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珠成碧-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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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太子刘育碧自万花从中慢慢委顿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了。
这世上一切,但凡过去,都不可能再返回了。
* * * *
人活在世上,总得放弃些什么,才能回得到些什么?值与不值,幸甚与否都如人之鞋履松紧,衣衫冷暖,不必言传而唯有心知肚明,福祸自担。
天气尚未到了春融去雪的季节,阵阵暖风却催冬消雪,满目的新绿却又郁郁葱葱,层叠的发芽早花烂漫,满街市的长安街头如绿晕镶了粉边,氲氲霭霭的满城显现了出来。
春夜,乃是最旖旎浪漫之事。
当夜,乃是大理寺处置罪犯的时候。
因为昔日弑襄之案水落石出,但终究是帝王家事,家丑不可外扬。牵扯至皇后家族始终是不能宣天下、登史册。从尚书省发还的奏折上发返大理寺廷尉处。案宗上阐明,“庄简与御林军校尉严史两人合谋、策动叛兵,杀皇妃之罪名查清,证据确凿。因主使严史已死,念及御史庄近世代官宦,皇上念及旧恩。轻办其凌迟处死的谋逆犯上得大罪,仅赐而死。”
皇上御笔(太子代笔)亲勾得折子返还到大理寺后,当即事不迟疑的入狱进行宣旨。罗敖生令人肃清御内,众人包括案犯,跪地接旨。众人听了都默然无语。虽然冠冕堂皇之奏折早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是心里都想着,兔死狐悲,这释襄重案之中众人死的死,疯得疯,被灭口的灭口。到了今日,总得抓住点什么以示正听公使天下吧。非是当事人不幸,但凡谁到了这个结局都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只不过这个人最后落到了庄简身上。
也不过是这个人特别心底良善、行事体恤他人、光明磊落,令人心仪让人心折。让人听闻了特别黯然伤心而已。
庄简垂头在地听旨。他表情平静无语。当这数年来的心情尘埃落地之后,心中空明,坦坦荡荡的无所谓及。
右丞和众人都不敢去看罗敖生的脸色。
罗敖生听了奏折,却是面不改色毫无所动早有预料。
众人都心知这结局即在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法理之外。用一无关重要之人顶了这皇后亲犯,皇上协犯、大将军执行、歼灭政敌的官场恶战。对错善恶七岁幼童都能明白是非善恶。这世上本来无可奈何、不可遂心的事情太多,也不多这一件。上天也不可保证“公平”二字雨露遍洒,却令这平民百姓背负责任、罪名、内疚……
罗敖生接旨问道:“太子殿下可阐明,怎么赐死么?”
宣旨太监王子昌微微颤抖:“太子并未说明……”估计也是没人敢去问。
罗敖生淡淡道:“即是顾及了昔日世代官宦的体面二字,斩首之罪伤及身体,违了皇上的隆恩。可请宗正寺取赈酒赐死罪犯吧。”
汉庭一般赐死贵族番王,贵人时都是钦赐毒酒。一则是隆恩浩荡,不无痛楚而死,二则以免出血伤及肢体,破坏人之身体发肤,违了圣贤之道。
重狱中当中的明厅中,气氛森严灯火通明。禁军林列,罗敖生垂头看着庄简,心中百味陈杂,千言万语都一瞬间全部失去,满腹的感想都散落难记。只有一双漆黑的凤眼抬起,不动山水的看着庄简。这目光似温润似水、坚如铁石。冉冉温文如冷玉温月,庄简被他望着,周身都微微打颤着。
罗敖生淡淡问:“你若有甚么未做的事,我可以令你夙愿达成。”
庄简微微摇首:“我未有任何未能做完的事。”
罗敖生问:“还有什么想说出的话?”
庄简道:“没有什么未说出的话。”
罗敖生伸手亲自从太监盒中拿过酒杯,酒杯金丝缠绕。贵绮玉雕,罗敖生但觉触手冰冷。回转身走到庄简得面前,轻叹道:“你也不需怨恨……旁人……”
庄简轻声说话,这话淌淌畅畅,平坦的如汪汪大河一派奔流东去,并无丝毫沟坎波折:“……我不会怨恨别人,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不想做却必须去做的事。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的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不谢的剧幕。人终究是要散的。”说到这里。庄简的声音微有点哽咽。
他接着再说:“我并无不能说的、不能做的事。心中也并无任何割舍不下的。只是这‘对不住’两字却要说与两人,请他们各自珍重。都自己多想开点一些吧。”
罗敖生听了这话,心中微颤,临死之前其言也善。他心中感慨万千,手中酒杯放佛都有千韵之重,他手指俱颤托都托不起来。他不能走到近前,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接过了酒杯,转身走到庄简的面前。
“这一杯酒,自此重新为人吧。”
庄简微笑:“此一杯酒去,债已还清命也还清,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庄简不待旁人上前,便伸手接过御杯。他脸上流落出惨淡笑容。轻声道:“真若是造化弄人,尘事轮回呢。十年前,亲赐张妃的便是凤尾镇酒之毒。今日却是一报还了一报。原是做了十年一轮回的春秋大梦啊……”
他眼光朦胧,轻声道:“原来十年间,我过得不过是梦一场阿。”
这十年的浪荡江湖、颠沛流离、拼命逃脱、设计入朝。诗词辨才,救主救己、好色贪恋、情长恨短、缘起怨散,不过都是梦一场……
说完,他举起毒酒一饮而尽。毒酒瞬息间见血封候,庄简翻身落地而死。
* * *
太子刘玉,在当夜牡丹园守候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王子昌回返皇宫交旨。刘玉眼眶红肿,竟是在黑夜中牡丹园中哭泣了一夜。
王子昌不敢去望他,口中回禀着道犯人已毒酒赐死,大理寺和宗正寺都已验了尸体封了案宗,放置在大理寺等着家人来取呢。
王子昌把庄简临死前的话重复给太子殿下听,“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的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不谢的剧幕。人终究是要散的。”
刘育碧心中空空落落,听了毫无感慨也无滋味。他半晌艰难的说道:“那犯人的尸体可是无人去领吗?”
王子昌脸现寒色,半晌才颤抖着说:“奴才,倒是想到了这么一茬事。但是却要不过来。”他胆战心惊的看着刘育碧疑惑的脸。一字一字说道:
“大理寺的人说了。犯人活着都无人愿要,死了更应该没有人来领,太子殿下非亲非故的更不可能来要尸体。但凡,若是想要这个人的话,活着都该来要了,怎么能死后再来要呢?!”
王子昌胆战心惊的说完,他不敢再看刘育碧,一咬牙心一横,便将下一句话整个囫囵的丢了出来:“——没人认领的尸体,都是用破席子一卷,直接扔到山里面狼沟里去了!”
这一番话,真说得天地失色,刘育碧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脚下都陷开了一个大洞,他黑漆漆的一脚踏空就直落入内了。他心中霎时间像被硬生生的掏出心扉一般,放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只把刘育碧吓的魂不附体。
他的心都裂成了一半一半,以后还能不能活了?!他的心都被活生生的挖了出来,没有了心怎么当太子当皇上?
刘育碧彻底的觉得痛了。
痛得他捂住胸口,喘息着道:“子昌,我的心都掉出来了,痛死了,快,帮我找……”
王子昌吓得跪倒在地,在地上团团找了一回,道:“殿下,这没有啊,请你镇定些。”
刘育碧大哭道:“子昌,我的心真痛阿,好似没有了一样痛,你再找……”
王子昌吓得魂不附体,他突然爬起来道:“我快去禀告皇后!”他跑了两步,突然站住了,醒悟道:“皇后被押到宗正寺了!”
刘育碧委顿在地,他越哭越是声息减小,王子昌扶住他不断的呼唤着,刘育碧哭道:“子昌,我是不是要死了?!”
王子昌吓得腿脚都软了,他跌坐在地上,扶着太子不断说着太子哪里话!哪里话!
刘育碧嚎啕大哭着,“子昌,我的心好痛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用力抓住王子昌大声说:“王子昌,周维庄呢?!周维庄!每次不都是他来救我吗?!每次他都会在我身边!他在哪里?快叫他来!”
王子昌瞪着他,说不得,说不出,可是又不敢不说,声音沙哑的说道:“殿下,那庄,那周维庄被你赐死了。”
刘育碧晕刹刹得觉得四周都陇过了一层瘴气,把他包围在其中。他快要憋得窒息了。他嗓子中一甜,一口鲜血都吐了出来,连咽气都咽不下去了!
王子昌张口说着话,这话好似埋在他心里直到此刻才敢说出来。他一张口就顺口全说出来了:“殿下,人死了就不能回来了。贵妃娘娘不会回来了,周维庄也不会回来了。倘若皇后死了也不会再回来了!殿下你是觉得对不起贵妃娘娘,又觉得周维庄隐瞒了身份瞒了你骗了你,你心中受伤……
但是,殿下为了死人逼死活人,你错了。”
刘育碧瞪着他,觉得一刀插在了他的胸口。
王子昌胆战心惊,却是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裴将军说,周维庄曾说过教你不做皇上跟他走,是殿下选择了回长安。”
他清冷冷的说着全身都冷了:“周维庄没有欺瞒殿下,是殿下不愿放弃了皇位……”
刘育碧忽沙沙想起了周维庄(庄简)的一番话:
“我不过去得话,你可以过来!”他确实有情,想同他一起走。
“你是在逼我去死啊,刘育碧!”回长安后,他定会为皇权道义所禁锢,杀了庄简。
“贪得无厌就会双手空空……”
双手空空阿……
* * * *
数日后。
奉帝驾崩,新帝既位。停十日出殡举国大哀。
新帝名复,号汉“平帝”,平帝刘复性子醇良,端厚自重。他长于民间,多悉民之疾苦人物良恶,厚庶民轻用兵。使天下等以休养生息,庶民处处垦田造市,使得人口粮食富足,国库富户增盈。国态日强外敌少犯,天下王土黎民少怨多足。他自十四岁登基直六十三岁而终,虽有喜浮夸之好,所幸能前承强汉,后接中兴之治,治国治民不平不过,由此被称为“平”帝。
刘复登基,前大理寺廷尉罗敖生请辞。辞表中写道,虽有治狱之薄名,却有枉法之实,私心压与公职之上,愧对廷尉“平直”二字,身在其位不谋其政为朝纲不容。刘复不允说,其养父曾屡次言谈,理天下治国监国重任可有罗敖生足矣。罗卿力拒谋逆的叛臣秦森,对朝廷立有大功,也并无徇私枉法误国误民,若是罗敖生一定辞官要走,便把他一起带上走吧。罗敖生曾许诺将他交到其养父庄简手中,这诺言尚未兑现,怎能一走了知?
这话说得刁钻厉害。估计是有蔡王孙之流的教他讲话。罗敖生去哪里找不死的庄简给他?
罗敖生改任了尚书省丞相之职,却不知何故坚推了廷尉官职。后选任大理寺少卿张林为上卿,右丞为少卿。
刘复登基当日已知其庄简被赐死。他嚎啕大哭道:“养父无辜,十数年来心怀愧疚尽力尽心赎罪。虽说杀人偿命,却被逼不过不得不杀人,命已偿了怎能令他死了还背负恶名。”他撤前圣旨亲自平反颁诏,恕庄简死后无罪,令他随其父官职封为御史。令人重新整修咸阳庄氏府宅田地,将庄氏残存的族人寻回,有才智的选用为官,少才学的赐良田钱财,务必善待其养父后人一族。
他母后张氏身死之时,他年幼并无太多缅怀也少有心结。而且庄简十一年来,养育教习的淳淳善举时刻着铭记在心。反倒是有这样“斯人已去,善待生者。宽宏不咎,从善为上”的气度、仁慈和志气。虽为史人有所垢病,但却为世人所敬。
原皇后曹婕被贬为庶人,暂压宗正寺。她身边侍从尽失,自取米柴自生自灭升为困顿求死不得。她恳求平帝愿意以身殉葬先皇。刘复登基后大赦天下,王子昌求了新帝后,将她接回皇宫。在太妃殿附近为她修缮佛堂。曹婕清灯伴佛,了却残念、悲泣、愧疚寂渺的终其一身。
大丞相秦森逆犯的家族,原本是株连九族男人赐配,女子均发入娼籍。全部下到重狱。后旧帝身死新帝复位,世上混混顿顿所有人也就忘了这一家子的发落死活,只在重狱中渡了四、五年,族人大半病残落魄而死。秦森之族后人中有名秦瑛的,却是个有胆有识的少女。她上书平帝,情理并茂词义衷肠,愿入宫为奴恳请皇上从轻发落这剩余下的秦氏一门的老弱病残。刘复大奇也为她胆识仁义所重,命人赦免了秦家剩余的族人和秦瑛。
刘复大赦天下,封裴良为大司马、张沧伶任兰、犹二州督尉使。拥平王蔡王孙为征东将军之职,一偿蔡小王爷披甲持戟、马踏长安花的雄心夙愿。雍不容守的云开见明月,为了他这一年的照顾关心刘复之情,册封为雍王,饱享富贵荣华。连长安府尹都提俸加薪,点明是他夺宫那晚,带着人马急急忙忙的赶回府衙睡觉的功劳。在乱世中,大人们明察秋毫。该冲锋陷阵时就冲上前砍杀,该回家睡觉时就策马跑回家睡觉,这也是一门难得糊涂和明白的学问呢。
原太子刘育碧请辞太子之位,他令人在奉帝临终之夜带回了刘复,第二日奉帝驾崩,刘复随即即位。刘育碧请辞太子之位,刘复苦苦哀求终不能免。只得应允。刘育碧仅留昔日襄阳王的王族旧名,去除官位封地远离长安,移居到了故都咸阳。
他临走之际前往大理寺面见暂居于此的罗敖生。罗敖生为尚书省丞相,官职、权势、爵位已在他之上。罗敖生派人出来打发他道:“不见。与襄阳王非亲非故也非友,即无交情也不知己,无话可说不需辞别。若是,襄阳王想要询问了某个犯人的尸体,大理寺会按规处置不劳襄阳王费心垂问。仅此而已。”
刘育碧徘徊了数日,罗敖生便是不理睬他。他无法只得郁郁寡欢得去了。
刘育碧带着王子昌顺着长安故道出了城去,一路上天气渐暑,天边边满目得绿树瑛瑛繁花若纷云般迷茫。满眼草长莺飞。刘育碧骑在马上,恍然而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识过此春天景象此景一般。
天色朦朦胧胧,日头边偶有细雨。
刘育碧惶惶然想起了,幼年时曾与一人前行,山花烂漫美不胜收。
细雨中,曾与一人相遇,那人白衣高髻脚踏木屐,踏雨而来。
恍若隔世。
天的晴空之雨洒落在刘育碧脸上,刘育碧脸上一片湿漉,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哭了……
三年后。
洛阳,三月烟花如云满城新绿。城外依附着洛河,此处大河平宽湍急,河面上行舟的大船沿着洛水缓缓而下,这里是伊洛富饶之地,四水汇流,群山环抱,东扼虎牢,西据崤函,北依邙山,南对伊阙,洛水两岸青竹遍插,远远望去,大船如梦,青竹若林,自有“河山拱戴,形胜甲天下”的美誉。
宽阔的河面上,往来的商船、官船、渔船等穿梭来往。船只上青帘高卷,阵阵丝竹弹唱之声,顺着河水漂流而下,洛水为于了江、淮、黄三条水脉当中,由此船只众多。
河岸旁边有官道,往来行人众多。一个年轻男子顺着河岸在一侧走着。他穿着青色长袍,身长玉立,眉目俊朗的好似皓皓明月瑞丽国泽,外貌堪比萦果郎潘安,色若春花眉目含情,竟是一个英俊瑞丽的美男子。只是他的脸上却少欢愉,多愁思。外貌秀丽之中带多了苍凉之意。他的身后带着老仆,跟挑脚的行夫。那人风尘仆仆,他突然站定了仰脸看向碧水汪汪的一艘船边。
萍水而渡数丈之外的洛水之上,有一艘渔船扬帆顺风,缓缓驶向下游,此时船首一侧,有一个男子正在摇橹驾船。河面上荡起的微风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