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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文学]道连·格雷的画像-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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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考虑我们是否能使心理学彻底成为一门科学,向我们揭示生活的一切动力。我们似乎常常误解自己,也很少理解别人。经验不具有伦理价值。它只不过是人赐给错误的名字。道德学家总是把它视为一种警示,认为他对性格的培养具有一定的伦理效果,赞扬它教育我们应该遵循什么,启发我们应当避免什么。但是经验中没有动力。它像良心一样不是一种积极因素。它实际所昭示的,无非是我们的未来与我们的过去一模一样,我们一度犯过并十分厌恶的罪孽,我们又会愉快地一犯再犯。 
他很清楚,实验法是对情欲作出科学分析的惟一方法。自然道连?格雷是他手头的一个专题,而且有可能得到丰富的成果。他对西比尔。文那种突如其来的痴心,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心理现象。无疑这与好奇心有密切关系,对一种新体验的好奇和向往。然而它不是简单而是相当复杂的情欲。原本存在的孩提时代的感官本能,通过想象转化成为对这个青年来说远离感官的东西,也正因为这样就显得更加危险。关于情欲的来源,我们有些自欺欺人,但正是这种情欲有力地支配着我们。我们最弱的动机是那些我们意识到其本质的动机。事情常常是这样,当我们认为是在对别人进行试验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对自己进行着试验。 
亨利勋爵正坐着浮想联翩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进来一个侍者,提醒他该换装赴晚宴了。他站起来向街道望去。夕阳已经把对面房子高处的窗户染成了金红色。玻璃窗光闪闪像烧红的金属盘子。窗上端的天空好似一朵褪了色的玫瑰。他思考着朋友年轻火红的生活,不知道一切会怎样告终。 
十二点半左右他回到家里,看见大厅的桌子上有一个电报。他把它打开,发现是道连?格雷发来的,告诉他已和西比尔?文订了婚。   
第 五 章   
妈妈,妈妈,我真快乐!姑娘小声说,把脸埋进这个容颜褪尽、面有倦色的女人的膝盖上,那女人背对着闯入的强光,坐在阴暗的起居室仅有的靠手椅里。我真快乐!姑娘重复道,你也一定很快乐! 
文太太皱了皱眉,用那双因反复化妆而显得苍白瘦削的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快乐!她应声说,西比尔,只有看你表演时我才快乐。除了表演,你什么都不该想。艾萨克斯先生一向待我们不错,而我们还欠了他钱呢。 
姑娘抬起头来,噘着嘴。钱妈妈她叫道,钱有什么关系丐,爱情比钱更重要。 
艾萨克斯先生预支了我们五十镑钱。让我们还了债,又为詹姆斯购置了像样的行装。那你可不能忘记呀,西比尔。五十英镑是很大一笔钱,艾萨克斯先生也够体谅我们的。 
他不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妈妈。我讨厌他那么跟我说话。姑娘说着站起来朝窗子走去。 
没有他,我不知道我们日子该怎么过,老妇人怨声怨气地回答。 
西比尔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往后我们不需要他了,妈妈。现在,我们的生活由迷人王子来照管。随后她打住了,只觉得血直涌上来,脸上泛起了玫瑰色的红晕。急促的呼吸催开了她花瓣似的嘴唇。她的嘴唇颤动着。激情犹如一阵南风,吹遍了她周身,掀动了她精致的衣服的皱褶。我爱他,她光这么说了一句。 
傻孩子!傻孩子!她鹦鹉学舌般地吐出这几个字来,算是回答。说话时她戴了假钻石、变了形的手指挥来挥去,使那几个字听上去有些古怪。 
这姑娘又大笑起来。嗓音里透出了笼中鸟般的喜悦。她的眼睛抓住了这美妙的旋律,产生了共鸣,闪烁出明亮的目光。随后闭了一会儿,仿佛要掩盖内心的秘密。再次张开的时候,眸子里飘过一阵梦幻似的雾翳。 
薄唇利舌的智慧坐在旧椅子上同她说话,暗示她要谨慎,还引述了一本借用常识之名写成的《懦弱》一书。她置之不理。在激情的牢狱中她是自由的。她的王子,迷人王子,同她在一起。她召唤记忆来重塑王子的形象,派出灵魂去寻找他,并把他带了回来。他的亲吻再次在她嘴上燃烧,她的眼睑留着他呼吸的余温。 
然后,智慧改变了手法,主张探秘和发现。这年轻人也许很有钱,要是这样,婚姻就应当考虑。世俗的狡狯,波浪似地撞击着她的耳壳,诡计的箭矢,从她身边滑过。她看到智慧的薄唇在抖动和微笑。 
突然她觉得要说话。她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妈妈,妈妈,她叫道,他为什么那么爱我呢我知道我为什么爱他。我爱他,是因为他就是爱的化身。可是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我配不上他。但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比他低得多,但并不感到低贱。我觉得自豪,非常自豪。妈妈,你像我爱迷人王子那样当初那么爱爸爸吗 
这位年长的妇人尽管两颊涂了粗劣的脂粉,还是显见得脸色发A了。她干燥的嘴唇痛苦地抽搐着。西比尔冲向她,搂住脖子,吻了起来。原谅我,妈妈。我知道谈起父亲会使你痛苦。但正因为你太爱他了才感到那么难过。别那么一脸伤心样儿,今天,我跟你二十年前一样快乐。啊!让我一辈子那么快乐吧! 
我的孩子,你实在太年轻了,根本不是考虑爱情的时候。更何况你对那个年轻人又了解些什么啦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事儿挺烦人的,偏偏又赶上詹姆斯要到澳大利亚去。我有那么多事要考虑,你应该体谅我。不过,以前我也说过,如果他有钱的话。。。。。。啊!妈妈,你就让我快乐吧! 
文太太瞥了她一眼,用那种往往成了舞台演员第二天性的虚假戏剧动作,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一个蓬头褐发的青年。他个子敦实,手脚粗大,行动笨拙,不像他姐姐那么有教养。你很难设想两人之间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文太太注视着他,笑得更欢了。他在想象中把儿子提高到了观众的地位,确实觉得这个场面很有趣。 
我想你还是留些吻给我吧,西比尔,小伙子说,心平气和地抱怨着。 
啊!可你不喜欢人家吻你,吉姆,她大叫道,你是头古怪可怕的大熊。说完,穿过房间,冲上去把他搂住。 
詹姆斯温情地看着姐姐的脸。西比尔,我想请你出去同我散一会儿步。想必不会再看到这讨厌的伦敦了,我实在不想见它。 
我的孩子,别说得那么可怕,文太太喃喃地说,一面叹着气拿起一件艳丽俗气的戏装,开始缝补起来。儿子没有参加她们的表演,她有点扫兴,不然,这场戏会生动得多。 
为什么不说,妈妈我说话算数。 
孩子,你让我难过。我相信你从澳大利亚回来时已经很有钱丐, 
了。我想殖民地根本没有上流社会,没有称得上上流社会的东西。所以你发了财就得回来,在伦敦立足。 
上流社会!小伙子咕哝着。我不想知道什么上流社会。我要挣些钱让你和西比尔脱离舞台。我恨死它了。 
哎呀,吉姆!西比尔大笑说,你说得多刻薄!你真的要同我去散步吗那太好了!我担心着你要跟一些朋友去告别,譬如说汤姆哈代,他给了你那个可怕的烟斗,或者内德?兰顿,他因为你吸烟而笑话你。真让人高兴,你把最后一个下午给了我。上哪儿去好呢去海德公园吧。 
我太穷酸相了,他皱了皱眉回答。时髦有钱的人才上海德公园。 
你瞎说,吉姆,她轻声说,抚摸着吉姆的外衣袖口。 
他犹豫了一阵子。好吧,终于说出了口,不过换衣服别拖拉。她手舞足蹈地出了房间。听得见她哼着歌奔上楼去,头顶上响起了那双小脚的踢踏声。 
他在房里踱了两三个来回,随后转向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妈妈,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全都准备好了,詹姆斯,她回答,眼睛并没有离开手头的活儿。几个月来,她单独与这个粗鲁阴沉的儿子相处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两人的目光一接触,这个浅薄诡秘的女人心里便不安起来。她常感到纳闷,不知道儿子是否起了疑心。他的沉默使她难以忍受,因为他一言不发。她开始抱怨了。女人们好以攻为守,就像她们突然间莫名其妙地投降,目的是为了进攻。我希望你对航海生活感到满意,詹姆斯她说。别忘了是你自己选中的。你本可以进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一个很体面的阶层,在乡下是与上等人家一起吃饭的。我讨厌事务所,也讨厌职员,他回答。但你说得很对,我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我只有一句话要说,管好西比尔。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妈妈,你得照管好西比尔。 
詹姆斯,你这话也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我当然会照管好西比尔。 
听说一个绅士夜夜都上剧场来,到幕后同她说话。有这回事吗怎么捅的 
你在谈论你不懂的事,詹姆斯。干我们这一行的,都习惯于心满意足地接受很多人的捧场。有一个时期,我自己就常常收到不少花束。那往往是人家真正理解你的表演的时候。至于西比尔,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感情是不是严肃。不过毫无疑问。我们谈到的那个青年完全是个上等人。他在我面前总是彬彬有礼。另外,他看上去很有钱,送的花也很可爱。 
可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小伙子说,一点面子也不给。 
是不知道,他母亲回答,脸上显得很平静。他还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名。我想他很浪漫。也许他是贵族的一员。 
詹姆斯。文咬着嘴唇。照管好西比尔,妈妈,他叫道,把她照管好。 
我的孩子,你很使我伤心。西比尔一向受到我的特别照顾。当然,要是那个绅士很有钱,与他结合也未尝不可。我相信他是一个贵族,有一副贵族派头,我得说。对西比尔来讲,那也许是一桩最理想的婚姻。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他的外貌出奇地漂亮,谁都注意到了。 
小伙子嘀咕了一阵,随后,他那粗糙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敲了起来。他刚转过头来想说什么,门开了,西比尔冲了进来。 
你们两人多严肃!她叫道。怎么啦 
没事儿,他回答。我想人有时是该严肃一点的。等会儿见,妈妈。我五点吃饭。除了衬衫,什么都收拾好了,所以你不用操心了。 
等会儿见,孩子,她回答,一面欠了欠身子,庄重得很不自然。他同她说话的口气让她很恼火。而他的某种神情又使她感到害怕。 
吻我一下,妈妈,姑娘说。西比尔花一般的嘴唇触到了她憔悴的脸颊,温暖了脸上的霜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文太太叫道,抬头去看天花板,寻找想象中的顶层楼座观众。 
来吧,西比尔,她弟弟不耐烦地说。他讨厌母亲装腔作势。 
他们出了门,沐浴在阳光里。清风扑面,光影摇曳。两人沿着沉闷的休斯顿路走去。路人惊讶地打量着这个沉着脸、实敦敦的年轻人,他的衣服既粗陋又不合身。与他做伴的却是一个文雅而很有风度的姑娘。那情景仿佛一个粗俗的花匠戴着一朵玫瑰花在走路。吉姆一回回与陌生人好奇的目光相遇,不时皱起眉来。他讨厌别人那么盯着他看,这种讨厌的性情,天才要到晚年才有,而普通人则一刻也没有摆脱。西比尔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造成的效果。她的爱颤动在嘴唇上,融化在笑声中。她尽想着迷人王子,也许为了能想得更多些,她没有谈起他,而是滔滔不绝地说着吉姆要乘船出海;说他肯定能发现金子;说他会从可恶的红衣丛林强盗手中,救出美丽的女继承人。因为他不会永远做水手,或者货物管理员,或者诸如此类的工作。啊,不!水手的生活太糟糕了。设想被禁锢在可怕的船上,驼峰似的波浪,嘶叫着要冲进来,阴风吹落了桅杆,把船帆撕成一长条一长条触目惊心的碎片!他要在墨尔本离船而去,与船长客客气气告别,立刻就上金矿。一周不到,他就会发现大块纯金,有史以来掘到的最大金块,装上运金车,由六个骑警护送到沿海。丛林强盗三次打劫,都被杀得落花流 
水,死伤无数。或者,不。他干脆不去金矿。那是个破地方,那里的人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吧里相互射杀,满都是脏话。他要做一个清清爽爽的养羊农,一天晚上骑马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漂亮的女继承人被强盗按在一匹黑马上带走,他追上去救了她。当然她堕入了爱河,他也爱上了她。他们结了婚,回到家乡,住在伦敦的一所豪宅里。是啊,他有着美好的未来。只是他得好自为之,不要发脾气,不要乱花钱。她只不过比他大了一岁,但阅世却要深得多。他还得保证每个邮班都要有信给她,每晚临睡都要做祷告。上帝很仁慈,会保佑他。她也会替他祷告,若干年后,他会衣锦还乡,无比幸福。 
这小伙子绷着脸只管听她,没有应答。他感到了离家的伤痛。可是,使他郁郁寡欢的并不仅此。他虽然涉世未深,却仍强烈地感到西比尔处境的危险。这个爱上了她的年轻花花公子,可能不怀,好意。他是个上等人,所以便恨他,出于某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怪的阶级本能,他恨那个上等人。正因为这样,他的恨也就更加刻骨铭心。他也意识到母亲禀性的浅薄和虚荣,从中看到了对西比尔及其幸福构成的巨大危险。孩子们以爱父母开始自己的人生,长大了?评判父母,有时也原谅他们。 
他母亲啊!他心里有话要问她,那些话他默默地想了几个月了。他从剧院偶尔听到的一言半语,一天晚上在后台口等候时传到他耳边的低声冷笑,勾起了他一连串可怕的想头。他记起此事,仿佛一根猎鞭抽打在他脸上,他双眉紧锁,筑起了一道楔子状的沟壑。他痛苦地抽搐着,咬着下嘴唇。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听,吉姆,西比尔叫道,而我为你设计了一个幸福的未来。你开口说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呢 
啊!你说你会乖乖的,你不会忘记我们,她朝他笑了一笑回答。 
他耸了耸肩。你会更快地忘记我,而不是我忘记你,西比尔。她涨红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吉姆她问道。 
我听说你交了个新朋友。他是谁为什么你没有同我谈起他的情况他对你不怀好意。 
住嘴,吉姆!她大叫了一声。你不能说他的坏话,我爱他。啊呀,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青年回答。他是谁我有权知道。 
他叫迷人王子。不喜欢这个名字啊!你这傻孩子!你可永远别忘了这个名字。你只要一见他就会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等你从澳大利亚回来的时候。你会非常喜欢他,谁都喜欢他。而我。。。。。。我爱他。但愿你今晚能上剧院来,他会在那儿,我要扮演朱丽叶。啊!我怎么演才好呢!想象一下,吉姆,在热恋中扮演朱丽叶!而他就坐在那儿!为使他愉快而演出!我怕我会吓坏观众,不是吓倒他们,就是使他们倾倒。热恋是身不由己的。可怜而又可怕的艾萨克斯先生,会在酒吧里对着他的无业游民大叫一声'天才'。他一向把我当做一种信念来宣传,今晚他会宣布我是他的一大发现。我预感到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全归功于他,迷人王子,我美妙无比的意中人,富有魅力的神明。与他相比我很贫穷。 
贫穷那有什么关系贫穷一钻进门,爱情就飞进窗。我们的谚语需要重写,那是冬天写成的,而现在是夏天,对我来说,我想是春天,是蓝色的天空中飞花的时节。 
他是个上等人,年轻人闷声闷气地说。 
一个王子,她银铃似地叫道。你还图什么别的呢他会把你当奴隶。 
一想到自由我便会颤抖。我要你提防他。 
见到他就会崇拜他,了解他就会信任他。西比尔,你被他迷倒了。 
她大笑着抓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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