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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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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生命,远未完善,持续生长。



共勉。



 



邵夷贝,音乐人。微博id:@邵夷贝


。



VOL。410 白素贞,2013

txt。小说。天+堂

作者乔叶



 



我是白素贞。没错,我就是那条白蛇。雷峰塔倒掉之后,我的魂魄逃离枷锁,重返人间。这依然是我的杭州城。涌金门,翠屏山,栖霞岭,冷泉亭……双堤仍媚,断桥犹存,江山人面均无异,换的只是人们身上的衣裙和街边的勾栏瓦肆。西湖柳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在湖水里游弋着岁月,寻找着我的旧梦许仙。——是的,我知道他的肉体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但我深信他的魂魄和我一样,还在这世上游荡,等待着与我再次相逢。



 



那天,小青找到了我,姐妹情厚,悲欣交集。一番倾诉之后,她一下子便猜透了我的心思。她严肃地告知我:对于仙凡相恋,仙界的惩罚不仅没有松动,反而更加严厉。只要爱了,便不会再有法力。闻此,我淡淡一笑,她看出了我的执拗,说你可是几千年的修行啊。我说我认了。



 



“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为自己负责。”



 



“其实,你还有一条退路。不过,这条路比做人还不如。”她说,“如果对这人间彻底绝望,你可以投身到这个西湖中,做一条失去法力的白蛇。”



 



“我意已决,只进不退。”



 



小青摇摇头,离我而去。



 



终于,我等到了。这是公元2013年的春天,人们都说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暖。我不管何年何月,总之,这个春天,我终于等到了我的爱。月光下,水波里,我一看见他飘然而来的身影和俊逸依稀的面貌便知是他。于是我纵身出水,化作一个白衣白裙的少女,朝他缓缓走来。这漫长的等待如此艰辛,我的眼里满含泪水。我知道自己眼里的泪如同大宋年间我们初逢时的那场春雨,只要被他看到,便会将他淋湿。而他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果然被我的泪光吸引。



 



“你怎么了?”他问。是的。这声音是他。



 



我说我大学毕业之后来到杭州寻找工作,一直没有着落,现在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于是万念俱灰,忧戚哀怨,想要投湖。——无聊之时,在苏堤边、白堤旁和断桥下倾听人间的琐碎话语消遣时光,我学了些许皮毛。一边说我一边简直要笑出来,可他显然是信了,一边温言软语地安慰着我,一边掏出纸巾为我拭泪。他问我学的什么专业,我说是中医。他说他也是学医出身,因为没有觅到合适的去处,就自己开了一家诊所,如果我不嫌弃他的地方小,可以在那里屈就。我含泪而笑:前世,我和他可不是开着一家生药铺么?夫唱妇随,悬壶济世。——果然,果然是他啊。



 



一切都是那么好。我们恋爱,结婚。没有法海,再也用不着水漫金山。端午节来临,我也可以喝些黄酒,再也不必担心会露出原形。——就是想漫也漫不成,想现原形也现不了,和他的初夜,我下体剧痛,我便知道,我已全部地爱了,于是也就成了真正的凡胎。我再也没有了特能,也没有了妖气。徒留一颗仙人的心,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人间生活。我们如鱼似水。我们颠鸾倒凤。我们芙蓉帐暖。我们花好月圆。我们点绛唇,我们念奴娇,我们沁园春,我们声声慢。



 



回想起来,我觉得做仙人的日子,是那么傻。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苏堤散步,他去给我买冷饮,我独自呆在湖边,看见小青在湖浪里袅袅娜娜地游过来。她问我爱的感觉怎样。我说:“无法形容。你该试试。只要试了你就会明白,做仙人真的很可笑。不能爱,不懂爱,寿命千载万载有什么用?法高千丈万丈有什么用?”



 



小青叹口气,说我痴了,眉梢眼角都是甜蜜。



 



然而,仿佛嘲讽一般。不久,我们看似天衣无缝的婚姻就开了针,绽了线。那天,晚饭后,他在看电视,手机在他的耳边放着。看着看着,他的头歪在靠枕上沉沉睡去。这时的他如孩子般,最是可爱。我调低了电视的声音,依在他身边,久久地偎着他的脸,怎么赏也赏不够。突然,手机的短信提示音脆响起来,在这静谧的时刻,如警笛一般刺耳。我连忙把手机握在手里,怕吵了他。他却还是在一瞬间醒来,朝我手里去夺手机。我本能地躲避着他的手,他惊惶地继续抢夺。可我是蛇,他哪里会有我灵活啊。几次夺空,他停下,神色凝重如铁。



 



“给我。这是我的隐私。”



 



“什么隐私?”



 



“不能说。说了就不叫隐私。”他的眼神里满是软弱和戒备。这样的眼神,除了外遇这个词和另一个女人的存在,我读不出别的。



 



我追究半夜,他终于承认。说是一个患者。被他医好了感冒之后,也使他患上了爱情的感冒。他说他正在进行自我治疗,很快就会痊愈。



 



我信了。我知道自己只能信。我也知道自己的信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是掩耳盗铃,但能掩就掩,不然还能怎样?



 



然而,掩耳盗铃毕竟只是掩耳盗铃。铃还在,时时响,丁丁当当,不绝于耳。我以妖精的灵敏感觉搜索着他所有的蛛丝马迹,发现他的感冒居然是最顽固的反复型。这一次刚刚收尾,下一次又登台上演。此消彼长,此起彼伏,一出接一出,让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也知道,在这个轻浮世间,他的所为不过是男人之间最常见的情感症状,是永远没有灵药的流行性感冒,猎艳的习气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法海,我所受到的干扰是最正常的事情。但我就是不能容忍:我前生今世都在他身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但是,他就是可以。



 



那天,我们去看越剧《白蛇传》。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戏,让我看得心如刀割。在白蛇被压在雷峰塔下的那一场,许仙在塔外大段哭诉,我问身边的他:“如果我是白蛇,我进塔了,你会怎样?”



 



“我么,”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欢娱夜短,寂寞更长,单身的双人床多么难熬,还是多找几个老婆要紧。”



 



最轻松的戏言里面有着最严峻的答案。我心欲碎。



 



他如娇弱的患者,我如倔强的医生。他病,病,病,我治,治,治,纷争,和好,和好,纷争……时日久远,他依然兴致勃勃,情肠转动,往来穿梭,乐此不疲。我却倦了。想让自己收手,又不知该如何收,何时收。茫然无措中,我学会了煲汤,给他煲各种各样的汤,送到诊所:



 



排骨莲藕汤。将猪肋排洗净,顺骨缝切成单根,斩成寸段,焯水捞出,洗去血沫,莲藕洗净去皮,切块。锅内放适量冷水,先放入姜片,葱段,料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炖一个小时,再放入藕块。这道汤味甘性平,护胃补血。



 



南瓜毛豆汤。将南瓜洗净,挖出内瓤,将瓜身切成小块。毛豆剥出豆粒洗净,枸杞用温水泡软。油烧至六成热,放入葱粒煸香,再放毛豆翻炒片刻后放入南瓜,倒入适量清汤。大火烧开后小火再煮三十分钟,加入盐和鸡精出锅。这道汤养颜解毒,改善秋燥。



 



川贝鸭梨汤。将鸭梨洗净,去蒂挖核,切成四瓣。川贝用温水泡软。将这两样同时放入锅中,大火蒸二十分钟后加入冰糖熬炖。这道汤润肺理气,止咳化痰。



 



……



 



那天,我给他送过汤回到家之后,突落大雨。我去给他送伞,一推开他诊疗室的门,就看见他和一名新进不久的小护士在诊疗床上鸳鸯双叠。一时间,恍惚中,伞上的雨水滴滴嗒嗒落在我的衣上,我居然想起我在前世的船上与他邂逅,我孝头髻,素钗梳,白绢衫,麻布裙。他黑漆巾,白玉环,青罗袍,长皂靴。让我们结缘的那把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的,八十四骨,紫竹柄。拿在手里沉着厚重,如那个年代的爱情。而我手中这把,为何被我轻轻一握就碎成了粉末?



 



什么是百年修来同船渡?什么是千年修来共枕眠?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也因此,没有人比我更心痛。



 



我泪落如雨。



 



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告诉了他全部真相。期冀他珍爱我前世今生对他的痴,渴望他能救我的命。——我的爱情,就是我的命。



 



他怔住,冷笑:“你说你是白蛇?真编得出来。那你变一条蛇给我看看。仙人不会老,你怎么有皱纹?对了,当年白蛇能从国库里偷银子给许仙用,你能不能从商场里给我偷一枚钻戒,或者是最新款的那部手机?……再胡说,我就送你去精神病院。”



 



我的嘴角流出微笑。我问自己:你在干什么?这是一个相信欲望不相信诚意,相信胡说不相信真话,相信故事不相信爱情的时代,他怎么能相信我?而他又有什么能让我相信?



 



心如死灰。我决定投湖。我已明白:做女人,不如做一条普通的蛇。



 



夜凉如水,月光溶溶。所有的夜晚都相似,每一个人却从不相同。我再次来到断桥边,对着湖水整容理妆。就在我投湖前的一刹那,我清晰地看见,我的妹妹小青正从湖水里凌波而现,她化作了一个妙龄少女,身着一袭青色衫裙,笑意盈盈地朝着一个面目清朗的青年男子走去。



 



乔叶,作家。微博id :@作家乔叶


wwW.xiaOshuo txt。



VOL。411 地铁里永远只有两种风

t*xt…小%说^天。堂!

作者乔小囧



 



如果你熟知北京的地铁,便会知道在上下班的时间,那里根本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人们排着队沿着固定路线往前涌进,就像是大西洋某条循规蹈矩的洋流。这些洋流在换乘通道里交错、融合、分开,最终停在屏蔽门前,等待被一辆辆列车带入黑暗的海底洞穴。



 



西二旗地铁站,高高的台阶上面,林嘉和陆瑟吵架了。他们相隔不足一米,彼此不看对方,眼神里却全都是无处倾泻的压抑,在流动的人群中,静止的两人就像两座灯塔一样矗立在那儿。假如此刻是在小说里,这时的气氛一定是安静而诡异的——作者会尽量使用一些干净的动词,酌量添加形容词,再撒少许短小比喻句,来营造一种针尖即将刺向气球的状态——然而这毕竟是现实生活,没人愿意多看他们一眼,地铁里总有情侣吵架,可是观众却不能总是因为观看这些而打卡迟到。他们早已对这些与自己生存无关的故事免疫,他们甚至从陆瑟和林嘉中间穿过。



 



陆瑟冲上去抱紧了林嘉,在林嘉背后看了一眼手表。相比面前的恋爱烂摊子,他此刻更担心迟到,他今天要给老板讲一份做了一个月的策划案。他的公司就在地铁边上,但是他每天都会把林嘉送到月台上再出站去上班,这曾是他们恋爱的规律,但此刻他用频繁地看表来表达他的不耐烦。



 



林嘉似乎觉察到了背后陆瑟的坏情绪,一把挣开陆瑟的怀抱。



 



“我们分手吧。”



 



林嘉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力学分析,她记得陆瑟的胳膊从前没这么好挣脱啊。无数次吵架他都会冲上来一把抱紧她,然后林嘉所有的抱怨都会没了影儿。陆瑟的手臂是把大钳子,总能把自己箍得死死的。



 



一阵风吹了过来,把林嘉的长发吹起。林嘉知道是地铁来了,便朝着台阶下飞奔而去。你们或许不知道吧?地铁里永远只会刮两种风,一种将头发朝耳后吹起,一种却会把头发吸拂到脸上。前者是有列车即将进站,后者则是列车开走。



 



林嘉忽然记起来,这个冷知识还是陆瑟告诉自己的,这样她就不必在扶梯上听到下面列车的声音,慌忙跑下去,却发现是列车开走了。陆瑟禁止她在扶梯上奔跑,北京地铁每年因为脚下慌忙而发生的失足事故从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陆瑟曾是林嘉的“冷知识大王”,他总在她耳边嗡嗡地讲广告上的手表为什么永远指向10点10分,其实只有母蚊子才咬人,所有大洲的英文名字首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都是一样的。而现在,陆瑟每天更乐于聊房贷还得还多久、领导为什么迟迟没给自己加薪以及停在楼下的汽车为什么又被小孩刮了。



 



“他一定是不爱我了。”



 



林嘉越想越讨厌这个日趋无趣的陆瑟。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四下张望,往常陆瑟是会追上来的,可是这次她却并没有看到陆瑟的踪影。



 



“或许是人太多,他没有挤上来。”林嘉如是想时,却依然没有收回四处巡视的目光。



 



隔着半节车厢,她看到了陆瑟,正一点点地往这边挪过来。穿着她买的米色休闲西装,黑色的货车帽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白色的耳机线从帽子里垂下来。哼,跟我吵架了还有心情听歌,等下即使你凑过来我也不要原谅你呢。



 



林嘉侧过一半儿身去,背对着陆瑟走来的方向。



 



“扑哧”,林嘉扭过去的一刻还是没忍住小声笑了出来。她想起陆瑟早晨穿衣服的时候,她笑话陆瑟戴这顶帽子看起来活脱脱像一个送快递的,然后陆瑟就把帽檐拉低挡着一对儿小眼睛,她说,嗯,你挡着脸真帅,然后,陆瑟就扑到床上一副要吃掉她的样子和她“扭打”起来。



 



她当时觉得陆瑟可性感了,脱口而出:“哈,老公,要不要来一发?”陆瑟的脸顿时就黑下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迟到了知道吗?还来一发!银行不让我还贷款的话,我一天来十发!”陆瑟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要把手表凑到她的脸上去了。林嘉知道他有压力,也知道他今天要给老板作个重要的报告,可还是觉得扫兴得不行。



 



实际上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做爱了,这或许也是今天吵架的由头之一。



 



林嘉的脸又黑了下来,等下陆瑟挤过来的时候一定要用高跟鞋狠狠地踩他一脚才算解气。



 



地铁开始报站,普通话加塑料英语。“下一站,五道口。”人群开始朝门口涌动,林嘉似乎闻到了陆瑟凑过来的气息,于是她像个小女孩一样闭上了眼睛。



 



陆瑟竟然把手伸进林嘉的小短裙里摸了那么一下。



 



“喂,陆瑟,你讨厌……”林嘉一边嘀咕着一边扭过身来。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慌忙把眼神投向了斜上方的拉环,陆瑟根本没有在身后。



 



林嘉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像个在公园里丢了妈妈的小女孩一样慌忙地四下寻觅她亲爱的陆瑟,没有米色西服,也没有黑色货车帽,她刚才根本就是认错人了,满世界只有各式各样疲倦而麻木的表情,以及带着口臭的哈欠。这时,门开了,林嘉被人流卷到了站台上,那个揩了自己油的咸猪手大叔像一条泥鳅一样,顺着人流就那么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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