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战史-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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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至后来,竟尔毫不停顿:“佛言夫见道曾譬如持炬入冥室中其冥即灭而明独存学详见佛无明即灭而明常存矣佛言吾法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方修无修修会者近矣迷者远乎言语道断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王绝之本已收敛丹田,止住内力外泄,听到此一番快读,心跳陡地加速,内力不可遏止,如洪水决堤出去,如此下去,不出多久,他深厚无比的内力便会消逝得荡然无存。
竺佛图澄念得快如迅雷,每一字每一句依然听得清清楚楚,字字不差:“人随情欲求于声名声名显著身已故矣贪世常名而不学道枉功劳形譬如烧香虽人闻香香之烬矣危身之火而在其后佛言财色于人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前有割舌之患也人击于妻子会宅之患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情爱于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门出尘难……”
他念得快,王绝之的心也跟着他的一字一句猛烈跳动,当真是惊“心”动魄,无法压抑内力自丹田迅速消散,却如沉溺在噩梦之中,虽然明知是噩梦,却怎样也无法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竺佛图澄继续念道:“佛言爱欲之人犹如妨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天神献玉女于佛欲怀佛意佛言革囊众秽尔来何为去吾不用天神愈敬佛为解释即得须陀沤果……”
眼看一身辛辛苦苦练来的功力即烟消云散,王绝之大急,蓦地咬破舌头,喷出一溅血花,剧痛之下,精神一振,丹田之气重新凝聚,犹如磁石吸铁,牢不可脱,再也不被外力吸走一分一毫。
王绝之“死”里逃生,正欲长身而起,再也不受说经之声所扰,忽然想及:我既已答应大和尚听完他一席说佛,怎能言而无信,因为怕了危险而半途退出?这岂是大丈夫的所为!
他刚刚逃过大难,明知再听下去,必定多生危险,可是琅琊狂人是何等执拗之徒,既已决定了、答应了,别说是继续将这惊心动魄的说佛听下去,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落入十八层地狱,也是绝不退却、绝不反悔的!
竺佛图澄见到王绝之再次凝聚丹田,固守元气,念佛的声音忽然由快变慢,缓缓得有如老牛拖车:“佛,言,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断,阴,佛,谓,之,曰,若,断,其,阴,不,如,断,心,心,如,功,曹,功,曹,若,止,两,者,都,思,邪,心,不,止,断,阴,何……”
他说的每一个字,犹如一枚千斤大铁锥,重重敲击王绝之的心窝。然而王绝之既已从噩梦中醒了过来,集神叩齿,观鼻观心,竺佛图澄的诵经虽重,他始终抱神守一,内力再不泄出半点。
竺佛图澄见慢诵无效,诵声再度一变:忽快忽慢,快如闪电、慢似星移,紧弛完全捉摸不定,紧紧驰驰、紧紧紧驰、弛弛弛紧、紧紧紧紧、弛弛弛弛,这种忽快忽慢的读法,比诸先前中的极快或极慢,何止难了十倍?
这竺佛图澄的神通,委实是超凡入圣、深不可测!
王绝之抱神守一,任由念佛声音无定,引领他的心跳时快时慢,难以自持,然而一口元气始终紧守丹田,分毫不移,正如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浮木,任凭如何滔天浪打,始终没有沉下水里。
“佛言:‘夫为道者,如牛负重,行深泥中,疲极不敢左右顾,出离淤泥,乃可苏息。沙门当观情欲,甚于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佛言:‘吾视王侯之位,如隙尘;视金玉之宝,加瓦栎;视纨素之服,如敝帛;视大千界,如一珂子;视阿褥池水,如涂足油;视方便门,如化宝聚;视无上乘,如梦金帛;视佛道,如眼前华;视禅定,如须弥枉;视涅磐,如尽夕寤;视倒正,如六龙后退;祝平等,如一真地,视兴化,如四时木。’”
佛理说完,王绝之如获大赦,心道:“幸亏大和尚恰好在这时说完,要再多支持一刻,我也非得崩溃不可。”
竺佛图澄也是累得满头大汗,然而神色却是如同先前,谈定平静,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半分不同:“公子,内力深湛,年纪轻轻已有这等修为,佩服佩服。”
王绝之从不谦虚,却不得不衷心道:“大和尚的神通法力才算厉害,我的内力功差点便给你轻轻这一席话废得完完全全、干干净净了。”
竺佛图澄道:“废不了,废不了,我已出尽全力,还奈何公子不了,真是惭愧得很。”
王绝之哈哈大笑道:“大和尚废不了我的武功,却说惭愧,假如我真的给你毁了,你又可会对我说一句惭愧?”
竺佛图澄道:“大将军答应过我,只需我此行成功,他攻破天水之围后,只杀迷小剑一人,其余十三万羌人的性命,尽皆饶过。如今我杀不了你,一场生灵涂炭,势所难免,我这一声惭愧,却是向天水的羌人说的。”
他合什道:“至于王公子,请恕我多言,你的慧根早有,只因武功太强,蒙蔽了慧根智慧,也许失了武功,更有利于你通悟大道。”
王绝之道:“然则依大和尚所言,我该废去武功才对?”
竺佛图澄道:“正是。”
王绝之想起适才竺佛图澄所言佛理,喃喃道:“人随情欲而求于声名,声名显著,身已故矣。贪世常名而不学道,枉功劳形。财色于人,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也。人系于妻子舍宅之患,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赖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无能为道矣。”
竺佛图澄道:“正是如此。你学武功,是为了争强斗胜,其沉溺尤甚于钱财色欲,如果你放不开武功这一道枷锁,仍然身处牢狱之中,至死也不能散释。”
王绝之沉思良久,蓦地站起身来,仰天长啸,声若龙吟,传出百里之外,一水皆惊,鱼虾跳跃水面,此起彼落,弹出无数水花,无波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轻浪,唯独小舟依然平稳不动,犹如岸上一块矗立千年的巨石。
他足足啸了一位香的时间,方才止歇啸声,说道:“大和尚所言,确含至理。只是王绝之乃系凡夫俗子,焉能抛开名利情欲之枷锁。”慨然叹道:“此事恕我难以办到!”
竺佛图澄道:“只可惜了那十三万羌人的性命。”
王绝之自然也想及了这一点。只是一个人无论多么慷慨疏狂,要他舍弃一身高绝天下的武功,换来十三万名毫不相识、甚至连汉人也不是的百姓的性命,却始终是为难到了极点。他缓缓道:“杀不杀羌人,权在石勒之手,你不劝石勒干脆退兵,却来叫我自废武功,岂非本末倒置,这又岂是大慈悲之心?”
竺佛图澄道:“这十三万羌人党,跟大将军对峙多年,父母子女死了不计其数,其对大将军恨之入骨。大将军早就下令,这班羌人一个也留之不得,攻入天水之后,必定尽戮羌人,以除后患。我劝告大将军多时,也未得果,适逢他收到消息,知你押粮前去相助迷小剑,他才跟我许下诺言。这一言既出,已是最大让步,大将军是决计不会再退的了。”
王绝之咄咄摇头:“难!难!难!如今我能做的,只有尽力相助羌人党,不让石勒杀光他们而已!”
竺佛图澄忽然飞身离舟,脚尖沾着水面,冉冉下沉,犹如沙漏,念道:“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破灭众魔,而得道界。”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完全沉下水中,再也不见。
王绝之心下骇然:跃起之后,无论轻功多强,也势须落下,他的身体落得如此之慢,这究竟是内功轻功,还是神通妖法?
他凝目观察良久,也不见竺佛图澄伸头换气,更是惊骇。忽然见到极远水面凸出一小截子如小指头的物事,一凸即落。那截物事凸出之位足足在数百丈以外,而且黑暗之夜,只是凸出眨眼一刹,如非王绝之这等超人眼力,也无法看得见。
王绝之心下恍然:原来他藉着小管换气,如此而已。
然而竺佛图澄在水中行走,在这短短片刻,已走出数百丈外,而且只换气一次,这身神功,也足以傲视当今了。
而且刚才他手不抬足不动,只凭念佛,差点便化去王绝之的全身内力,还有身形慢慢下坠的那身轻功,王绝之却是始终也想不通其中奥妙。
王绝之心想:“据说佛家的武功,多源自一门叫作瑜珈的行派,摧残自身、诡奇莫测,犹如神技鬼工,颇类于中原的杂耍奇艺,而其理更高百倍,可谓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没有竺佛图澄以气御舟那身本领,然而以掌击水,小舟飞快如箭,不多久便回到了岸边。
岸边杳无一人。绝无艳不知何时,已然走了。
王绝之漫步走回大车,心头只是萦绕着竺佛图澄先前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彻夜也未能入眠。
第八章 剑霸
又再走了五天,已经来到天水边界。他们连夜急行,竟比预定快了差不多两天。
沿路竟无碰上敌人,想来寻常的敌人知道有王绝之镇住,不敢来犯;而对方的精英却布在天水,不及赶来,宁愿守株待兔。
无论如何,来到天水之后,连场恶战是难免的了。众人昨晚早已好好睡了一觉,自王绝之、伏飞鸟、绝无艳以下,全数人等精神抖擞,准备即将来临的大战。
沿途之中,渐渐见到断折了的兵器旌旗、弩箭弯弓,有的是死了多时、血肉化尽的骸骨,也有的是发胀发臭的尸体,新鬼旧鬼混杂一气,怵目惊心。
他们行的只是小路,并非主战场的所在,犹然如此,可知这围城一战是何等血腥惨烈!
尸臭逼人,臭不可当,许多车夫掩着鼻子,王绝之却是泰然自若,大步当先而行。
王绝之大声道:“大家小心,就在这条路上,我们将会遇上敌人。不经过连番大战,是不能到达目的的地方的。兄弟们,拿出你们的弓箭刀剑,预备作战吧!”
伏飞鸟奇道:“王公子,你怎知道在这条路上,必定会遇上敌人?”
王绝之拿出地图,指着地势道:“我们目下身处的这条路,再走两个时辰,便到达落叶坪。落叶坪是一处大平原,过后便是天水城的所在。不消说,支雄、孔苌的十万大军以及杀胡世家、鲜卑族、氐国李雄,江左司马的高手就在落叶坪重重围困着城内的羌人。”
伏飞鸟点头道:“我们要进入天水城,便一定得硬闯落叶坪过去,出发之前,金先生已经这样说过了。”
王绝之道:“落叶坪虽然敌人众多,可是一进入落叶坪,羌人党必定挥军接应。这是他们生死存亡的一战,退则无死所,这拚死一战,敌人人马虽多,只怕也未敢捋其锋锐。”
伏飞鸟完全同意:“所以,敌人要截击我们,必然就在这条路上下手。”
王绝之道:“不错。”
这时,英绝疾飞而至,在空中弯弯曲曲盘旋了一个圈,短唳三声,绝无艳道:“到了,就在前面,人很多!”
他们所在的路径,是由金季子精心安排。由英绝和皇甫一绝同行,不虞被敌人埋伏,险要路径倒不妨多走,不过道路倒是必须宽得足以令大车通过。然而敌方人马众多,一览无际的大平原却是绝不能走,否则一万人、两万人的冲杀过来,如何能挡?在这窄路之中,王绝之一夫当关,敌方纵是人多,也是难越雷池一步。
王绝之笑道:“倒不妨猜猜谁人先来打头阵。”
状甚轻松——他如果害怕,就根本不会来了!
来人倒真不少,黑压压的一大片,怕不有上百名武士。一个个金发碧眼、肤白多须,却是鲜卑人。他们均穿着犀革头盔革胃、手提弩箭兵刃、足蹬乌皮长靴,骑着一匹匹西域壮马,踢哒踢哒飞骑至此。
王绝之岂容他们走近?身形如箭,拦住众马,喝道:“本将不斩无名小卒,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其实他一看对方阵势,已知他们的来历,之所以问“来者何人”,不过凑趣好玩而已。
鲜卑人身材一向比汉人高大,为首者却偏偏不过五尺,打横也差不多四尺半,可知其粗壮结实,不过他坐在高头大马之背,非但不觉其矮,王绝之反而得仰头跟他说话。
为首者道:“鲜卑族字文段国久闻琅琊狂人王公子武功盖世,特来领教。”
王绝之道:“你就是宇文莫圭的儿子,对不对?”
字文段国傲然道:“不错。鲜卑诸族之中,以字文勇武第一。我就是酋豪莫圭的儿子、字文族的第一勇士。今日你死在我的手上,也不算冤枉了!”
王绝之问道:“你是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
字文段国大声道:“我鲜卑族的勇士,向来不会以众凌寡,我便跟你单打独斗,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鲜卑一向民风勇武、唯力是图。宇文段国虽有“字文第一勇士”的名号,始终不过是一族之内的区区封名,但如果他击败了琅琊狂人王绝之,名气从此一擂天下声,“鲜卑族第一勇士”之名手到拿来,族人必定慕风而至,于他以后接任酋豪之位、统一鲜卑四族、进军中原的图谋大有帮助!
王绝之将白袍下摆撕了一条出来,缚出头上,仿如丧服上的首至白带,又如蜀人为记念诸葛武侯在头顶缠的白布。他再从一名车夫手上接过佩刀,轻轻割开胸膛,鲜血染红了白袍。
他缓缓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一向甚少杀人。只是今日之局,非得大开杀戒,不能生出此地。由此开始,神阻杀神、佛阻杀佛,可别怪我王绝之手下不容情了。”
声音虽低,却是远远传遍,每一个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除了一小撮听不懂汉语的人之外,人人均是心中一凛:这话如果由别人说出来,只能算是笑话,可是如今说出此话的却是琅琊狂人,怎不令得人人惊心!
字文段国道:“别多言了,接招吧!”
他使用的是一根长柄槟铁狼牙棒,比他的身体还长上两尺,在马上冲锋陷阵时,尤具威力。他也不下马,狼牙棒直砸下来,犹如泰山压顶,发出风撼雷轰似的声音。
在他身后的均是鲜卑族的好手,看见他这一击,既紧张、又欣然:半年不见段国与人交战,想不到他的武功竟然又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一记狼牙棒下击,直有千钧之力,这小子文质彬彬,本领再大,也无法抵挡这雷霆也似的一击。
一部分人更想:酋豪年事已高,我还待他归天之后,争夺酋豪之位,谁知段国的武功精进到这个地步!看来酋豪之位,已无我之希望。想到这里,不禁怅然。
王绝之蓦地大吼一声,有如半空打了个霹雳,在场所有人均是全身一震。
这一记吼声竟然有形有质,真气到处,字文段国的狼牙棒也顿了一顿。
王绝之就是等着这一顿!他一拳挥出,槟铁炼制的狼牙棒齐中一分为二,拳势不停、猱身而上,击中了字文段国的胸膛!
字文段国飞出十数丈外,撞在人丛之中,跌势方止。只见他胸口的皮甲摔成碎片,胸膛塌下一大片,口鼻鲜血狂喷,气若游丝,一条命十成中倒是去掉了七、八成。
王绝之只出了一拳,先断铁棒、再把字文族的第一勇士轰个重伤,这一拳之威,是何等之盛!
众鲜卑人惊骇得难以言表,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