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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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抬起眼睛,问阿罗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
16.假扮革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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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们能看到我在1973年夏天这一天的打扮,看到我是怎样走在去千丈崖的路上的,你们就会相信我是活脱脱地从一张党代会正式代表的照片中,或者从一张“革命干部”的结婚照里跳了出来。我穿了一件带深灰色领子的海蓝色上衣,由我们的小裁缝亲手缝制的。它从任何一个细节上来说,都是对毛主席穿的那种中山装百分之百的模仿,从领子一直到口袋的式样,再到袖子全都是标准的,每个袖口上还点缀了三颗金黄色的小扣子,当我挥动胳膊时,扣子上似乎都在反射着金光。我的脑袋上,为了遮掩住我那乱糟糟的头发,免得露出孩
子气,我们的女服装师还给我扣上了一顶她父亲的旧鸭舌帽,草绿色的,跟军官帽的颜色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顶帽子戴在我头上实在太小了些,最好还是换一顶大一号的。
至于阿罗,他扮演的角色是秘书,他穿了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旧军装,那是头天晚上向一个当过兵又复员务农的村里人借的。在军装的前胸,还别着一枚火红的像章,上面是毛主席的金色头像,老人家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
由于我们从来没有去过这个陌生而又冷僻的角落,我们差一点在一个竹林里走迷了路。竹笋到处从地面钻出来,彼此连生在一起,把我们围在中间,雨点在竹壳上闪闪发亮,整个竹林很阴暗,很潮湿,弥散着由看不见的野兽发出的一种气味,很难闻。时不时地,我们能听到清脆的哔哔剥剥的声音,那肯定是嫩竹正在拔节。据说,某些当年新生的嫩竹,生命力旺盛得出奇,能在一天的工夫,长高三十来厘米。
老歌手的磨坊,横跨在一条从高高的悬崖上飞流而下的溪流上,外表看来像是一堆废墟,它那些吱扭吱扭直响的巨大轮子,用白颜色的石头制成,中央有一道道的黑痕,在水中慢悠悠慢悠悠地转动着。
在楼下,地板摇摇晃晃地颤悠个不停。有些地方,透过那些破损漏缝的旧木板,我们能看到水在我们的脚底下、在大块的石头之间流动。水轮的嘎吱声,伴随着它们的回声,鸣响在我们的耳边。在磨坊的中央,呆着一个老人,正光着上身干活。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停住了手,不再继续往圆圆的石磨上倒粮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中透着怀疑。我向他问了一声好,没有用方言四川话,而用的是普通话,完全就像电影中那样。“他说的是哪儿的话?”他问阿罗,神情十分迷惘。
“那是正式的官话,”阿罗回答他说,“是北京话。你听不懂吗?”
“北京,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我们大吃一惊,但是,当我们明白到,他确实不晓得北京在哪里,我们便捧腹大笑起来。一瞬间里,我甚至有些羡慕他对外部世界的一无所知。
“北平,你是不是听说过北平?”阿罗问他。“北平吗?”老头子说,“当然听说过了:那是北方的大都城!”
“那个都城改了名称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我的小老爹,”阿罗向他解释道,“我身边的这位同志,他说的就是北平的官话,他就是从你称作北平的地方来的。”
老人朝我投来一道充满敬意的目光。他打量着我身上的中山装,目不转睛地盯着袖子上那三粒小小的扣子。然后,他小心地用手指头尖碰了碰它们。
“那是做啥子用的,这些个小小的玩意儿?”他问我。
阿罗把他的问题翻译给我听。我便用我蹩脚的普通话回答说,我不晓得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我的翻译却向老磨工解释,说我说了,那是真正的革命干部的标志。
“这位从北平来的同志,”阿罗继续以他大骗子的冷静口气说道,“到我们地区来,是为了收集一些民歌,任何一个会唱民歌的老百姓,都有责任为他演唱。”
“那些山里人唱的玩意儿吗?”老人问他,说着朝我投来怀疑的一瞥,“那不是啥子民歌,那是一些小曲,一些老年间传下来的古老小曲,你晓得不?”
“这位同志想要听的,恰好就是那种小曲,带有原始味道和野蛮力量的歌词。”老磨工反复琢磨着这一明确的要求,同时瞧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滑稽的黠笑。
“你当真想……”
“是的。”我回答他说。
“这位同志真的想让我为他唱那些傻乎乎的玩意儿吗?因为,你晓得,我们的那些小曲,那是很有名的,那是……”
他的话被刚刚来到的一些农民打断了,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了一个背篓。
我真的有些害怕;我的“翻译”也害怕起来。我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溜?”但是,老人却朝我们转过身来,问阿罗:“他说啥子?”我感到脸上烧得慌,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匆匆地走向那些农民,仿佛是去帮他们卸下沉重的背篓。
新来的有六个人。没有一个来过我们村,我一旦确信他们全都不会认识我,便立即恢复了心中的镇静。他们把背上沉重的背篓卸在地上,里面装的是要来磨的玉米。
“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位从北平来的年轻同志,”老磨工对那些人说,“你们看见了吗,他的袖子上有三粒小小的纽扣?”
老隐士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采奕奕的,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腕,高高地举在空中,在农民们的眼前挥舞着,让他们近距离地欣赏那要命的金黄色扣子。
“你们晓得那是啥子意思吗?”他嚷嚷道,一股酒气从他的口中喷出来,“这是一个革命干部的标志。”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一个那么瘦的老头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他那只结满老茧的手差一点把我的手腕给捏碎。充当骗子的阿罗带着一个正式翻译所应有的严肃神情,把他的话有条不紊地给我翻译成普通话。按照我们在电影中看到过的那些领导人的样子,我不得不跟所有在场的人一一握手,一边频频地点头示意,一边用我糟糕的普通话在那里嘟嘟囔囔。
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我已经在为这次冒名顶替的来访后悔了,可那全是为了完成四眼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这个拥有一只神秘皮箱的残酷的人啊,你可把我给害苦了。
正当我一个劲地点头时,我的绿军帽,或者不如说老裁缝的那顶帽子,突然掉到了地下。
17.老磨工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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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们终于离去,留下了小山似的一堆等着磨的玉米。
我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那顶小帽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紧箍咒,越来越紧地勒着我的脑壳,叫我的脑袋一阵阵地疼痛。
老磨工带我们走上一段缺了两三根横档的木头楼梯,来到了二楼。他急急忙忙走向
一个藤条编的篮子,从里头掏出一个酒葫芦,还有三个小酒盅。“这里,灰尘要少一些,”他微笑着对我们说,“我们来喝他几盅。”
在这个宽敞而又阴暗的房间中,地板上几乎撒满了小小石子,那便是四眼曾对我们说起过的“玉珠”。跟楼下一样,这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凳子,也没有普通住宅中应有的常用家具,只有一张很大的床,靠床的墙上挂着一张豹子皮,不知道是山豹还是金钱豹,黑乎乎的,闪闪发亮,上面还挂着一件乐器,是一种竹子做的有三根弦的琴。
老磨工请我们坐在这张惟一的床上,就是这张床,给我们的前任四眼老兄留下了一段痛苦的回忆,还有他身上通红通红的大疱。
我朝我的翻译瞥去一眼,他显然很担心会一脚踩在小石子上滑倒,结果还真的差一点摔在地上。
“你难道不愿意我们都坐到外面去吗?”阿罗嘟囔着,他第一次失去了冷静,“这屋里,也实在太暗了。”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
老人点燃了一盏油灯,放在床中央。油灯里的油不太够了,他便出去找油了。他很快又转了回来,拿着一个装满了灯油的葫芦。他往灯盏里添了一半油,便把油葫芦留在床上,就放在装酒的葫芦旁边。
我们三个都盘着腿安坐在床上,围绕着那一盏油灯,我们都喝了一盅酒。离我几厘米的地方,被子卷成没有形状的一团,堆在床的一角,边上还有几件脏衣服。就在喝酒的当儿,我感到有些小小的昆虫,正隔着我的裤子沿着我的一条腿在向上爬。我偷偷地把一只手伸进裤腿,却感到另一条腿上又有虫子在痒痒地爬着,它们根本就不把我这一套大干部的制服放在眼里!我很快就感觉到,那些不计其数的可爱小虫早已聚集在了我的躯体上,很高兴换了一顿饭吃,很高兴我的血管为它们提供了新的盛宴。一口大锅的形象迅速地在我的眼前掠过,一口大锅,四眼脱下来的衣裳在里面的开水中翻滚着,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又沉下去,水面上挤满了黑黑的泡泡,到最后,他的衣服竟然让位给了我的新中山装。
老磨工出去了一会儿,把我们单独留在房间里,任由虱子猛攻一阵,然后,他返回房间,带回一只碟子、一只小碗,还有三双筷子。他把它们放在油灯旁边,然后上来坐在床上。
阿罗也好,我也好,我们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他还敢拿对待四眼的那一套来对待我们。不过已经太晚了。碟子已经摆到了我们的面前,里面装满了小石子,小小的,很光滑,呈现出一种灰色和绿色的光泽,碗里装了一种很清澈的水,在煤油灯光的照耀下变得半透明的。在碗底,几粒粗大的晶体使我们明白到,那原来是一碗盐水。我们的虱子侵略者依然在扩大它们行动的地盘,它们甚至已经入侵到我的帽子底下,我感到,在我头皮不可抑制的痒痒之下,我的头发一根根地竖立了起来。
“请随便用,”老人对我们说,“这是我每日里的下酒菜:盐汤拖玉珠。”
他一面说着,一面抄起筷子,他从碟子里夹起了一粒小石子,把它浸在盐水中泡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几乎像在做祷告,然后慢慢地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吮着。他把小石子久久地含在嘴里;我看到那粒小石子在他那发黄又发黑的牙齿之间滚来滚去,然后似乎消失在了他的喉咙口,但又冒了出来。老人呸的一口,把它从一边的嘴角中喷出,吐到离床很远的角落里。
踌躇了一阵子后,阿罗也拿起了筷子,津津有味地品尝起了他的第一口玉珠,心中充满了一种敬佩,同时混杂了一份怜悯。我这个从北平来的同志也跟着学起了他们的样子。那汁水并不太咸,小石子在我的嘴里留下了一种甜丝丝的滋味,略带一点苦涩。
老人不断地往我们的酒盅中添酒,请我们跟他一起“一口干了”,而从我们的三张嘴里喷射出的小石子,呈一段抛物线在空中划过,落到地上,有时候正好撞上已经铺在地上的石子,发出一记清亮的响声,干脆而又欢快。
老人的身体很健康,而且他有一种真正歌手的专业意识。在给我们唱歌之前,他出门去停住了石磨,它的嘎吱嘎吱声实在太响了。然后,他关上了窗户,以改善一下音响效果。他一直光着膀子,只是紧了紧腰带——一根长长的草编绳,最后,他从墙上取下他的那把三弦琴。
“你们不是想听古老的小曲吗?”他问我们。
“是啊,这是为了一份重要的官方杂志,”阿罗向他承认道,“只有你能够帮我们,我的老爹。我们应该做的,就是采集一些真实的、原本的东西,带有某种革命的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它是啥子东西?”
思索了一阵子后,阿罗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脯前,像是一个证人准备对天发誓:“激情和爱。”
老人抱着他的琴,姿势就像抱着一把吉他,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头静静地划过琴弦。一声弦音震响起来,然后,他哼起了一首小曲,嗓音低得勉强能听出来。
首先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是他肚皮的运动,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他肚子的一伸一缩彻底地掩盖了他的嗓音、他的旋律,还有其他的一切。多么令人惊讶的肚子啊!实际上,他那么瘦的人,根本就说不上有什么肚腩,但是他干瘪的皮肤在他小腹上构成了无数细细的皱纹。当他歌唱的时候,这些皱纹便觉醒了,像一阵又一阵小小的波浪那样,在他赤裸裸的闪着青铜色光泽的肚皮上荡漾再荡漾。拴在腰上的草编绳也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有时候,它甚至被他皮肤皱褶的波浪吞没,陷进皮肉中再也看不到,但是,就在你认为它将一劳永逸地彻底消失在不断涌动的浪涛中时,它却又浮现了出来,完好无损,真是一条神奇的腰带。
很快地,老人那既沙哑又深沉的嗓音,十分响亮地回荡在屋子中。他歌唱着,他的眼睛不停地穿梭巡行在阿罗的脸孔和我的脸孔之间,一会儿露出一种同谋似的友情,一会儿又露出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这样唱道:
老虱子,怕啥子?虱子虱子老虱子,虱子就怕开水烫。
小尼姑,怕啥子?尼姑尼姑小尼姑,尼姑就怕老和尚。
我们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开始只是阿罗在笑,然后我也笑了起来。尽管我们力图控制住笑声,但是,那笑声还是冒上来,冒上来,终于爆发。老磨工继续唱着,带着一种颇为骄傲的微笑,带着他肚皮上皱褶的波浪。阿罗和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还是止不住笑。阿罗笑得眼中满是泪水,他站起来,拿过一只葫芦,往我们的三只酒盅里倒,这时候,老歌手已经结束了他的第一首小曲,真实而又原本,而且充满了山里的浪漫主义。
“为你见鬼的肚皮干杯。”阿罗建议道。
我们的歌唱者一只手举着酒盅,允许我们把手放在他的小腹部,并开始深深地吸气,他没有开口唱,只是为了让他的肚子做出奇形怪状的运动。然后,我们碰了碰杯,每个人都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酒盅。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我也好,他们也好,谁都没有什么反应。但是,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