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 层云万里(千山暮雪下部) by 霍青桐-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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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关切痛惜的眼神,息红泪温柔地笑了起来,任由自己的手被握进这个男人的掌心。
〃你会没事的。有我在这里。〃他说。
一滴泪水滑落下来,落到戚少商的手背上。
戚少商突然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你流的血,只怕我要流半生的泪才能报了。〃
他忽而觉得痛彻心肺。
他不知道息红泪此刻很想告诉他,这是她最后为他流的一滴泪水。
她为他流的泪,已尽了。
然后,她便笑。
笑得那么深,那么美。
腮若红霞,眸若春水,含着这一抹笑意的息大娘,实在是太美太美太美了。
比水还柔,比花还娇。
比梦还易碎,比心疼还楚楚。
这个天上人间再难寻的绝色倾城的笑靥,看得戚少商不由痴了。
所有的人似都沉到这个醉人的笑容里,也齐齐痴了。
息红泪张着大大的眼睛,默默地回想着。
想大名府擂台上他为她流过的血,想春风里悬崖下他为她摘过的花;想那对不会下奶的小公羊,想那架去而复返的双飞翼,想寒潭边的相拥,想皇城外的亲吻。。。。。。
真好呵,真好。
其实那些世间女子说得不全对,也许并非嫁人当嫁戚少商
但爱,人,当,爱,戚少商。
爱过他,不会悔。
不悔。
绝,不,悔。
〃红泪〃戚少商哽着嗓子,轻唤了一声。
〃嘘。〃息红泪颤抖着竖起手指按上他的嘴角:〃再替我,摘一朵蔷薇罢。〃
她的手,缓缓指向天空。
她的眸色,比花更柔,比雪更清。
戚少商咬着嘴唇,默默地摊开了另一只手掌。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却没有融化,渐渐积聚,越积越多,最后积成了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他将这支他为她做的〃冰蔷薇〃,轻轻簪入她的鬓角。
息红泪笑得更美,美得动人心魄:〃好看么?〃
楚楚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砸在息红泪的绯巾上。
可是她的息城主似乎并没等着谁的回答,只是歪了歪头,带点宽慰又带点羞涩地说了一句:〃小妖他。。。。。。也会喜欢的罢。。。。。。〃
她似乎有点累,无限期待又无限怅惘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开始想起那些个美好的岁月。。。。。。
王小石和铁手来到这里的时候,于是便看到了这样一副几乎完全静止和凝固了的画面。
风这般大,雪这般紧,那绝世的红颜和泪水,大概都已经冰冻了吧。
自古美人同名将,不教人间见白头。
乱世中壮烈凋敝的绝世红颜,更胜过昔日江湖不老的美丽传说。
捐躯赴国难,其美,不朽。
那一张绯红的面巾,决意地飞离主人的脸庞,被风雪卷着,越飞越高。
带点不甘,更多的,是安慰。
红得那么艳,艳得那么美。。。。。。
〃你觉得,他变了没有?〃铁手轻轻地问身边的王小石。
〃变了。〃王小石目色深幽,忽又淡淡一笑:〃但也没变。〃
王小石的笑,有点苦。
他还是他。
戚少商还是戚少商。
但这一刻,他并不是纵横天下的英雄,不是群龙之首的领袖,只是一个怀抱着曾经深爱过的女子的冰冷身躯,一身哀伤寂寞的普通男子。
寂寞的雪,寂寞的剑,寂寞的人。
戚少商的寂寞里,也一定含着那个,方丈之外孤决伫立的青衫人影罢。
铁手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他们,还是为自己。
但只是一瞬间,痛苦伤怀的情感就已被他收进了心底:世叔正等着我们回去。
国难当头,岌岌可危。如今局势有变,方应看想必也正做安排了,如不尽早应对,社稷堪虞
铁手这样想着,尽管心里有着多么的不忍,但还是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三日后,宋钦宗前往金营,递上降表,俯首称臣。
金人于斋宫内向北设香案,令宋朝君臣面北而拜,以尽臣礼,宣读降表。
时风雪交加,宋室君臣受此凌辱,皆暗自垂泪,汴京内外哭声震天。
十二月二日,宋廷正式降敌,是为〃靖康之耻〃。
金人随之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少女一千五百人。
时开封孤城之中,搜刮已尽,然钦宗一意屈辱退让,下令大括财物。
数日内,京城金银马匹为之一空,府库不足处,抢夺以充;后宫妃嫔抵数而尽,少女不甘受辱,死者甚众;官员被杖责者比比皆是,百姓被逼自尽者数不胜数,开封城内一片狼藉萧条。
不日,金人扬言要纵兵入城劫掠,借此再逼宋主赴营商谈。钦宗终究不敢违背金人的旨意,不得不再赴金营,继而被金帅完颜宗翰扣留,百般羞辱,声言金银布帛数一日不齐,便一日不放还宋主。
自钦宗赴金营后,风雪不止,汴京百姓无以为食,将城中树叶、猫犬吃尽,唯有割饿殍为食,加之疫病流行,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昔日之堂皇京城内,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37、
冷。
出奇的冷。
寒风刺骨的冷,雨雪连绵的冷。
这样冷的深夜,这个失陷的皇城里,有多少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人,又有多少痛如刀割,哀极至死的心?
乌沉沉、黑黝黝。
铸铁凝铅的天底下,隐着兵甲万千,刀戟寒光凛凛,如冷月斜穿暗室。
城外密密排匝的虎狼之兵,面目虽不可见,其心昭然尽显。
乱世,总是这般无奈。
偏偏无奈。
城破之日,长剑为号,鼓声做令,弓如霹雳弦惊,箭似飞蝗来往,漫天的杀声中刀剑如泣,血火成焰
战乱,便是这般无情。
真真无情。
这真是一个无奈而无情的寒冷冬夜呵。
身在这样的冬夜,你可会想起炉火的温,醇酒的烈,慈母手心的热,情人怀抱的暖?
但那个站在金风细雨楼前的人,负手望天,只不经意想起了当时当日绽放在这楼顶夜空的一场烟花。
去日已去,今夕何夕。
顾惜朝低眉、敛目,一声叹息,若有若无。
比之江南春意更素净的容颜,此时斜照着天际沉沉的暗紫,长长的眼睫颤如风中飞絮,鹰隼般凌厉幽深的眸中跳动着森森的寒焰
沉静而浓烈,一望惊艳。
微微顿首,如一朵落花的跌足,他便看见了他。
踏雪而来的他。
清冷难觅的月光下,白衣长剑的戚少商,那对比星月更明亮、坚定的眸子,像燃烧着猎猎火焰般的誓言。
息红泪的死对九现神龙是个莫大的打击,这几日以来,戚少商明显清减了,也沉默了。虽然他不对人说,可谁都知道他心里埋藏着怎样的哀伤悲痛。
〃当年鱼池子我便说过,君失红泪,我失晚晴看来你我身边的人都逃不脱同样的命运。〃
顾惜朝喃喃而语,看着他越走越近,忽然吟起一段词来:
〃终身未许狂到老,能狂一时便算狂。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
他拉长声音慢慢念完,然后问他:〃她死了,你是不是比死还难过?〃
戚少商点头:〃我是很难过,但我绝不会轻言死字,红泪也希望,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下去,未尽的事要替她继续做下去。我来不及救她,也难为了你,我歉疚,但绝不后悔!世人说得不错,戚少商负大娘一生但世人不知这首诗,当年我却不是为她而吟。〃
他走上来,从后面握紧了青色长袖中笼着的一双手:〃用不着世人知道,我以为你知道。〃
顾惜朝的眼角跳了一跳,切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残毒仍在,积压内里,活过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戚少商呵呵一笑:〃那就活一天赚一天!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便对生命更加珍之重之,也对身边的人更加爱之惜之这样,岂不是已比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活得更尽兴、更淋漓、更值得了?!〃
他说得很坦然,很无畏,简直还有点得意。
他居然能这样说!
除了九现神龙戚少商,还有谁会说出这样的话?
顾惜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蓦地起了一阵暖意,伴着淡淡的伤感
呵,这人的手掌如此热,笑容如此真。
短短半生中,自己大概只拥有过这份热,这份真。
有生以来二十余载,冰寒冷酷、勾心斗角的生命中,是这个人在自己心上投下了第一缕光明与温暖他拿自己当作知音,他能够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和他在一起,就象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太久的旅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炉火、亲近阳光
让一个从不顾惜一切的人,忽然有了想要珍惜的东西。
一顾倾心。。。。。。
惜君朝暮。。。。。。
顾惜朝沉默良久,终于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面装着天下人,就如天下人也都信你、敬你。可我不一样,从小我便是在十八层地狱里长大的,对世人,我信不起,爱不过,我只要掌控,只要主宰,所以我任他们说我是疯子、是恶鬼、是魔头,任何事做便是做了,正如我对别人狠,也不怕别人将我扒皮抽筋!就是在遇到你以后,一切才变了!但你听着,我如今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正义,更不是为了这些可悲可怜腐朽愚昧的忠臣义士,我只不过为了我的私心,只不过因为我愿意,只不过因为我实在很想看看,你们一直坚持,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侠义,到底最终能给你们一个什么样的家国,什么样的天下!〃
他说至后段词锋激烈,不由掩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戚少商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地抽手替他抚着脊背,沉声道:〃为那册书,你伤了太多的心神〃
顾惜朝目色一凝,皱眉道:〃你将那些事都告诉他们了?〃
〃约略说了一二。〃
顾惜朝沉默了一下,与戚少商对视一眼,都不由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种种经历。
自那日太原城外解围后,他们离开中原,按沐天名信中所示,远赴天山,几经周折,才寻得了可以为他们解毒治伤的唯一希望。
出手救治他们的老人,是一位远遁世外的高人。
中原武林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他的名字,但他的两个弟子,却是当代江湖中或可传世百年的人物:
一样横空出世的两个人,一样横空出世的指法武功,一样横空出世的雷霆意气、霹雳手段。
这两个人,一个姓白,一个姓沐。
〃我仍然想不通,当日沐天名为什么肯出手相助。〃戚少商细想前事,不由露出疑虑的神情,皱眉道。
顾惜朝有些心不在焉地答:〃也许他要留你我牵制京城局势,也许他不想少了你这么一个对手,也许〃
他顿了一顿,喃喃道:〃也许也没有什么为什么。〃
戚少商没有发觉说着这话的顾惜朝眼中幻起的异色。
戚少商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那册书。
一册封存在终年飘雪的天山绝顶的书。
一册他们偶尔所见,顾惜朝只草草翻阅过一遍,便被那个孤僻高深的老人毁掉了的书。
〃得此书者得天下!〃
〃贪念纷生、战祸连端,皆将由此书起!〃
〃乱世之书,不可传之!〃
说这话的白发老者,有着洞察一切的犀利,俯视众生的空绝,仿佛是在说一个预言,又像是一个魔咒。
扬手震碎的书页,自天山之巅纷飞而落,裹在鹅毛大雪中,融入皑皑白野,片刻便再无踪影,无从寻迹。。。。。。
一个月前。
河南。
相州府衙。
康王赵构大概一生都永远无法忘记那一个子夜。
也无法忘记那一个破空而至、挟月色而来,白衣负剑的男子。
雪意萋萋,月色清清,一片皎洁里,他恍惚看清了那个男子揉碎了星光的眼眸。
〃望勤勉立身,直道而行。莫负天下,莫负黎民。否则,一如此案。〃
男子这样对他说,同时扬剑向赵构身后轻轻一指。
这个男子留下了一本绝世兵书:〃止戈录〃;
他又写下一个名字:汤阴岳飞。
〃记住,交此书给你的人,他姓顾。〃
说完这句话,他便如来时一样,纵身飞掠而去。
衣袍翻飞,如一只白色的巨鸟,又似一条腾空的神龙,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赵构在窗前伫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屋内的茶案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继而轰然碎裂成两瓣。
借着微微的雪光和月色,年青的亲王,颤抖着手抚摸向那尚带着体温的书册上墨迹犹新、清隽纵横的两个字:
〃止戈〃。
一点淡淡的血迹隐在书页上,成一朵暗红的落花。
没有人知道戚少商在返身离去的时候,是怎样的安然快慰。
就像谁也不知道他那一刻又有怎样的黯然心痛。
他一直都记得顾惜朝日夜不眠,呕心沥血,几至心智耗竭、经脉逆乱而将此书硬默背录而下,交至他手中时的眼神。
〃只靠那点侠义,救不了天下人!〃
那惨白的面容,冷冷的一笑。
疲惫里带着满足,衰弱里带着傲决。
傲得有点狂,狂得带点狠。
那一个经千山万水、历爱恨沧桑的眼神,戚少商这一生,都不能忘记了罢。
此刻,戚少商正站在顾惜朝的对面,看着这样一个相似的眼神。
不,确切来说,是看着顾惜朝的身后。
顾惜朝身后是楼。
风雨楼。
历经了,并正历经着腥风血雨、狂风暴雨、凄风苦雨的风雨楼。
多少名楼曾被火烧虫蛀而轰然倾塌,又有多少名楼历岁月侵蚀而依旧巍立不倒
金风细雨楼会不会倒?若是倒下,还能不能又在废墟上重建?
此刻,戚少商并不知道。
但是,他始终相信。
他相信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和光明。
胸中燃起了希望和光明的戚少商,将自己手中的那只手又握得更紧了一些。
握紧似乎还不够,他干脆伸长手臂,把这只手的主人整个儿揽进怀里。
〃你在想什么?〃他用下巴蹭蹭那个光洁清冷的额角。
〃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顾惜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角,难得的没有推开他。
他也才刚发现,戚少商换上了新的佩剑。
此剑名〃痴〃。
一柄痴剑,一颗痴心,一个痴人。
人痴,正为情痴。
情生情至,如痴似颠。
寒风刺骨,戚少商怔思间只觉手背上微微一凉,忽而想起了大娘那最后一滴泪水的温度。
他不再犹豫,温柔地托起怀中人的脸庞:〃我在想,把握今朝事,惜取眼前人。〃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世间深情大意,唯惜而已。
你,懂得珍惜么?
38、
〃知道么,我娘亲临死前曾经对我说过〃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梦呓般低低而语,似乎在一片灰蒙的记忆里竭力地抓取着什么。
〃恩?〃
〃她说你日后若终能跻身庙堂,一展平生抱负,一定莫要忘了边关上多少无辜汉人同胞被金人屠戮一尽,莫要忘了普通金人百姓又是怎样被汉族视作仇雠痛恨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