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栖锁 作者:扶兰(文秀网2012-03-28完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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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和笑容让她莫名地想到了方才的拥抱,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羞涩之余忽然就有些恼。于是便像故意和他作对般,始终走在他后方,保持着不短不长的距离。
两人静静向前走着。而这天华界果真是极奇怪的,半日前还是晴天,这会儿却忽然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而降,只稍一会儿,这周身的所有立时裹上了银装。莽莽苍苍,入目皆是寂寂的颜色,也有种悲凉壮阔的味道。
本该是极冷的,然而楚澜汀却感觉不到什么寒意。只看见放在袖中的花果光芒盛了起来,寻思着或许这果子还有御寒的好处,因为方才吃了一个下去,这会儿才不受这风雪刺骨之苦。
孟长薪的话,倒是可信的。
眼看着和孟长薪的距离变大了,楚澜汀本想加快脚步赶上去。身后却传来某种声音。仿佛是长鸣,又仿佛是风的呼啸声。
她不自觉地回身看去——那是一只巨大的鸟,通体雪白,羽翼间似乎有光。这鸟只有三只脚,却有着和人类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睛是蓝色的,流转着如同宝石般的清冷光彩。此刻,它正定定地瞧着楚澜汀,然后慢慢地露出了极诡异的笑意。
澜汀怔在那里,身子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它的眼睛似乎有着魔力,牢牢钉住了她的心神。巨大的恐惧压得她连出声呼救都做不到。
正想着要如何摆脱这困境,周围却忽地黑了下来。那鸟也消失了。楚澜汀觉得脚下一空,人便坠了下去,速度之快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她似乎是从极高的地方掉下来,无止尽的黑暗过后是刺目的光亮。她禁不住闭上眼,再睁开时,人却站在高墙之上。下面刀剑声刺耳,胸前剧痛锥心,这场景这痛意何等熟悉,逼得她下意识地便低头望向自己——绯衣似火,裙角翻飞。
“为什么……”巨大的震惊让澜汀喃喃地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她分明在天华界,为何此时却回到了百年之前?
猛然间,她想到了什么,于是急急抬眼看去。果然,那白衣胜雪之人正握着弓箭,表情淡漠,凌绝天下的杀气却全数聚集在他的眉宇间。让楚澜汀真正惊得口不能言的是,那人的容貌——虽然褪去了勾魂的的慵懒,但那由精致的五官组合起来的脸,赫然是孟长薪!!
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楚澜汀满脑子都是一句话:孟长薪,你果真是风铃草么?
这样想着,脚下的土地毫无意外地分裂了。身体再度失重,澜汀又看见了那只巨大的人面鸟。它的鸣叫声那样怪异,传进她耳中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双重音的话,它说——“伸出手,我能改变你这悲哀的宿命。伸出手,曼珠沙华啊,让我来帮你。”
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楚澜汀听得多了,不知为何眼前蓦地又闪过孟长薪的脸,然后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怪鸟的声音,带着某种迷惑性,宛如盅毒般。
她的脑海终于空白,手,不自觉抬了起来。而那怪鸟的眼睛突然就变得血红,脸上的笑容愈发妖异。
电光火石间,是谁的冷笑声划破扭曲的时空,是谁在说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卑贱的妖怪,凭你也想吃掉曼珠沙华君临三界?作恶前也不收敛一下可怜的妖气,叫我闻了作呕!楚澜汀,你竟愿出卖自己的灵魂么?”
澜汀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身子还在下坠,而她的正上方,孟长薪正悬空站着,一双眼冷冷的。他的指尖有光,只是极轻地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弧度,立时有千万缕光迸出,似刀剑般割开了这片天地,割碎了那怪鸟甚至割裂了气流,以极恢宏的气势将这怪异的空间生生粉碎!便如同镜子炸裂开去,然后湮灭。
而他,只是静静站着,风华绝代之姿惊艳了六道三界。
伴我如衣 NO。7
而他,只是静静站着,风华绝代之姿惊艳了六道三界。
楚澜汀感觉自己的身子终于落定在地面,她四下望去,这才发现,此刻的她依旧在原地,并没有离开方才的那条路哪怕一步。如此说来,那些景象,全部是幻觉?
“雪瞿如。神鸟瞿如若无端惨死,那怨气便会化成雪瞿如。这妖怪极狡诈,品位低劣,总是揣测人的心境,将人埋藏在最深处的怀疑、不安和不想回首的过去全数用幻境展现出来,迷惑人的神志,让人主动交付血肉和灵魂。平时倒也不轻易出来,这回怕是嗅到了你身上曼珠沙华的气息,然后动了妄念。说来也可笑。”
雪慢慢消失时,孟长薪走到了她身前。楚澜汀抬眼瞧向他,只看见他的脸上已经没了那惯有的雍容笑意,“我早说过,此处乃天华界,处处是能要你性命的鬼怪,为何你不听?”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怀疑和不安么?楚澜汀愣愣地想,如果说那一切都是从她心里映刻出的虚幻影像,那么,原来潜意识里,她一直怀疑孟长薪就是风铃草,她一直害怕的是百年前的场景重现?
那么谁来告诉她,为什么想到这些她又有了心痛的感觉,为什么那时身处险境,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的容颜?他们相处的时间分明不那么长久,为什么面对他时,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焦躁。她心中理应念想的,不该是槿哥哥么?
心思很乱,尽管理不清,有一种感情却很鲜明。那就是此时他在她身边,这点认知让她有了满满的安全感。恐惧终于散开,楚澜汀的眼眶忽然红了,泪花涌了出来,格外惹人怜爱。
孟长薪一怔,心不期然就变得柔软。哪怕是曼珠沙华转世,现在的她终究是个有些天真的柔弱女子,之前一直在水黎过着简单的日子,何曾遇见过这样的事?是他,太苛求她。
“别哭。”这样想着,他的语调温存起来。
楚澜汀看见他把手摊到她身前,那样修长而骨节分明,煞是好看,“说起来也怨我,没有看好你。只要有我在,定护你周全。澜汀,别怕。”说话间,笑容温暖。
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心中蓦地有了一丝甘甜。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把手交付到他的掌心,任他牵着。
长路漫漫,何其有幸,还有人,可以作伴。
自那以后,楚澜汀与孟长薪的关系日渐亲昵起来。身处险地,吃过苦头的澜汀变得极为听话,而孟长薪也比从前细心不少,总将她护在身旁,小心呵护。
接触得多了,楚澜汀便发现,白日里孟长薪是半步也不离她的,到了晚上便总是找一个分外隐蔽的山洞将她安顿好,等她睡着了再静静离开,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每晚,都是固定的那一段时间。
澜汀素来睡得极浅,更何况如今身处天华界。因此哪怕是一丝的响动,也能使她转醒过来。有时是他正往外走,有时是他刚回来……次数多了,他又只字不提,惹得她愈发好奇。
于是这天晚上楚澜汀像往常一样先行闭上眼睛,假装睡了,心里却暗暗估算着时间。果然,大半个时辰过后,耳边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两下就消失了。澜汀这才起身,偷偷走到洞口往外看——漆黑的夜,万物静谧。唯有白惨惨的月光,勾勒出了那袭渐行渐远的紫色身影。
楚澜汀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轻,保持着好一段距离悄悄跟着孟长薪。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澜汀才看见他停了下来,于是她也立时躲到一棵树后,细细地望着。
那赫然是一道悬崖,如若站在崖边仰头看去,只觉得那轮明月离地面格外的近,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来,化作一潭凄冷的水。澜汀一直以为,世间最好的时间是夜晚,华灯初上,皓月当空。月,总代表情浓。今日才知道原来月亮也可以如此森冷,连同那光都仿佛是来自魑魅魍魉的世界,叫人的心忍不住升起寒凉。
而孟长薪就那样站着,整个身子都浸在月光里,宛如一朵沾染了桃色的千瓣水莲,浮沉在流转得似是水光的月芒中,既清艳又妖异。
忽然,一抹血色映红了冷月。
楚澜汀猛地捂住自己的唇,这才硬生生地咽下了惊呼。这一路走来分明遇到了那样多匪夷所思的事,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件,能让楚澜汀像现在一样如此恐惧。只觉得整颗心都掉进了冰窟里,连血液都开始逆流,冲得大脑发。麻!骨头像是被封冻了般,她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整个身子虚软到不可思议。她要用十指死死地扣着树干,才能勉强地站住脚。
不想转身离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只能瞪大一双眼死死看着。
那血赫然是孟长薪的!一道又一道,他的身子仿佛正被一柄无形的利剑切割着。月下每出现一抹血色,他的身上就出现了一道极长的伤口,刚开始还是极慢的,到后来就快速起来!直像是有千万道剑气齐齐割向了他的身体!飞溅的血花开了一地,映得那轮惨白的月都有了诡异的红。
鲜血湿透了他的长袍,属于血的腥味流转在风里,逼得楚澜汀小脸雪白,几乎要呕出来。他轻轻倒了下去,整个过程里甚至没有发出一声低哼。那样一个风月无边的人,现如今已经被无形的利器割碎,露出森森白骨来,不成人形。惨烈的情状,好似炼狱。
周身如此静谧,澜汀几乎不敢呼吸。死了么?这个天人般的俊美男子……死了么?这点认知宛如鬼魅般忽然飘上心头,然后牵引起了足以致命的疼痛感。她蓦地觉得天旋地转。
伴我如衣 NO。8
周身如此静谧,澜汀几乎不敢呼吸。死了么?这个天人般的俊美男子……死了么?这点认知宛如鬼魅般忽然飘上心头,然后牵引起了足以致命的疼痛感。她蓦地觉得天旋地转。
…
然而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崖边又有了奇异的景象。只见满地的鲜血都慢慢渗进了土中,紧接着,有什么破土而出,在月光下以惊人的速度抽长起来。那是叶子,有着翡翠般温润透彻的色彩,此时正已一种慵懒的姿态舒展着,然后又转瞬凋落。叶落的刹那,火红的曼珠沙华怒放,一朵一朵极尽妖娆,隐约中似乎还能听到极轻的、如同梦呓的笑声。
那花似活物般,一点点缠绕住孟长薪。而后他身上的血便渐渐干了,连同那伤口也开始愈合。白骨上重新长出了血肉,破碎的紫色长袍恢复如新,俨然是一次重生。
过了好一会儿,楚澜汀才看见孟长薪缓缓坐起身来,当他有些摇晃地站起时,他身上的曼珠沙华就全数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
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夜的梦魇。
一直紧紧吊在高空的心如巨石落地,楚澜汀暗暗松了口气,只是甫一安下心人便怔怔地坐倒在地,发出的响声不大不小,但足以令孟长薪注意到。
他在月光里回过身来,衣袂翩飞,黑发如绸。潭水般深幽的眼睛里映着她娇柔的身影,在看见她怔忡的模样后,眸里那如同星辰般的光便倾泻去了不知名的方向,再无踪迹。他一步步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本想伸手拉她起来,才刚弯下身子就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苦笑着收回手,甚至退开了一步。像是怕吓着她般。
良久,才轻声问了一句,“都看见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背对着她的,到现在楚澜汀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病态的、倦极的苍白,几乎没有人色。神情却非常平淡,仿佛那种非人的折磨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心莫名其妙地疼,她只能愣愣点头。
所以……你害怕么?他本想这样问,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埋在了心里,唇一抿露出自嘲的笑意,只敛下眸说,“其实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毕竟这样的场面对你来说,或许太过残忍。澜汀,这就是我要带你去九层妖塔的目的。”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上面渐渐地终于又有了血色。于是笑意更甚,冷冷地有几许激狂,“这是曼珠沙华的诅咒……每夜,每夜,受千刀剐身之痛,流干身上所有的血后死亡。不稍多时再受重生之苦。如此循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而唯有你楚澜汀,可以帮我。”
“……我?”澜汀终于缓过神来,许是因为静默了太久,她的嗓音十分低哑,显得干涩而脆弱,“我真能帮你?真的……可以把你从这样的炼狱里带回来么?”
孟长薪闻言,只觉得身子狠狠一怔。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澜汀,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眼中却有了泪光,突然就爬起身来走到他身前,脚步竟有些恍惚。
而孟长薪定在那里,失神地任由楚澜汀把一双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般抚了抚,然后泪如雨下。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似乎正隐忍着极大的悲伤,“孟长薪……你现在还痛么?很痛对不对……”说至此,已经语不成句。
他则口不能言。只觉得这百年来的寂寞和绝望终于得到了舒解。他是如此骄傲的人,自从受到这可怕的诅咒后,便独自在世上生存了百年。冷眼看王朝更替,世事变幻,看故人一个个化成尘埃。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居无定所,始终无法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孟长薪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他曾偷偷避开所有人,去瞧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友人。可笑的是,当白发苍苍的友人看见依旧风华正茂的他时,脸上露出的竟是又惊又妒的痛苦表情。世人都渴望长生,却不知这长生背后的鲜血淋漓。这哪怕是天崩地裂,都改变不了的宿命。
因此孟长薪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不要对任何人交付自己的心。除非有人,真的懂得这无双风华之后令人癫狂的痛意。
偌大的天下,芸芸众生,只要有一人,足矣。
他这样想着,目光终于变成了一汪春水,带着蜜色。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他看了看指尖有些凉的*,又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低低问,“这是……为我流的么?”语气中竟有醉人笑意。
楚澜汀跟着孟长薪这么些时日,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清风朗月般,还有几丝甜。不由抬头看向他。只见眼前这个男子的笑容绵长,情真意切。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忽然低下头来。于是漫天的月光都消失了,全数化作灼人的热度,落在她的唇齿间。
孟长薪在亲吻她,那么温柔那么缠绵地,亲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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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离魂酒?红绡千丈碎芳华」
﹛掬一把绝望的月光,洒落在破碎的记忆上。把这天下当作镜子欣然自照,任世间痴笑癫狂,我只叹情话成空身姿凉。池莲开出一世忧伤,高山之上是谁仰天长笑,爱得泪如雨下无处藏。﹜
澜汀承认,她或许是极懦弱的。因为她一直逃避着自己的宿命,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的意志力存在,属于曼珠沙华封千夜的灵魂便会永远被藏在无形的世界里,招不来祸患。
又怎知,命运的齿轮早在百年前便开始运转,由不得她决断。
孟长薪身上的诅咒让楚澜汀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她是曼珠沙华,纵然此生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可她身体里联结着一个妖异的灵魂。那些前缘,必须由她了断。
澜汀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这诅咒的由来,比如诅咒如何解除……比如,他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若有情,为何若即若离,不点破不明说;若无情,为何又表现得如此情深,叫人沦陷。
他为何亲吻她,她又为何,不抗拒?
这一切,哪怕现在追问他,想必也得不到答案。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尽快到达他口中的九层妖塔。这样想着,楚澜汀一夜都没有合眼,翌日一早便催着孟长薪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