名的太子傅周绍商议。谁想这班元老却要赵成先拿主意。赵成只黑着脸说了一句,怪诞无伦,难以启齿也。元老们异口同声地赞同,纷纷慷慨激昂地诉说对胡人胡服的憎恶蔑视,一致坚称,胡服蛮夷怪诞,决然不服!周绍大摇白头道,诸公之断虽明,诸公之理却不堪上案也。惊讶之下,元老们纷纷询问缘由。周绍说了一番道理:憎恨胡人,国君亦同;国君胡服,欲以敌之道治敌之身;纵然蔑视憎恶,国君能以邦国安危为本大度克之,诸公能以一己之好恶对抗么?元老们恍然,纷纷讨教。周绍只说了十个字:文明为本,正本必能清源。赵成毕竟老到,思忖一阵,肃然恭请周绍代笔,于是有了那封诉诸中国文明的《谏阻胡服书》。


    这日,元老们与周绍又来赵成府邸探听音信。正在猜测议论国君将如何处置,书吏匆匆来报:国君特使送来回书一卷。元老们一阵哄嗡议论,以赵雍之风,素来与臣下直面议事,甚时也学得书来书往了?当真蹊跷!及至书简打开,众人请周绍诵读。随着周绍的琅琅诵读,元老们鸦雀无声了:


    答谏阻胡服书


    国叔思之:胡服之变,国叔以摈弃中国文明对之,雍大以为非也。尝闻: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因时而制服,因事而制礼,古今大道也,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越人断发文身,吴人黑齿刺额,服饰风习不同,以便事为本,则同一也。风习各异,事异而礼变。圣贤之道,唯利其国,不一其用也。若为便事,风习可变也。是故礼俗之变,虽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虽圣贤不能同。穷乡多异俗,邪学多诡辩。不知之事不疑,异于己者不非,此谓公焉!今国叔所言者,俗也。我所言者,治俗也。今我赵国,北有三胡仇燕,西有强秦中山,南有列国虎视,四面边患,邦国危难,却无强兵骑射之备,岂不危乎!赵有九水,却无舟师以守水域。北有三胡,却无强兵以靖边地,长此以往,国之将亡,岂有他哉!当此之时,国叔身为宗室砥柱,不思图变强兵,却拾人余唾做迂阔大论,与国何益?与民何益?秦无商鞅变俗,何有今日强秦?秦之变俗,又何失于中国文明?何赵雍胡服,便成天下不齿之大逆也?国难在前,赵氏宗室或溺于喋喋不休之争议,而徒致社稷沦亡;或摈弃空言,惕厉奋发一举强兵!舍此之外,岂有他途?何去何从,国叔自当三思也。


    及至读完,周绍抖擞得竹简哗哗作响,脸色涨红却只说不出话来。元老们也大是难堪,一片唏嘘叹息,无言以对。赵成面色渐渐阴沉,气息也渐渐粗重,默默从座案起身,一挥大袖径自去了。周绍自觉难堪过甚,对着元老们一拱手道:“老夫多事也,惭愧。”也急急走了。元老们相互看看,默默散了。


    旬日之间,这篇《答谏阻胡服书》在大臣中流传开来,又在市井坊间流传开来。书中扑面而来的沛然正气,直面国难的深重忧患,以及雄辩犀利的说辞,使读者无不悚然动容。有热心之士将书刻简传抄,流布郡县国人。一时间,胡服之变成为邯郸街谈巷议的话题,又弥漫为郡县国人的议论。寻常国人皆有操业劳作奔波生计之苦,衣衫本不可能有如贵胄们那般华丽讲究。纵是士子百工一班家境富裕者,也不过有两三件袖宽尺许袍长五尺的礼服而已。但有劳作奔波,必是能够利落做事的窄衣短袖,虽则不如胡服那般轻捷紧身,也决然不是贵胄官员宽袍大袖大拖曳之气象。唯其如此,寻常国人对穿不穿胡服的确没有多少切肤之痛。听人一读传书,反倒是立即为国君忧国忧民之气概感奋,既然胡服可以强兵,穿胡服得了。穿一身胡服,便不是中国子民了?便丢弃华夏文华了?当真咄咄怪事!


    “我说,国君还真是说对了,紧身胡服就是利落!”


    “林胡兵将,一顶皮帽子一身皮短甲,一口长刀一匹马就得。赵军?哼!”


    “军兵好变,毕竟打仗,谁个不想利落轻便?”


    “对!难的是大官。这么高的玉冠,三尺宽的大袖,丈余长的丝绸大袍,拖在地上还有两三尺,天神般好不威风!都紧身胡服跟老百姓一样,跟谁威风去了?”


    “人家那叫峨冠博带,是贵胄威仪,懂个鸟!”


    “峨冠博带?贵胄威仪?狗屎!别说上战场,田间走走看,两步仨筋斗!”


    如此这般,国人议论渐渐成风,一时对庙堂贵胄们大有非议了。战国之世,邯郸赵人虽不如大梁魏人、临淄齐人那般好议国事,然则也是粗豪直率成风,遇事从不噤声的风习。不期然,议国议政蔚然成风,任谁也得思谋一番。


    正在国人议论纷纷的当口,邯郸又传出一个惊人消息:邯郸城外开来两万铁骑,全部胡服,由柱国将军肥义率领。于是万众哗然,争相出城观看胡服赵军,军营外人山人海。奇怪的是,这座军营非但营门大开,任庶民进出观看,且不断在校场公然举行骑术射技大演练。邯郸国人多有从军阅历,眼见赵军骑士人人胡服皮甲,比原先身着七八十斤重的铁甲轻捷利落得不可同日而语;战马鞍后绑缚三个皮囊,马*与干肉便是三日军粮;说声开拔,能一日数百里地连续三日追击不停;如此骑士,胡人在大草原插翅也难逃。且不说,这还仅仅只是胡服马*上身,还没有按照胡人骑士的标尺进行骑射训练。若练得两三年,赵军之剽悍战力谁个当得?纷纷议论之中,国人一口声地不断喊好,不断喝彩。


    “万岁赵军!万岁胡服!”


    “胡服骑射马*!好——”


    “我衣胡服!我杀胡人!”


    “不衣胡服,非我赵人!”


    连天彻地的喊声,震撼了邯郸的所有大臣贵胄,世族元老们沉默了。谁都知道,这个凶狠的肥义从边军调来两万铁骑,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国人做耍子看胡服骑射的热闹。屯兵城郊,意味着国君下了最强硬的决心——若有敢于死硬阻挡胡服之变者,实力说话。在素有兵变传统的赵国,国君先将这手棋下到了明处,谁还能折腾个甚来?沉默得三五日,世族元老们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是公子成进宫请罪,痛切自责:“老臣愚昧,不达强国之道,妄议文华习俗也。国君强兵以张先祖功业,老臣该当欣然从命,率先胡服。”赵雍长长出了一口气,着实将这位叔父抚慰了一番,并与公子成当场议定:立即颁行胡服令,旬日之后大朝会,君臣人等一体胡服。


    公子成刚走,赵文、赵燕、赵造、赵俊四位元老先后进宫,请国君解惑决疑。赵雍心中明白,这是几位元老重臣找台阶下,自然须当顾及其体面。于是,四位元老一个接一个提出不明所以处,请国君明示。


    “衣冠有常,礼之制也。若从胡而变,致使赵人流于胡地,君何以处之?”赵文如是说。


    “服奇者志淫,俗僻者民乱。是以治国不倡奇异之服,理民务禁生僻之俗。若得胡服,赵人风习败落礼法大乱,致使国法不能齐俗聚人,奈何?”赵造忧心忡忡。


    “衣冠风习之变,当徐徐图之。国君骤令朝会之期一体胡服,岂非强人所难哉!”赵燕老脸通红,分明一肚子别扭。


    “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十者不易器。胡服之效,崩溃朝野文华根基,若生出不期之乱,岂非得不偿失?”赵俊振振有词。


    赵雍虽则心中有底,无须一一折辩,然四人毕竟元老重臣,纵是寻找台阶,所问也是咄咄逼人。身为君主,自不能流于过场而落下“无理而强行胡服”之口实。待四人一体道罢,赵雍已经成算在胸,在殿中转悠着侃侃道出了一番道理:“四老所疑,其理同一:古法成俗不可变,变之危害不可测。然则,五帝不同俗,何谓古法?三王不同制,何礼之循?从古至今,但凡大道治国,法度制令皆顺其时,衣服器械各便其用,何来万世不移之习俗礼法?礼也不必一道,俗也不必一道。反古未必可非,循礼未必有成。”赵雍猛然盯住了赵造,“造叔之言:服奇者志淫。邹、鲁两国好长缨缀衣,天下呼为‘奇服’。然则邹鲁多奇士,孔子、孟子、墨子、吴起皆出邹鲁,更不说儒家三千弟子大半邹鲁之士,此却何解?又道俗僻者民乱。吴越两国僻处大泽山海,文身断发,黑齿刺额,天下叱为‘不通大化’。然则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范蠡文仲出,凝聚国人而天下变色,此何解也?”见白发苍苍的赵造难堪地低下了头,赵雍转过了话题,“究其竟,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进退之节,衣服之制,所以利身便事也,而非论贤愚也。何者谓明?齐民变俗,顺势应时也。赵人老话:以书驾车,良马翻沟。今诸老欲以古治今,岂非照着书本驾车么?”赵雍一时大笑起来。


    四位元老默然无对,相互顾盼间也跟着笑了起来:“老朽等胡服了。”


    四老一出宫,无人再来折辩胡服之事。元老重臣中只一个周绍手足无措,既无颜进宫与赵雍坦诚辩驳,又不甘自请胡服,僵持得下不了台,只有称病不出。赵雍明白这个骨鲠老儒的心思,亲自登门“探病”,谈笑间教内侍将一套胡服摆在了周绍面前。老周绍虽然面色涨红,却是甚也没说便脱下峨冠博带,就着暖烘烘的燎炉穿起了胡人的短皮衣裤,腰间扎上一条板带,头上戴起一顶轻软的翻毛皮帽子。铜镜前一番打量,周绍呵呵笑了:“奇也哉!老夫竟成老猎户矣。”


    赵雍大笑:“难得老猎户也!狐皮一张,其价几何?”


    开春之后,赵国大兴胡服,大练骑射,举国热气腾腾。楼缓的国尉府顿时大忙,非但要将全部二十万大军逐次换装,还要新征发十万青壮北上练成新骑兵,同时还要整顿军制,将原先各要塞步兵为主的守军改编成一色的轻装骑兵。胡服骑射之本意,在于强军,在于使赵国大军脱胎换骨,成军整军练兵自然是重中之重。赵雍权衡局势,将肥义调出,主持征发十万新军之事;楼缓则兼程北上,改编雁门关与平城两支大军。


    四月初旬,楼缓紧急军报:平城大将牛赞等不赞同改步为骑,坚请面君定夺,请命如何处置?赵雍深知,边军将领与大臣之歧见若不及时消除,便会愈演愈烈,立即将邯郸国政交肥义辅助太子赵章处置,连夜兼程北上了。一路思忖,赵雍不明所以:论部属,楼缓原是边军主帅,牛赞只是驻守平城的将军,属楼缓辖制,两人历来是同心协力从无龃龉,如何以楼缓之能,连牛赞也不能说服了?莫非是廉颇接手边军将印后生出过事端?这廉颇、牛赞都是发于卒伍的盛年猛将,为人都是一等一的持重沉稳,绝不会因一事之歧见生出异心。果然如此,却是何等因由?


    三日后赶到平城,赵雍没有先到楼缓的国尉官署,而是径直到了牛赞的将军幕府。谁知幕府是一座空帐,留守的军务司马说将军去了长矛营。赵雍二话没说,当即来到平城以北长城脚下的兵营。


    雁门、平城,同为赵国北部的两大咽喉要塞,然则地利不同,兵力配属也大是不同。雁门关出得长城,是胡人南下的经常大道——岱海草原。一旦突破雁门长城及雁门关防线,胡人便会迅速进入中山国与楼烦部族区域,再沿滹池河谷东南进入赵国腹地大掠。唯其如此,雁门关地带是赵军最要紧的防御地带。除一万步兵坚守长城与雁门关城防外,全部六万铁骑分做聚散自如的六部,驻扎在长城之外;不设固定营寨而经常游动于长城至岱海间的草原,以搜寻胡人骑兵并在草原决战为防守,力求胡人不能靠近长城。


    平城却不同,山险地狭不利骑兵展开,身后二十里又是一道滚滚滔滔东西横贯的治水,胡人很少选择从这里以骑兵大举突破,而只有在胡人特别强盛且合兵全线南犯之时,平城才有大危机。然则,这里一旦被突破,南边便是赵国代郡,越过代郡便进入了赵国腹地,路径却比从雁门关入赵便捷得多。有鉴于此,长期以来,赵军在这里只驻守三万余步兵,不求进击,但求坚守而万无一失。


    北出平城三十余里,是赵国的夯土长城。长城之外,便是苍茫大草原。兵家常规:守城必在外。平城的三万守军,有两万余驻守在长城内外的固定营寨,身后三十里是平城的纵深守备。寻常时日,仅有的三千铁骑只在长城外二十里的草原驻扎,形成重在探察敌情并只做试探性厮杀的第一道防线;万余步兵则在长城墙外以长城为依托,构筑壕沟鹿砦,与长城城墙上的数千守军一起构成第二道防线;长城之内十里,是东西横宽十余里恰恰连接两山的一道深沟高垒,常年驻守一万精锐步兵,形成平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赵雍飞骑未出长城,遥遥便闻长城外喊杀连天,不禁一惊;然见长城垛口的兵士兴奋呼喝,便知可能是军中演练,双腿一夹战马径直出了长城。赵雍也想看看此时的牛赞如何操持大军演练,不带卫士,一马飞上了西北角一座土山。


    遥遥向“战场”望去,显是骑步攻防的操演。大约三千多骑兵进攻,正面阻击的步兵阵形大约也是三四千的模样。然则看得一阵,赵雍却感大为蹊跷。冲杀的骑兵是一色的胡服,由楼缓率队;防守阻击的步兵,一色的赵军原本甲胄,由牛赞率队;中央地带是带着一班军吏手执一面令旗的大将廉颇,分明便是居中裁决了。如此还则罢了,要紧的是不合法度。军中演练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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