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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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断了。
可是石琢就那么愣愣地站着,一点没有躲闪,也没有因我而流露感激,我突然有些委屈,我从师专毕业,十九岁,从小到大,我的妈妈也没有这样打我过,那么狠,那么疼。
石琢的妈妈与石琢截然相反,如果没有人喊停,我想她可以一个人说上一天一夜的话也不会累。
“我去看爸爸。”石琢进了家门就丢下书包,推开最里面的卧室门,又很快关上。
妈妈对着她的背影白了一眼,招呼我坐下,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又是道歉,“就是不懂事,怎么说都说不明白,和她爸一个死样。”
“那个……她的爸爸……”
“有病,这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看小的也一样,都有病。”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还是气话,不知道自己再问下去,是否合适。
可是,小臂的隐痛提醒我,都替人挨了打,怎么能空手而归:“其实,石琢挺好的,只是,有一点孤僻,和同学交流少,我希望能帮助她……”
“没有用,要我说,早就不让她上学,出去随便找个工作,都是那个死老头,非要让她上学,糊涂得日子都记不得了,就知道上学上学,也不知道浪费那个钱要干吗,拿来烧还能烧开一壶水喝掉。”石琢妈妈的两片嘴唇飞快地开合,仿佛有一百年没有同人说过内里辛酸,抓着我的手,一直说到月亮悄悄爬上来。
石琢的爸爸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曾是建筑系的高材生,年轻时候写了许多美丽的诗句,留过洋,文革时被打成右派,每天挂着牌子跪在高高筑起的台子上接受公审,接受围观的目光与砸在身上的碎石块。后来下放到这小城市边缘的农场,每天翻地喂猪,躲在漏风漏雨的瓦舍里,不出门不说话也不再看书写诗。
年过三十,才娶了活泼干练的石琢妈妈,“你以为谁想嫁给这么个知识分子臭老九,还不是都嫌我瘦,说我不能生,老大不小嫁不出去,才嫁给他。和嫁了一个死人差不多。后来越来越离谱,今天忘了关煤气,明天把钱全都剪碎,我说你想死自己死,我还要活。说要带他去看医生,发老大脾气,恨不能把家都砸了,我打了120才把他捆走。也查不出什么病,就当痴呆来治,后来又犯癫痫,抽烟凶,又犯肺病,我看就是精神病。要不是当时有了石琢,我就和他离。”
“石琢生下来就不会哭,三岁了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正眼看人,开水烫了不知道疼,让她买个东西分不清五毛一块,我一打,她爸就护着,我要带去看医生,也不让,我看这两个就是一模一样,都有病。有时候我看着她,就是她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我要这么个女儿有什么用,累赘。”
杯中茶渐渐冷却,里屋的两个人没有一点动静,我想说你别这么说,我想说我们可以帮石琢,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去说呢。
我想起石琢被同学扯头发,丢石块,奚落嘲讽的情形,时代不同了,可是时代里的人,却似乎没有一点改变。连自相残杀的方式也不曾变化。我想起高尔斯·华绥说,世上只有两种动物会残害自己的同类,一是蜘蛛,一是人。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矫情,不过是一群孩子,我一定是读书读中毒了。
“石琢的名字是谁取的?”
“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臭老九。”
玉不琢不成器,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石琢的爸爸有一张诗人一样忧郁的面庞。
这是1999年的深秋,离那个疯狂的年代,已经有点遥远,又血脉相连。
从那天之后,我每天也带饭来,在教室同石琢一起吃。
她的妈妈说过,是她不让石琢回家吃饭:“给她一口饭吃就不错了,什么也不会,不晓得有多能吃,吃吃吃,我一个人累死累活赚的钱都被她吃掉好了。中午我都不做饭,反正死老头也不吃。”
我每天都带肉菜,带多一人的分量,分给石琢。以至于妈妈以为我交了男朋友。
石琢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差,我努力给她补习,哪怕只有微弱进步。
年级主任找我谈话,说有学生家长告状,说我私下收钱给学生补习。我说石琢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想帮帮她。主任叹了口气:“你帮得过来每一个孩子吗?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终于,石琢的英语成绩及格了,但是所有的同学都围着她,用尚且稚嫩的食指戳向她,吵嚷着作弊,泄题,偏心。我站在教室门口,觉得很难过,我想安慰石琢,可是似乎我得先安慰自己。
我在课堂上,用了很多旁敲侧击的方法,想把关心一个非亲非故人的心情传达给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到最后我终于明白,就算我把石琢的故事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有短暂的同情,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石琢依然是他们发泄的对象。这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职业。
也许你认为,石琢会渐渐接纳我,向我敞开心扉,把我当作朋友,又或者换做你,你会对这样的老师感激涕零,可是石琢并没有,她依旧是那个不会说谢谢,也不正眼看我的石琢。
初二下学期,她的爸爸突然病重,她休学回家帮忙照顾,我每月去看她两三次,帮她带一点书,带她吃饭,讲讲外面的世界,报纸上的新闻,我相信,她听得懂,她只是在拒绝。
妈妈也说我何苦,爸爸说我女儿善良,可是我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样,没有那么善良,也不愿意认为自己善良,我宁愿是因为石琢或许是我教师生涯中第一个学生,才这么做。
班里的同学很快将她遗忘,因为所有的东西,包括人,都能找到替代品,所以集体攻击的对象也不例外。
因为我同他们差不了几岁,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反而和他们更像同龄人,所以常常有女孩子来同我谈心聊天,告诉我班里的分帮结派,告诉我每个人心里的小九九。他们会排演英文话剧,会集体给我过生日,会在我布置的英语周记里写我是他们最喜欢的老师。
曾经我希望能够在石琢身上实现的这些方式,最终,在其他人身上,在那些欺负过她的孩子们身上实现了。
可是,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我却总有那么一点难过。
后来呢。
后来石琢继续上了中专,又上了大专,是在她爸爸的坚持下。去看望她,根深蒂固成了一种习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时间与生活在某些人的身上永远也不会起变化,她的爸爸看到她就笑,看到他人永远面无表情,随时可能癫痫发作,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口齿不清,记忆衰退。她的妈妈永远在打她,骂她,也骂他。而她,还是呆呆的样子,还是吃很多,还是只愿意待在爸爸身边。
我也在一年又一年地当老师,直到她大专毕业,家里托熟人给她找了工作,我想要帮她庆祝,却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我接起电话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断断续续一句:“石琢跳楼了。”
那是石琢第一天去上班,早上在家吃了很多饭,一直吃,却不愿起身离开,妈妈连骂带赶她也雷打不动,直到爸爸说,石琢去上班,赚钱给爸爸花,她才从餐桌旁站起来。
她说没有吃饱,让妈妈给她钱买油条。妈妈用力打了一巴掌在她脸上:“吃那么多还吃,除了吃你还能干吗,赶紧走,赶紧走。”
于是她就走了,也去了单位,从十二层的顶楼,跳了下来。
“不要让她爸爸知道,不能让她爸爸知道,老糊涂了,早上石琢一走,就吵着找女儿,不能让他知道。”
挂断电话,我看着桌上那只手表,那是我想送给石琢的礼物。
世界已经跨越世纪末,进入了新的千年,可是属于她的时间,永远停在了这一分,这一秒。
姚瑶,作家,翻译。微博id:@姚瑶vagr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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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23 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
t…xt…小;说……天。堂
作者曹畅洲
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做这样一件事:
我独自跑到各个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对着路上过往的女生看,但凡看到稍微顺眼点的,我就冲上去,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很想认识她,能不能和我交换一下手机号码。我长得并不帅,看上去也不是特别有钱,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你眼神不是很猥琐,言行举止大方一些,一半以上的女生真的会给你电话。然后我就约这些女孩出来唱歌,顺便叫上我的几个哥们,大约凑齐3男3女左右(经我多次测试,陌生男女在这个规模最容易玩得开),在一个包厢里喝酒唱歌玩骰子,等到深夜过半,大家都热络了,就开始玩国王游戏和真心话大冒险。这些游戏的尺度自然不会小到哪去,但我和我的哥们都是正经人,也没有一个姓李,所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每每到这个时候,每对男女几乎都以排列组合的方式有过了肌肤之亲,我们就开始坦诚相见。我们谈论过去的爱情,谈论将逝的理想,谈论生死,谈论性和人性,所有我们清醒时不可能讲的话,在这个时候全都倾囊而出。我从来不敢告诉我的父母,我将来想做一个小说家,但是我在某一次这样的聚会中告诉了这些酒肉朋友们,你能不能想象这是何等的满足和释怀。而他们也一样,将他们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告诉大家,然后哭的哭,笑的笑,直到凌晨时分,大家坐上头一班地铁,该回家的回家,该上学的上学。过了个把礼拜,换一批人(也可能不换,完全取决于谁当时有空),再来一次。
大概这样的生活就叫做纸醉金迷,灯红酒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失恋之前,我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改变了我的人叫做f,她是我的女神,她是个bitch。
后半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说的。我追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个bitch,她说她曾经挖了好几次墙角,每次都是等到真的把男的骗到手了,反而没兴趣了,就把人家甩了。
我想了想,说,没关系,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女朋友跟我吵架的时候,我总是去夜店找人一夜情,有时候把人家挑逗得面红耳赤,跑到灯光底下一看,我擦,原来是个妖怪,也不顾人家衣服都脱了,就把人家扔那儿自己跑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真的么?那她一定恨死你了。
我说,当然真的。恨我有什么用,她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看不出来嘛,喂,那我问你,你上过几个女人?
我一面扳手指,一面装作在回想,然后说,所有的?还是就女朋友?
她说,所有的,所有的,快说。
我说,嗯……那得好好想想……记不得了,女朋友有三个,所有的嘛……一个中学老师、一个高中生、一个xx大学的、一个yy大学的,还有一个脱衣舞娘,加上那三个,总共八个吧那就。
她说,那么厉害,还有脱衣舞娘。
我说,是啊,可惜脸太难看,只上了一次,但她一直找我,我一次都没再睬过她。
我心里暗自佩服自己,真特么会编。
我接着问她,你呢?你和几个男人上过床?
她说,四个,都是我男朋友。
我操,这么多。我心想,还真是bitch啊。
然后我就成了她第五个男朋友,哦不,第六个,她的初恋男友并没有和她上床。
发生以上这段对话的时候我们是大四。她正忙着申请国外的学校,而我正忙着找工作。如果我早一年认识她,我也会选择出国,但是命运就是这样。我问她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她轻描淡写地说,就异国恋呗,你不相信我啊?
不不不,相信。我说。
那段时间虽然忙,找工作的过程中也遇到了重重艰难,却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快乐幸福的日子。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出去散步,我骑着一辆从中学骑到现在的老破自行车,从我的寝室楼蹭蹭蹭骑到她寝室楼下,然后在微信上发一个可爱的表情给她,在她楼下停了车,不过几分钟,她就会下楼来,我们手牵着手,绕着学校走上大半圈。很多人说我们学校大得无法想象,但我到那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们学校很小很小,走着走着就绕完了一圈又一圈。我们聊所有话题,就像后来我每次和陌生的女生们去唱歌时那样,几乎没有任何底线,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坦诚过(虽然为了配合她的level,我杜撰了不少自己的经历),也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依赖过。
我问她:你为什么喜欢自称bitch啊?
她说:因为我本来就是嘛。而且这样才真实,做个好人多没意思,多憋屈。
我问:那要是你的恋人也这样,你放心吗?
她说:就是这样,我才放心呢。我总觉得一个男生经历得越多越可靠。其实花花公子最靠谱。那些所谓的纯情男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因为太屌丝,没机会经历别的,一旦以后有了机会,反而会更容易把持不住。再说我自己也那么花心,对方要是经验值差我太多,怎么在一起。
我从那时暗下决心,为了配上她,我一定要怒增经验值。
我问:那你现在还花心吗?
她说:当然咯。
我问:所以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小三小四?
她对着我笑笑说:你希望的话我随时可以呀。
但是我确信她没有,她说的一切我都相信,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所以索性全部都相信,我若爱一个人,必然会如此,更何况是她。那段时间里,她连夜店、酒吧都没有去过。她对我说她想做个好女孩,安安定定地谈一场有结果的恋爱,我原本以为这是对我说的,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是对我说的,只不过我理解反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渐渐开始对我冷淡,晚上也以天冷和繁忙为由不再出来散步,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直到我开始逼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才告诉我说她想分手。而这距离我们确定关系才一个月都不到。
至于她为什么想分手,其实和我无关,而和她前男友有关,准确地说,是前前前前前前男友,也就是那个唯一没和她上过床的初恋男友。他们从高中就开始谈,直到上了大学,男的去了加拿大留学,女的留在国内,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异国恋旅程,期间分分合合多次,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干净,而从她现在仍在申请加拿大学校的状况来看,她仍然对这段感情抱有希望,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她每次谈了新的男友都会很快丧失兴趣并把人家甩掉的原因所在。其实尽管有那么多男友,她实际上只谈了这一次恋爱,多么讽刺,就是这个仅有的没有和她上过床的男生,让她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甚至不惜更改自己的人生轨迹,准备远赴国外,只为让这场恋爱“有结果”。而这个为别人牵肠挂肚的女生,如今又使另一个男人为她陷入深渊。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总结这样的人生的话,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