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座山 作者:山高月晓(起点2011-08-22完结)-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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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是他们的周末,温保国问肖晨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肖晨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这一天早晚都要来。她说自己现在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今天晚上有一堂化学辅导课,在宽街,离这儿不算近,问他有什么事吗?
你哪天有时间到我家去一趟吧,我妈说想见见你。温保国不慌不忙地说这话时的感觉,就像是肖晨应该去拜见婆婆一样。
尽管有思想准备,但是,当肖晨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有说不出来的别扭,心里很不舒服。她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迅速的理了一遍说;
小温,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很不错,你对我和我家的帮助确实很大,我现在没有能力偿还,但是,我都记在心里了,咱们现在才二十四岁,太年轻了,首先,咱们厂要男二十八岁,女二十五岁才能允许结婚,几年以后的事,谁现在敢打保票呢?要不然,咱俩现在一起努力考大学吧?
行了,行了。温保国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不同意我跟你好?如果要是这样,你就早说话,别让我这空喜欢。
肖晨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温保国还会有这样不耐烦的样子,而且还使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这叫她本来就不舒服的心情,又添上一块石头。但是她没有说话,肖晨认为只要自己不再理他,他就会明白。
北京的夜晚开始亮起来,改革开放初期,各家商店业在摸索着经营之道,城市有了灯火辉煌的街道,当然晚上最为吸引人的地方还是餐馆。肖晨坐车很不顺,风尘仆仆地赶到和舒远志约好的马凯餐厅门口时,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舒远志老远见到她用力的朝她招手,高兴地迎了上来。他第一句话就问肖晨打算上哪个学校,接着就告诉她自己的父母让他去考哪个大学校。并说如果肖晨愿意的话就和他报考同样的学校,他可以让他家里给她走后门。
肖晨说自己并没有太高的要求,为了能照顾父母只想上在北京的大学,只要能留在北京哪个学校她都无所谓。至于他说的那个后门她不想沾光,只想凭自己的能力。
那咱俩都报一样的学校吧?将来咱们就是同学了。舒远志非常热情,满带憧憬地说他真的特希望和她在一个班里学习,在一起上四年大学,他们可以互相帮助,互相鼓励。
肖晨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一个聪明又本分的孩子。她心里有黎军,尽管现在得不到他的消息,她也愿意永远地等他。但她又不忍心伤了他,肖晨看了看他说,舒远志我比你大,即便是同学,在年龄上你还是比我小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说了,只想咱们能一起上大学,在一个班里咱俩做同桌、做好同学、好朋友。舒远志笑起来无忧无虑,完全是一副学生样。我明天把复习资料给你带到班上,咱俩好好复习,一定要在一起上大学。你报什么学校,我就报什么学校。他俩互相为对方打气,鼓励对方也鼓励自己;不管有多难也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是一条光明大道!
离参加考试全国统考还差一个月了,绝大多数的考生基本上已经全部脱产,准备进行最后冲刺。肖晨也在车间向领导请好一个月的假,准备在家里认真复习。离车间里的噪音远一点,心里能更静一些。晚上吃过饭,肖晨把自己的想法对父母说了,没想到的是,遭到了母亲的坚决反对,理由是;学习支持,上大学不行,因为家里有两个病人,不能没人照顾。母亲说咱家里的事现在都靠你,你走了,这个家谁来管,你弟弟一个男孩子又那么小,他肯定管不了,再说也不能耽误他。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我们都老了身体都不好,说不行就不行,身边正需要人的时候,你一甩手走了,我和你爸就只有等死。
这些情况肖晨早就考虑过,她说我就考北京的学校,哪怕是上一个师范,只要是在北京的什么学校都行,我也照样可以照顾你们。
母亲很坚决地说不行!你一上学,就肯定顾不上我们,这家里洗衣、做饭、买东西,哪一样也离不开人,你一个星期回来一天干不完这些活。买菜做饭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你一个星期回来一次也不行。
那我每天晚上回来,把第二天的饭做出来。肖晨还想做一下努力。
这不是让我们天天吃剩饭吗?我说你的身体也不好,那样做时间长了你也吃不消。再说都这么大了,还上什么学呀,既不是在外地,又不是在农村插队,这工厂多稳定。你弟弟以后肯定要离开家,这个家总不能留下我们两个要死的病人没人管。你必须留下来,我和你爸的态度是坚决反对你上大学。母亲的话里没商量。
肖晨的心冷极了,面对家里的实际困难和母亲的坚决反对,她知道,自己以前的努力已经付之东流了。
收起美丽的幻想,带着流泪的心,肖晨无助地走在她和黎军曾多少次手拉手散步的林荫路上。入夜的灯光透过树叶撒落在地上,斑斓的人行道在明明暗暗中增加了更多的伤感色彩。一年多以前,黎军满脸的孩子气,但却认真地告诉她,我一定会在部队上有突出表现,一定要上大学,然后提干。我要让你做随军家属,不用每天挤公共汽车去上班。那时她从心里羡慕他有上大学的机会。没有想到自己也能有机会上大学,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趟车开走。仰面向天上望去,浩瀚无垠的天际,星光灿烂。弯弯的月亮像一条小船飘荡在深夜的海面上。想起西南方向那座美丽的山城有她最心爱的人驻守,她多么希望那弯小船样的月亮,能装满自己的思念飘向山城,在他站岗的夜晚把自己全部的爱恋和思念都倾泻在他的身上。
银河里有一只无帆的船,船儿慢慢飘向西南。西南有座美丽的城市,城市坐落在山中间。山啊山,重叠的山,山重岭叠似浪翻,滔天的浪头来接船,船儿越过它又向前。若问船儿飘何处,何处能与军相见。
这是一首在被办“学习班”时思念黎军而作的歌。长久以来,无处倾诉的思念和目前的困惑纠缠在一起,只能将郁积在心头的情感化作这青云般的歌声,淡淡地随风而去。她幻想在那崇山峻岭之中,她的恋人就像山鹰一样,敏锐、犀利。他一定看得见她这里的云起雾生,听得见她心底的阵阵呼唤。她猜测自己写的那封信一定是没有送到黎军那里,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会跟自己联系上的。一想到杳无音信的黎军,就感到自己心里是空的,身子也是空的,就好像身不由己地在飘浮。随风飘,随浪流,似乎永远也靠不到那个叫幸福的岸边。
这个星期,肖晨上夜班,她除了偶尔进到班组里看看机器的仪表以外,整夜地坐在大门外的一棵芙蓉树下,她喜欢在这宁静的夜晚,在这淡淡的花香中,回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回忆着充满幻想的中学时代。回忆刚进厂分到这个车间的情景,那时就是一个小傻瓜;有一天,她把自己装在一只大铁桶里,握着手中的天车开关把自己送到空中。听到天车启动,当时班组里的老师傅们都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当看到她悠然自得地站在大铁桶里,自己操纵着天车开关,在轨道上东南西北地滑动时,都吓得够呛。她却高兴的手舞足蹈,觉得特别好玩,那真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回忆自己在这里工作时,对每一项工作流程都是那样一丝不苟,越是没有人在时,自己越是对工作认真负责。回忆厂宣传队每一次的演出后的兴奋和激动。回忆自己曾像是众星捧月般地被车间里的年轻人围绕在中间,教大家唱《长征组歌》,和他们一起他们排练节目。而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在黎军离开北京的第二天,七六年的四月十六日,戛然而止。
自那伤痛的两个月后,她重新走进这工作多年的车间班组时,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的世界里不再阳光灿烂,更没有歌声和笑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让一个从未经历过任何事件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走过几乎是一生的坎坷,那种不堪的心路历程,如果没有让她成为精神病患者,也足以让一个人的思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所有的同事、师傅都还是老样子,但在她眼里都是陌生的、冰冷的、可憎恶的。这里的一切工作程序和操作规程没有一点变化,但她感到很生疏、很别扭。
在经历了巨大伤痛过后,肖晨的心里已经不再有真、善、美存在了,她经常故意把几种金属粉末混放一起。去炭炉的炉温故意降低,让粉末中含炭量很高,让成批的产品成为废品。她再也不会因为一、两粒贵重的稀有金属的掉落,去用力搬动多少个大桶四处寻找。相反,她把明明可以收起来的的贵重金属当垃圾倒掉。她把心中的不满甚至仇恨都发泄到工作中。在这个车间里,无论她走到哪里,她的眼睛都在寻找可发泄的地方。在她的心里,这里曾经拿她当阶级敌人、当牲畜一样对待。如今,这里的一切人和物就都是她的死敌。在更衣室里,她经常趁无人之际,把她心中的敌人晾在绳子上的内衣扔进厕纸筐里,或者扔在地上用脚去踩上几脚,这样她就能感到心里舒服点。故意在别人休息的座位上洒上污水或者到处抹上机油。希望有人蹭一身,特别是看到她希望的事情发生了,有人在大叫大骂时,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她暗自发誓;只要自己在这里上班,就要永远这样做坏事,要让大家都不得安宁。她要永远捂住这块伤痕,不让任何人窥视到心里的痛,她要让这块伤疤在心里的深处彻底腐烂。
坏了心的人,四肢是不受控制的,会时时做坏事。所以,她表面仍然很活跃,而且比以前谦虚了,人际关系更好了,她要把自己的仇恨藏起来,把冷笑的面具挂在脸上,她要报复所有的人!
其实,她有时也在检查自己,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也充满了痛苦。她厌恶自己这种卑鄙无耻的行为,每当做完坏事以后,她都在恨自己骂自己,甚至下决心不再做坏事了。可是每当她从那深夜里一场场的恶梦中醒来,抹过头上的冷汗,捂住由于害怕而心悸的胸口,擦着脸上的泪水时,她又总是在不断提醒自己要坚持自己的报复行为,她一定要那样做,一定要报复所有的人!
这些日子,肖晨觉得自己正走向死亡,她希望周围的人都和她一起去死。因为,她感觉黎军离她越来越远,她为再也看不见自己最心爱的人感到绝望,她远离了过去一切的美好。她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只是在做着无望的挣扎。她在看不到光明和希望中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她在向下坠落,甚至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自己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人为造成的,是自己周围所有的人都想害她所造成的。心里的黑暗使她一阵阵地陷入绝望,绝望的念头把她推向疯狂!生命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一点价值,她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生命去毁灭所有的一切。
无法疏解的屈辱,想不通的人间事世使她产生了极端罪恶的想法,肖晨从一位在医院里工作的朋友那里求到了“氰化钾”。她想要把这种剧毒毒药倒进全车间人都共同饮用的饮水桶里去!让大家都去死吧!屈辱中埋在心里的仇恨每天都在生长,仇恨长出来的枝丫,把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她开始失去理智丧心病狂!她在寻找机会,机会就来了。
这天她上中班,正在看报纸,听到有人叫快点出来看彩霞。她走出屋外抬头向上看,蓝色的天边夕阳染红了云彩,的确很美。接下来她的眼光就落在了车间的饮水桶上,她看到那个饮水桶今天没有上锁。饮水桶上方的那扇紧闭的窗户,就是那间曾经囚禁她五十天的房间,那个割断了她和黎军情丝的地方。一股仇恨的热血涌上头顶,她趁那位同事去厕所的空挡,马上跑回休息室,拉开抽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子放进裤兜里。她快步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掀起水桶的盖子的同时从兜里掏出那个装有氰化钾的小药瓶,就在她刚要打开小药瓶的盖子准备把毒药倒进饮水桶里时。你干什么呢?背后传来一声问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对于她却如同雷鸣闪电一般。
第二十六章 大年三十
更新时间2011…7…19 20:48:26 字数:5792
肖晨惊慌地转过身去,来人是张进峰。在那些失去自由的日子里,他冒着危险悄悄给她食物,又买罐头水果去医院看望自己的老支部委员,老师傅。他提着暖瓶一步一摇地走过来,用他那好听的唐山口音,粗声大气地和肖晨开着玩笑说小肖晨,在干什么呢?看见你叔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呢?太没礼貌了,该打。
他让肖晨从心里崇拜爱戴,看着他那笑眯眯的双眼和被刮得铁青的脸,她立刻想起在自己最需要时,他送来的那一瓶醋,浓香的醇酸至今还留在她的唇齿之间。他的淳朴和善良,亲切温和的话语在一瞬间就击败了她滋生在心中邪恶的魔鬼,唤醒了原始的良知。她在心里暗暗吃惊自己这之前的疯狂举动,她快速地把药瓶放回兜儿里,走到张进峰跟前说,这桶里的水碱太多了,张师傅,我帮你打水吧。
张进峰一笑起来几乎就看不到眼睛了,他爽朗地笑着,连声说不用,却把手里的暖瓶递到她手里。他站在这里使她感到温暖,魁梧的身体挺拔地立在那里,为她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肖晨心中有一种感动,她真想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车间里干坏事,刚才还想在水桶里下毒,想毒死这里所有的人,现在她知道错了。但她没有那样做。她站在张进峰和水桶之间说:张师傅,你是这个车间里最好的人,我喜欢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以后我就管你叫叔。
肖晨的态度非常诚恳,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张进峰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是开玩笑的话,你真叫我叔,怪不好意思还是叫我师傅吧。说啥忘得了忘不了的,只要你好好的我比什么高兴。
我说啥你不知道吧,我不告诉你。来我帮你打水。肖晨弯下腰打水时,张师傅仰起头看看天说:这两天天气真好,明天休息了,打算到哪去玩儿?
她低头看着水龙头的水流进暖瓶里说,哪儿也不去,在家里干活。
你们城里人的家里能有些啥活儿呀?年纪轻轻的要抓紧时间玩儿才对。
城里就没活儿啦?我一到休息天就得洗一大堆衣服,要不然就是拆洗被褥和床单,比上班还紧张还累。肖晨把打满水的暖壶递过去。
你身体不太好,注意劳逸结合,别累坏了自己。年轻人出去玩才算是休息。张师傅看着远处,像是又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快乐的军营生活。对她说,我像你这么大,在部队里一到星期天就想办法请假去逛街。我那时候是副排长,连长对我可好了,总是找点事让我去办。不过,为了逛街我也挨过好几次批评呢。我最爱照相啦,经常去照相馆照张像。我会计划时间,衣服都放在晚上洗,休息了就想办法约上战友一起出去玩儿。
你真能臭美,还爱照张像。肖晨笑着说张师傅,她能想象得出来当年年轻的小军官,高大魁梧,英俊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