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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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闭上了眼睛,她的脑袋前后扭动着。“最后,”她用一种很慢很痛苦的声音说,“我吐出了那个字。‘慈悲!’我喊道,用p是你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然后我就全身瘫软,死了。”
敏闭上了眼睛,嘴张得大大的,真像一个死人。我盯住她扭曲的脸,说,“哎呀,好怕人呀。你每天晚上都得干这个?”
她突然张开眼睛,从椅子上跳起来,哈哈大笑。“不过是魔术嘛,难道你看不出来?拖鞋里的脚、手套里的手都不是我自己的。箱子后面躲着另外四个姑娘呢,她们每个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或脚,我一叫她们就动起来。明白吗?我不过是个演员,只要做做表情,张张嘴巴,发发尖叫就行了。”
我点点头,还想弄得明白一点。
“当然,我表演得很不错。每星期总有一次,观众席上要晕倒几个人。但干了一段时间后,我就觉得这活儿没劲了。我尤其讨厌,最后我装死的时候,许多人又是鼓掌啦,又是欢呼啦。”
她叹了口气,“我一找到好工作就放弃了。我到‘真诚’唱歌去了──你”q道,那可是南京路上有名的大百货公司。我跟一些姑娘在露天餐厅给客人唱歌。但我才干了两个月,打仗了,炸弹落在商场里,这活也就干不成了。当时的场面我全看到了。”
敏一说到这儿,我就明白了,她说的那些炸弹是我们自己的空军错投的。
“呵,你要是在场就好了,”敏说,“我跑到马路对面另一家百货商店门口,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从我们站的地方望过去,好几百人被炸死了,真惨哪。后来来了几个当官的,叫大家走开。‘一切都在控制中!’他们喊道,‘没炸死人!那些尸体?根本不是什么尸体──不过是男女服装嘛。’他们就是这么说的。炸弹扔下来炸死的不过是服装。”
敏转过脸来对我说,“我看到的是一回事,听到的又是一回事。
于是我心想,我该信哪个,是信耳朵呢,还是信眼睛?结果,我只好让良心来决定。我不想看到那么多尸体。最好把它想成一场错觉,就像我在大世界里表演的魔术。”
我心想,这敏姑娘倒很像我,看到的是一回事,听到的又是一回事,我们俩全凭愚蠢的良心作决断。
“等一下,”敏说,“我知道有些东西你听了都不敢相信。”然后,她快步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唱片。她摇起了老式唱机,由于摇得太多了,唱针一碰着唱片,音乐就飞快转起来了。她马上扭起屁股,打起响指来。“这就是我经常在唱在跳的曲子,”她说,“‘真诚’没炸掉前我就唱这曲子。”
然后她就又唱又跳,把我当作坐在台下的几百名观众。这是一首美国情歌。我马上就听出来,她的嗓音很甜,听起来好像她的心已经碎过好多次了。中国人喜欢这种唱法。她的双臂像风中的柳枝,随着乐曲而拂动,渐渐慢下来,直到乐曲中止。她的表演确实很不错。
“起来,懒鬼。”她突然说。又摇了摇唱机,给唱片翻了个面。
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现在我来教你怎么跳探戈。”
“我不要学!”我忸怩着。可实际上我心里很想学。我看过金格·罗格斯和弗雷德·阿斯黛尔的电影。我喜欢金格扭摆身体,滑落地面,然后又翩然跃起的样子。我喜欢看她轻巧的舞步,像鸟拍翅膀似的。
但我们没那样跳。她往前走,我往后退,先跳快步,后跳慢步。
她让我把头侧到这一边,然后再侧到另一边,我又是叫呀又是笑呀。
那天下午我们就一遍又一遍地放那张唱片。过后她又教我另外几种舞蹈:一二三步的华尔兹、小步的狐步舞,还有蹦蹦舞。厨师和佣人全上来看我俩跳舞,鼓掌喝彩。
我也教她一些东西,怎么写名字,怎么补破洞,怎么说话得体。
实际上是她和胡兰吵了一架,过后她就要我教她学太太的风度。
胡兰问敏,在我们家做完客后她打算上哪儿去。敏马上说,“不关你的事!”整整一个晚上,胡兰连正眼也没瞧她,就当没她这个人。胡兰鼻子里还不断发出擤鼻涕的声音。我忍不住就问她,“胡兰,你闻到什么烂东西了?”
后来我就对敏说,“要是有人问你问题,你可不能说,‘不关你的事’。这种态度不好,听起来不舒服。”
“那我该怎么回答她呢?她问我的时候态度也不见得好呀。”她说。
“即便这样,下次她再问你,你就笑着说,‘这种事嘛,你就不必为我费心了。’这句话意思跟‘不关你的事’一模一样,但听上去或许更有分量。”
她把这话念叨了几遍。“嗯,这样听上去更好,”说着她就大笑起来,“我说话像个太太了。”
“还有,你笑的时候,”我说,“要用手捂住嘴,这样你的牙齿就不会露出来了。笑起来像只猢狲不好看,嘴巴里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她又笑了,这次把嘴捂起来了。
“至于你的艺名嘛,你当演员的时候──我想该叫金嗓子小姐。
叫起来好听,又很有教养。”她点点头。然后我就教她怎样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大概是在敏到我们家三四个星期后,杜阿姨路过我的房间,在门口站了好久。她问我身体好不好,我丈夫身体好不好,淡若身体好不好,于是最后我只得请她进屋来喝茶。
我们在桌边坐了很久。开头只是说些客气话,问问杜阿姨的身体,胡兰的身体,家国的身体。然后她不说话了,光是很响亮地一口一口地啜着茶。
“现在我得跟你说些事。”她突然说道,然后叹了一口气,又不说话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哪。”她说了句,又停下来,想一想。
“你太容易上当了。”她说着又停下了。
然后她叹道,“哎呀!”她伸出手指点点我,“你呀,太天真,天真到傻乎乎的地步了。你知道你丈夫和这位敏姑娘在干什么吗?”
我怎么能承认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我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
杜阿姨又叹了口气。“看来我只得把真相告诉你了。你大天真了,小人。他们早已勾搭上了。你一出去,他就上她的床。你一睡着,他就上她的床。你一闭上眼睛,她就叉开她的大腿。现在这姑娘已经怀孕了,你还看不出来。她要他娶她做小的。她说他已经答应了。她已经跟大家都说过了,就你还蒙在鼓里。你打算怎么办?等生米煮成熟饭?你是照料自己的孩子,还是照料你丈夫的小老婆的孩子?别犯傻了,小人,睁开眼睛吧!”
“你跟我讲了这些,”我说,“可我又能怎么办?我管不了我的丈夫。你知道他的为人。”
“你管不了你丈夫,但你可以管管那姑娘呀。”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我很后悔,不该告诉你这些。但我已经老了,有些事情再不讲就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杜阿姨一走,我就寻思,这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们都盼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对敏喊道:“太可耻了!不要脸的东西,滚出我的家门!”
然后我又想,这也许是件好事。敏怀孕了,我就有理由跟文福说,我得离开他,我要离婚。如果他要娶敏当小老婆,我就告诉他,你可以娶她做太太!这样大家都开心。
那天,我就计划怎样跟文福讲。我不跟他吵,也不指责他,我只要他跟我离婚。当着两个证人的面写一张纸,就说我们结束夫妻关系。然后我就带上淡若和我剩下的陪嫁,搭上向南的火车,到海防上船,趁现在还安全尽快回上海老家去。或许这还不是什么太丢脸的事。
战争改变了人们的道德观念。没人会问得这么仔细,为什么一个女人与丈夫一起出去一年,现在撇下丈夫一个人回来了。我真幸运,敏给了我一个多好的借口啊!
文福一回家,我就对他说,“我要带你去看看湖对面的风景。”
这是我们俩用的暗语,隔壁那么多耳朵在偷听。
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我给他看了我写的声明我和他离婚的协议书。我没加解释,直截了当就说了,“我要走了。你待在这儿,和她结婚。胡兰和家国做我们的证人,在这上面签字。”我就这么说了,没大吼,没发火。
我以为他该满意了。我允许他娶她。你知道他怎么着?他坐下来,看看那份离婚协议。“我不签,”他平静地说,“我不提出离婚。”他把协议书撕了,扔进身后的湖里。我明白,他这么做并不是说他还爱我,为自己干下的肮脏事而抱歉。他这样做是要我明白,究竟谁是老板。因为他在毁了我的机会后,伸出手指头指着我,用嘶哑的声音说,“什么时候我想休掉你,我会跟你讲的。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杜阿姨来向我道喜,告诉我敏已经走了。她听说她一大早就走了。我听到这消息真是很难受。我要追上去告诉敏,这不是我干的。我没要她走,我没恨她。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为她的离开感到难受,同时也出于自私的原因,为我失去了一次机会而感到难受。
那天下午,胡兰来告诉我她正在做的一件衣服的式样。杜阿姨谈起了流行性霍乱,难民们全都怕打防疫针,有个人为了钱代二十个人打针,结果收了别人的钱后死了。我坐在椅子上打毛衣,假装在听她说。但我实在没心思听这些闲聊。我望着留声机,然后又看见了敏的唱片。最后我高声说,“这位敏姑娘,留下了不少东西。不知她上哪儿了,想想真难受啊。”
胡兰连忙告诉我,谣言传得有多快。“张太太在菜场里说,她去了靠近铁道的那个九龙旅馆。”
第二天我在那地方找到了她,那是个大统铺,很便宜,只有一张狭窄的大烟床,一块当桌子的木板。她很安静,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她为自己引起的麻烦道了歉,感谢我为她带去了唱片。然后她耸耸肩膀,说,“有时你觉得事情会这样,可到头来又是另一种样子。”
我问她怀孩子几个月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说,“这种事嘛,你就不必为我费心了。”
“这话是我教你的。”我说,“你没必要用在我身上。”
我掏出一些钱给她。她说,“已经没问题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把它解决了,很顺利,没出血,一切都很干净。”我还是把钱掏出来了。她笑了笑,就收下了,她谢过我,赶紧把它放进一个盒子里。临走前,我告诉她我永远喜欢她的歌唱和舞蹈。
过了一星期,胡兰跟我说,“你知道敏这个人的底细吗?她已经跟另外一个男人走了,跟别人说他们是兄妹俩。这么快!她到底算哪一类姑娘?她到底想勾搭多少人哪?”
我听到这消息,并没有瞧不起敏。当然,她的道德观念和我的不一样。可我心想,好了,现在我再不用为她担心了,她心中的创伤很快就会愈合的。
所以说实在的,她是个幸运儿。她走了,我还得和文福在一起。
有时我在梦想,要换一换该多好。我是敏,我回到了上海,在大世界干活。同样地生活,同样受折磨,一寸一寸把我拉开来,直到我再也认不出自己。
第十七章 四头门
又过了一年,文福还是一点没变。可我一点一点地变了。在胡兰和其他人眼中,我还是同一个人。但那只是因为我掩饰了自己的真情实感。我假装忙于照料孩子,没工夫操闲心思。
在1941年整个夏天,我喜欢坐在后院,把淡若抱在膝上,我们俩就这样等着雷电的降临。我告诉他,“听──砰──响了。等着,等着──哗!多美啊!”才十个月大,他就知道鼓掌了。
那年夏天,上午总是很热,但还没热到受不了的程度。往往到下午,就打雷了,接着就下雨,溅起一阵阵好闻的泥土气,我就叫女佣人赶紧跑出来,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听起来我的生活似乎变得轻松起来了,一切都静悄悄、懒洋洋的,就像过一个开心的暑假。但这只不过是我和淡若在一起度过的好时光。我用这种好情绪来忘掉一切另外的事情。
淡若很听话,很聪明。或许每个母亲说起自己的孩子来,都是这样的。但只要想象一下:淡若还不到一岁的时候,我问他,“妈妈在哪儿?”他指指我,笑了:“淡若在哪儿?”他拍拍自己的肚皮,笑了:“爸爸在哪儿?”他指指文福,但没有笑。
淡若信任我,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信。要是他醒来饿了,哭了,我走进他的房间,说,“不哭,不哭。我下楼给你拿点吃的来。’等我回到他的房间里的时候,他已经从摇篮里站起来了,但没哭。
所以你瞧,我知道淡若大起来会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可信赖的、关心别人的人。他不像文福,一点也不像。文福是他父亲也没关系。
文福把敏赶走后,又回到我的床上来了。但同时他也和各种各样的女人睡觉:农村里来的女佣、街头的妓女,甚至还有小学教师。我认为在他眼中我们全都一样,就像一把椅子可以坐,一双筷子可以夹菜,每天都少不了。只要我说一个反对他的字,──或反对他喜欢的任何东西──就免不了大吵一场,总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尽可能闭嘴不说,以求平安无事。可我心里在和自己吵架,一点也不平静。所以到头来,我忍不住要说两句。
一次,仅仅是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字眼。文福要厨师做他喜欢的一道菜,加甜卷心菜的羊排。但那年夏天,卷心菜很不好,有一股臭水味。当文福问我喜不喜欢这道菜时,我就实话实说:“不好吃。”第二天晚上,他就吩咐厨师给我做同一道菜,别的一点也没有。
他笑着,又问我,“现在你喜欢它了吧?”我还是像头天晚上那样回答。一天又一天,老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第二天还是同样的菜。我不得不咽下难吃的卷心菜,没别的。但我没有放弃。我等著文福自己玩厌这套卷心菜把戏。两星期后证明,我的胃比他的脾气还要坚强。
那么顽固地坚持吃坏卷心菜,或许看起来有点傻。我满可以撒谎说,“今晚的菜真好吃。”但我要是不抗争,不就等于承认我这辈子完了?
所以我们的关系是越来越差了。但我记得,当时整个国家都在走下坡路。我在饭桌上听人们这么说,那些通宵达旦打麻将的飞行员也这么说。他们谈起战争就像传染病一样,传播那种使人们互相撒谎、欺骗、仇恨的病毒。
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开始于去年。那时缅甸公路突然关闭,满载军用物资的卡车无法开进来。人们嚷道,没有油,空军怎么开飞机?
没有枪,部队怎么保护我们?每个人都感到孤立无助。我们也很愤怒,因为关闭公路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英国人,是他们在控制它。他们关闭公路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支持哪个政府好──中国的还是日本的,日本的还是中国的。他们拖了三个月才作出决定。当他们终于说,我们支持你,中国。谁还相信他们?当然我们假装欢迎他们回心转意。我们有什么选择余地?只求他们不要再关闭那条公路。
美国人也同样坏。有一天,他们吹牛说他们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的中国伙伴,他们说。陈纳德将军在那年夏天回来过,说他要带很多飞机来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