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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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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礼貌的表现,更何况当人们都看到这位副主任以后,发现人家只不 
过是个子稍矮而已,体态还是自成比例的,并且也并非部长夫人,而 
是一位副局长的夫人。你想当同志们再听詹丽颖报道类似消息时,能 
不怀疑吗?当他们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詹丽颖的这种聒噪时, 
能不厌烦吗? 
    再一条她不懂得理解别人、体贴别人。固然她从未有意去伤害过 
别人,但她说出的话,总在无意之间让别人难以忍受。她会没心没肺 
地对一位为自己发胖而感到羞赧的女同事大声地宣布:「哟,你又长膘 
啦?你爱人净弄什么好的给你吃,把你揣得这么肥啊?」这还不算什 
么,人家刚死去了丈夫,正在悲痛之中,她却把这档子事忘了,非拽 
人家去看电影,还是部外国喜剧片,人家说不想去,她便嘻嘻哈哈地 
揉著人家肩膀说:「装什么假正经哟!谁不想开开心,乐一乐?你不去, 
我可要 『拉娘配』啦!」弄得人家只好跟她撂下脸来;她恍然以后,也 
并不道歉,只是歪歪嘴,便又缠另一位去了。在这类小事中,她究竟 
得罪了多少人,连她自己也算不清。 
    最要命的一条是她不懂好歹。任性起来,不仅跟争吵的物件闹个 
天翻地覆,去从中劝和的人,包括那明明是站在她一边维护她的人, 
她也一概不认,有时反而把那本是向著她的人,激怒得成为了她最主 
要的争吵者。比如有回在食堂打饭,她跟盛菜的一位女炊事员争吵了 
起来。她本是占理的——她指出菜里有条青虫,严辞批评了食堂,要 
求给她另盛别的莱,而那位女炊事员只把她碗中的青虫挑出去完事, 
强辞夺理地为食堂辩护——这时那位曾被她讥为「三寸丁谷树皮」的 
副主任,正好排队排在她后面,为了支持她对食堂的批评,便站拢售 
菜的窗口,对那位元炊事员说:「小詹的批评虽然态度急躁了一点,可 
你们食堂的工作确实——」话没说完,反倒被詹丽颖气呼呼地截断了: 
 「我态度急躁?我倒犯错误了?我就该心平气和地把那条虫子吞进肚 
子去吗?他们熬出一锅虫子你们也不管是不是?倒怪我急躁了?那条 
虫子要盛在你碗里,你要不比我急躁才怪!……」那位副主任开始还 
耐心地对她说:「小詹同志,你冷静一点嘛。你对食堂的批评,我是支 
持的嘛……」可詹丽颖居然又截断她的话,又气势汹汹地发泄了一通 
火气,弄得那位副主任也脸红气粗起来:「詹丽颖同志,我们饭后再谈 
好不好?后面的同志还等著打菜呢!」詹丽颖竟把搪瓷碗里的菜往地上 
一泼,气冲冲地扭身跑出了食堂。旁观者们对她是怎么个印象,她连 
想也没想。 
       「反右」运动起来了。她难免有些按当时的标准衡量算是错误的 
言论,这些言论属于可划「右派」可不划「右派」之列,在衡定她是 
否属于「右派分子」的天平上,如果根据她出身并不算坏和她工作中 
表现尚属努力,撤下一个砝码,她便偏到了「不划」一边,但最后却 
因为她上述的性格弱点在人们心目中形成的恶感,反给她加上了一个 
砝码,于是她便偏到了 「应划」一边。当在设计室召开了她的批判会, 
并宣布她为 「右派分子」时,她才头一回失去了大嗓门和任性的劲头, 
变得象个石头人一般。划「右」以后她当了一段时间的晒图员,后来 
便被送往农村劳动改造。临去农村的时候,那位办公室副主任找她个 
别谈话。她问:「我该怎么改造呢?我究竟主要该改造什么呢?」副主 
任见她眼里噙著泪水,动了恻隐之心,见屋里没有别人,便诚恳地对 
她说:「你怕主要是个修养问题。你太缺乏修养了。你吃的就是这个亏。」 
说完,便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本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 
养》,递给了她。她惶恐地接了过来,心想,我是反动派了,人家还让 
我看共产党员该怎么修养,以前真不该对人家那样……心里一感动, 
她便放开嗓子痛哭起来,这一哭倒把那副主任吓坏了,忙过去把办公 
室门打开,好让从走廊上路过的人看见和听见自己是怎样在同詹丽颖 
谈话;当詹丽颖放纵完自己的感情,听到那副主任已经变换了诚恳的 
劝谕口气,而是冷冰冰地在训斥自己时,不由得纳闷,刚才不是还那 
样吗?怎么…… 
    詹丽颖从此经受了二十多年的改造。她干过最粗笨的活,忍受过 
最粗鄙的侮辱,被人们当面无数次地训斥批判,也被人们背后无数次 
地戳脊梁骨;她写过铺开来大概能绕北京城一周的该写和不该写、真 
诚和半真诚乃至虚伪的检查;她对社会和人生都有了更接近于正确和 
更趋向于深刻的认识,然而她的性格却变化不大——这真是一件万分 
遗憾的事。后来接收她的各个单位,只要求她改造思想,而并不要求 
她改造性格。在她后来的生活道路上,竟再没有遇上过象那位矮个子 
的办公室副主任式的人物,现在回想起来,唯有那位副主任看透了她 
究竟吃的是什么亏。 
    更糟糕的是,倘若说过去的境遇多少总能使她对自己的性格弱点 
无形中有所抑制,那么,四年前她那「右派」问题的彻底平反,反倒 
使她固有的性格弱点更加放纵地显现出来。正象当年在设计院定她成 
为「右派」时,很少有人同情她一样,当她因落实政策而重新回到那 
所设计院时,也很少有人对她表现出抚慰和亲近。那唯一的一位比较 
能理解她和帮助她的副主任,不幸已在「文化大革命」中逝世。在她 
的生活历程中,再获得那样的一位上级或同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人来说,最难以改造的确实莫过于性格。对于描写一个人来 
说,最难以表现充分的也莫过于性格。谁的性格只有一种成分,呈现 
出的只是一种状态呢?詹丽颖性格中那些不良的因素,使她倒了大霉, 
然而她性格中的另一些因素——与没心没肺并存的豪爽,与出语粗俗 
并存的能够吃苦耐劳,与任性纵情并存的不记仇不报复,与咋咋唬唬 
并存的乐于助人……却也使得她获得了爱情。在她六二年摘了 「右派」 
帽子之后,经人介绍,她同在四川工作的一位搞冶金的技术员结婚了, 
那位技术员也是个 「摘帽右派」。他们每年只能相聚一个月左右,因此 
双方来不及细察对方性格上的弱点,而只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优势 
上获得一种甜蜜的满足。现在他们都被评为工程师,并有了结束两地 
分居状态的最大可能。詹丽颖听说北京市中学缺少外语师资,外地可 
胜任中学外语教学任务的大学毕业生,最容易调入北京,因此积极地 
展开了活动,去找当年大学同学嵇志满,也正是为了验证这方面的消 
息。 
    找嵇志满,本是为了解决她自己的问题,可是谈话之间,知道嵇 
志满这么多年竟然还没结婚,她又突然勃发出一种热情,不管人家嵇 
志满是怎么个想法,积极地为嵇志满介绍起物件来。 
    詹丽颖就是这么个人,她常以人家最不欢迎的方式去热情地帮助 
别人。此刻又一次如此——她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家,找出来一塑胶口 
袋的炒米粉,又兴冲冲地跑到薛家权作厨房的苫棚中,一把夺过薛大 
娘手里的杆面杖——其时薛大娘正在案板上把炒好的米粒碾碎,—— 
又一把将自己带去的炒米粉口袋撕开,把那炒米粉倒在案板上,大声 
地笑著说:「甭费那份力气啦!瞧我这个,多黄多香!这是我们那口子 
秋天探亲时候,带回来的,够你们蒸一大锅米粉肉吧!」 
    她做派唐突,本来惹人讨厌,但当薛大娘用手捧起一些炒米粉, 
凑拢鼻际嗅了嗅以后,却又不禁感念她的善意,那真是地道的四川米 
粉啊!敢情人家四川人行事精细,连这蒸米粉肉的米粉也有现成的卖, 
早知如此,又何必现炒生米呢? 
    薛大娘脸上有了笑容,对詹丽颖说:「你们那口子大老远带来的, 
不容易,你自己留著用吧……」詹丽颖满脸真诚、浑身热情,连连说: 
 「哪的话,哪的话,我让他再捎一百袋一千袋不也是容易的事?他敢 
不给我捎来吗?今天是纪跃的好日子,我贡献点这个算得了什么呀? 
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可别客气,您发话就是!」 
    薛大娘爱听这样的话,她脸上的笑纹更多了,把那炒米粉指给路 
喜纯看,问:「就使她这个吧?」路喜纯看了,点点头说:「使上吧。 
您炒的那些个也使上,不用杆碎了,合弄到一块使,多蒸会儿就是。」 
    正在这时,薛大娘听见一声唤:「妈!」她朝苫棚外一看,原来是 
儿媳妇孟昭英牵著孙女小莲蓬来了。 

 7.婆媳之间的矛盾,难道真是永恒的吗?帮厨的倒勾起了 

                               一桩心事。 

    薛大娘一见孟昭英,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这时候才到?你要心里头搁不下我们,你有能耐别来!」 
    孟昭英估计到婆婆会埋怨自己,但一张嘴话便这么难听,却颇出 
乎她的意料。她尽可能忍住涌动在胸中的委屈,解释说:「一早起来小 
莲蓬就嚷嚷不舒服,给她试了试表,三十七度二,低烧。能让孩子烧 
著不管吗?我心里火急火燎的,早点没吃,就牵著她去厂桥门诊部, 
挂了个头一号,人家一开诊就给她瞧了,还算好,心肺正常,说是感 
冒初起……」 
    孟昭英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大娘伸手摸了摸小莲蓬的额头,只觉 
得汗津津的,也未见得发热。小莲蓬叫著:「奶奶!我要吃鱼!」她看 
见了苫棚里钢种盆 (北京人把铝称为「钢种」。「钢种盆」即铝盆。)中 
的黄花鱼,不禁有点馋,毕竟那季节鱼很不好买,她家已经好久没有 
吃到了。薛大娘听她嚷 「吃鱼」,便知她算不上有什么病,因为真要感 
冒起来,头一条就厌烦荤腥。薛大娘心里头忖度著孙女儿身体状况的 
时候,发现孟昭英身后并没有跟进来大儿子薛纪徽,不禁大声地问: 
 「徽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来?」 
    孟昭英便告诉她:「一早就加班去了,说跑完一趟就收车,收了车 
赶紧来咱们这儿。」 
    一早就加班去了!薛大娘听见这话,心里只是心疼儿子,不由得 
对孟昭英更加反感。她尽情地数落起来:「你也太贤慧了!大礼拜天的, 
你还让他加班去!你们就缺那么点子加班费吗?你不知道小跃子今儿 
个办事呀?你成心让咱们家团不成圆是不?我一大早就到门口等你, 
左等右等不见影儿,敢情你打了这么多埋伏!……」 
    孟昭英哪容得婆婆这么数落!毕竟她是新一代的儿媳妇,经济上 
独立,人格上自主,她凭什么要咽下这口气?于是她把脸一绷,扬起 
声音,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他自个儿要去,能怪著我吗?我跟他说了 
嘛,你要不一早赶到家去,妈准得埋怨。他说,埋怨就让她埋怨吧— 
—这话要是我编出来的,我舌头今儿个就烂在嘴里。他说现在不比过 
去,干多干少都成,他们组得完成定额,组里的大老赵病了,他当组 
长不带头顶班,成吗?他顶上午一趟,小齐顶下午一趟,他说他昨儿 
个就安排了,不能再变。他非要去,我能拽住他不让他去吗?一大早 
起来小莲蓬就低烧,我跟他说了,他管吗?他光让我带著孩子去门诊 
部,自个儿甩手走人了,我头没梳,早点没吃,带孩子看完病就往这 
儿奔,我容易吗?……」 
    孟昭英是个伶俐人,她要讲起理来,一句跟一句,句句都站得住, 
薛大娘在媳妇的这种攻势面前,只觉得对方忤逆,话可是顶不上去了。 
在屋里呆著的薛师傅,听见了婆媳二人的声息,知道又是一见面就闹 
矛盾,赶忙走出屋来,心里琢磨著该怎么打个圆场,让双方都有台阶 
可下。谁知他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詹丽颖却插了进去,以抱打不平 
的口吻对薛大娘说:「大娘呀,您就消消气吧!这算不了什么!如今的 
年轻人,有几个能体谅老人心的!」 
    薛大娘正感到气淤语塞,詹丽颖这话一出来,倒让她解气,她不 
由得长叹了一声,一时间换气不匀,她不禁又连续咳嗽起来。 
    孟昭英对詹丽颖一贯没有好感,见她这么多管闲事,便毫不客气 
地说:「詹姨,您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我们怎么不体谅老人了? 
您换到我的位置上试试,要依著您那脾气,您能象我这么心平气和地 
解释吗?您早就翻儿(「翻儿」,翻脸的意思。)了!」 
    薛师傅在一旁直著急,真怕那詹丽颖再撂下几句著三不著两的话 
来。谁知詹丽颖听了孟昭英的话,反倒呵呵地仰脖笑了起来,笑完大 
表赞同地说:「可不,要我是你,我准跟大娘顶撞得七窍冒烟!嘿,我 
这个脾气哟!」说完,竟径自把小莲蓬一牵,宣布说:「小莲蓬,跟你 
詹奶奶吃糖去!」拉著小莲蓬回她家去了。 
    薛师傅借这个空档,赶紧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昭英来啦,屋 
里先喝茶去吧!」 
    孟昭英笑吟吟地叫了声「爸」,自动下台阶地说:「我来晚啦,茶 
不忙喝,先洗洗手,帮助弄菜吧!」 
    孟昭英洗完了手,走进苫棚,薛大娘也便恢复了常态,向她交待 
完应当给路喜纯搭哪些下手,自己便离去了。薛大娘还是那么个习惯, 
只要媳妇一到,她就不再弄菜烧饭。孟昭英早就对她这种心理和做派 
有所腹诽。不过既然回到家中,孟昭英也总是主动进厨房操办。为了 
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她一边在苫棚里忙著,一边扬声对屋里的婆 
婆说:「妈呀,您得便去詹姨那儿招呼一声——小莲蓬衣兜里装著药呢, 
让詹姨按药袋子写的哄小莲蓬吃药,可别吃错了!」当她看见婆婆的身 
影向对过詹姨家移动时,不由得在心里说:对呀,我年轻,多干点活 
应该。可不能因为我是媳妇,你是婆婆,就什么都得我干,你在那儿 
享受著;谁跟谁都是平等的,家里的事,得大夥分担著干! 
    孟昭英一边干著活,一边跟喜纯聊了起来,开头不过是些应酬话, 
聊上一阵以后,她觉得这小夥子的一些想法,倒跟她挺合拍。 
    她说:「我跟我们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哪有这么个排场。瞧今儿个, 
请你们饭馆里的大师傅来帮忙不说,还非得倒腾出什么四四十六盘, 
不许重了样儿……等一会汽车还得到呢!原来说让我们那口子借辆小 
轿子 (指小轿车。)开,后来又说大伯子开车不合适,让他给走个后门, 
请个开小轿子的朋友给捧捧场。我们那口子不干。你不知道,他思想 
进步著呢,他不是请不来,再严的制度,开公车的司机也能插空儿跑 
几趟私活,可他楞不干。为这事我婆婆急得抹了好几回眼泪——她疼 
她大儿子,觉得他不孝顺,也不象对我似地呲儿(「呲儿」,训斥的意 
思。)上一顿。她就光是抹眼泪,小叨唠,我们那口子让她给哭软了心, 
收起了那些个 『勤俭办婚事』的套话,一拍大腿说:『您别这么哭天抹 
泪的了。依您的意思,咱们小跃子结婚也用小轿子接新娘——咱们租 
出租汽车去,我出钱!』这不,一会儿出租汽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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