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 作者:张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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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人哪……
2
真是八年了?
那年她走的时候就是春天,于富贵仔细算算如果刘莉现在回来找他,就正好整整八年。
怎么这么快?八年时间就像一股风,把那么多日日夜夜当落叶一样吹散了。
八年前,不,结婚以后他们家就住这平房。现在算下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吧?不过刚开始厂里只分给他们一间。那时候他还没有干公安,和老婆一样在厂里当工人。那时候厂子里年轻人太多,双职工能够很顺利分到一间住房就很不容易了。为了分到这间平房,他写好申请,请双方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和主任都签上字,送到厂里的行政科排号。排号分房的年轻人很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挨到自己。有的人生了孩子还分不到房,只好先住到母子宿舍里。两个小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合住一个房间,中间用布帘隔开,两个丈夫悄悄地挤在自己妻子的小床上,别说做爱了,连亲嘴彼此都能够听到响声。多亏了自己拼命干活,因为自卑又不敢得罪别人,人缘还不错,没什么人咬他。再加上利用星期天去给厂党委书记家里打了几次煤球,这才经过书记特批,就像奖励一样,提前分到了这间破旧的平房。拿到房子钥匙的时候他们就像做梦一样,两个人走进只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整整十六平方米,真大呀,就像走进了天堂一样。
为了建设好自己的小家庭,按照那时候的生活水平,他们曾经认真装修过这间平房。在朋友们的帮助之下,他们先刷墙壁。到基建科弄来白灰,在桶里用水泡开,还要兑上一点盐,这样刷出来的白墙才不容易掉灰。在车间里偷两把板刷,蘸上白灰浆就刷起来了。一般房都刷两遍,为了百年大计,他们家刷了三遍。顶棚是黑乎乎的苇席,他们就在苇席下边扯上一道道的细铁丝,再一点点地把白纸卷在细铁丝上一路糊过去,就把铁丝和黑乎乎的苇席顶棚掩盖起来,造出了白亮亮的纸顶棚。墙上是白的,顶棚也是白的,整个房子白亮亮的,真漂亮呀。
做床没有费劲,先把两个单人床搬进来。找一块木板帮在靠墙的里边,下边钉两根木棍支起来,就把一个单人床拼成一个睡双人的大床。另一只单人床支在外半间,平时放一些杂物,来了客人铺开就可以住人。吃饭桌做得最精致了,到街上五块钱买了两个破自行车的车圈。请木工刮块木板再锯成圆面儿镶进一只车圈里,就造成了桌面。另一只车圈锯成三截儿,请焊工焊在一起就做成三条腿儿。然后呢,到漆工车间倒一点油漆一刷,就成了一个漂亮的饭桌。
没有钱买大衣柜,大衣柜那时候太贵,差不多要花一百块钱。那时候一百块钱可是一个大数目。他们两个的存款攒到一块儿,也还不到三百块钱。他们还计划着用这点钱买一台缝纫机哩。再加上于富贵老家在农村,老家人更穷,经常需要钱,他们就把这三百块钱看成金豆子,存在银行里生利息,没事儿只敢把存折拿出来看看摸摸,不敢轻易花掉。
也不敢马上搭小厨房。比别人提前分到房子就已经让人家眼红,接着就搭小厨房就太张狂,也太惹眼。只好先在家里做饭。做饭时把煤炉子提进屋里来,做好饭再把煤炉子提出去放在自家门外。煤炉子也不用买,只到街里花三毛钱买个蜂窝煤炉的炉膛就可以了。然后呢,到漆工房捡一个破漆桶,把盖子剪掉,做一个铁撑子放进去,再把炉膛放在撑子上,在炉膛的周圈儿用炉灰垫实,再在下边开个洞放一只瓶子做风道出炉灰,就自造出一只又漂亮又实用的蜂窝煤炉子。当然不会去买现成的蜂窝煤,公家的煤太贵,买蜂窝煤还凭户口本供应,到指定的煤场去买,一块钱只能够买四十二块煤。太贵不说,还太虚,机器打的煤不瓷实,不耐烧,一天一夜要烧四五块哩。而买一车散煤回来自己打煤球就合算多了。三锨煤一锨土的比例,兑在一块儿和成煤泥,打出来的煤又多又瓷实又耐烧。他计算过,自己打的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小时,烧水做饭加起来三块足够了。就是来了客人,多加一块煤也就行了。
小厨房是后来才搭起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新房子住了半年了,再没有人对他们提意见,也没有人眼红他们了,他们才觉得搭小厨房的时机终于成熟了。就在厂里到处捡些破砖头蛋儿,先把墙砌起来。再找几根木头做椽,在椽木上钉一些板条儿,最上边铺一层油毛毡,这就算把小厨房搭起来了。至此,他们家才算完美无缺了。
那时候当然没有卫生间,住平房的家家户户都没有卫生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家属院儿里有公厕,大小便都得往那儿跑。特别是早上起来,家家户户的女人们都要端着屎尿盆子往厕所里倒,有时候挤到一起还要排队,远远看上去就很壮观。讲究的用纸片子把痰盂盖着,不讲究的就那么亮着,也确实不那么好看。冬天冻屁股还好忍耐,夏天最难受了,蹲在那儿拉屎,你还得和无数的小蚊子作战,一边拉一边还得用东西赶它们,要不然等拉完了,屁股也咬成一片红疙瘩。这还不说,男女厕所中间只隔一道半截墙,这边儿说话那边儿听得清清楚楚。男人们不在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女人就不行了,女人们上厕所一个个像小偷一样,谁也不吭声。就这样,有一些爱开玩笑爱热闹的,还编排着逗她们,说谁尿尿看起来一道线,谁谁尿尿看起来一大片,谁尿尿的乐谱是〃12345——〃,谁尿尿的乐谱是〃54321——〃。工人们爱逗爱闹,为这个厕所闹出了许多的笑话。
那时候就这么过日月。也没有觉得怎么可怜,人多房少,大家都这样。一直到他调出工厂到公安队伍以后,厂里调整住房时才又挤给他们家半间。这一间半房子他们一直住到现在,人家都弄成几室几厅了,他们家还是这一间半。
这一间半房中间没有门,只拉了个布帘子,他和老婆孩子住里间,客人住外间,就是翻个身儿互相也能够听到。所以,要是双方的老人来了,他和刘伟睡在里间床上就很小心,从来不做男女之事,只有刘莉来了他们才不在乎,因为她还是个孩子。
怎么也没有想到,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于富贵正想到这里,他的传呼忽然响起来。
谁这时候会呼我?
是王海吧?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一看,他慌了。是杨局长。局头这时候呼他于富贵干什么?没什么大事儿,局头是轻易不会呼他的。坏了,肯定是出大案了。他连忙从破沙发上站起来,去回电话。他把挂在墙上的外衣拎下来,从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往局长的办公室里打。尽管时间紧急,他也记着尽量使用手机不使用他们家的电话。手机的费用公家报销,而家里的电话费要自己花钱哩。
〃是杨局长吗?我是于富贵。〃
局长在电话里劈头就质问他:〃你的手机为什么老是不开?〃
〃我总是想着打手机打出去和接着都花钱,就一直是只打不接。〃
局长说:〃你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呀老于?你现在什么位置?〃
〃在,我在新通桥呀。有事儿吗?〃
〃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先赶到我这儿吧。记着,只你一个人就行了,王海不用来。〃
〃那好,我马上就到。〃
对上级说谎,于富贵早已经学会了。工作多年了,对待上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个习惯他还是养成了。现在已经八点多了,他如果如实说他还在家里猫着抽烟没去上班,那算什么呢?
关了手机,于富贵把家门锁上,就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上班。虽然局长呼他,让他快去,他还得先到刑警大队,把自行车放到单位车棚里,再骑上摩托到局里去。刑警大队虽然已经给他配备了摩托车,那也只是让他工作时用,并没有让他回家也骑着。当然,也并没有规定不让他骑回家去。只是骑回家来放哪儿?家里没地方,放外边万一丢了,反扒专家却丢了车子,那不就闹出大笑话了?所以,他上下班还得骑自行车。
很具体。
但是,这就是生活呀。
3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高了,大地上到处都是它洒下来的软软的阳光。
金水大道两旁是梧桐树,梧桐树比别的植物沉睡期长,反应也慢,这时候也已经从冬日的休眠期清醒过来,吐出了满树的嫩叶子,在阳光下放射着绿亮亮的激情。于是,植物的性欲弥漫开来,就给整个城市生长出来勃勃的春天的生机。
大街上车来车往,已经热闹起来。于富贵骑着摩托,走在高架桥下边的老路上。他骑的是那种三个轮子的摩托,抓了小偷铐起来扔在车上就能够带走。所以小偷们谁要咒谁,就说急什么急?急着去坐老于的摩托哩?别人不注意,郑州的扒手们都记死了老于这辆摩托车的牌号,平时出来找活做的时候,远远地只要看见这辆摩托,就赶快溜。时间一长,于富贵也跟他们玩把戏,常常是把摩托车扔在火车站,自己却远远地跑到二七广场巡逻。或者是摩托车在东郊的花园商厦,人却在西郊的商业大厦。他经常这样声东击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跟小偷们玩捉迷藏的游戏,让小偷们摸不到他活动的规律。不过,今天他骑着摩托是去找局长哩,风风火火的什么也不管了。往局里去的路上于富贵想,杨局长突然找我会有什么事情呢?
〃你一个人来就行了,王海不用来。〃
杨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往常,如果杨局长给他直接布置工作,都是让他们两个人一块去,因为他们两个人是搭档。今天专门交待王海不用来,只让他一个人来,就有点神秘。看起来不像是为了工作。莫非是为了王海的什么事情?可是王海年轻轻的,干得又不错,他能够有什么事情?不像。局头莫非是为了什么私事儿找他?杨局长神通广大,他自己还能有什么私事儿办不了,找到我于富贵一个烂警察的头上哩?不像。他猜来猜去,怎么也猜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没底儿。
说心里话,杨局长一直待他不错。从刑警大队到局里,那么多正副大队长和正副局长,再加上正副政委们,扳住指头数一数,于富贵还就和杨局长个人关系不错。别的不说,他现在用的手机就是杨局长送给他的。这部手机他只管用,局里直接给他报销,他连去交费都不用,全是局机关办公室代劳的。方便不说,连他们刑警大队的钱也省下来了。但是,就这样他也不舍得经常用,他明白用手机和平常的电话不同,打出去和接回来都他妈的花钱。虽然花的是公家的钱,他还是觉得能省一个就省一个。在他的意识里,钱这玩艺儿总是越花越少,而不是越花越多。
刚当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时,单位曾经配给他一部手机,他害怕别人说他张狂,没敢要。领导们就表扬他作风好,这一表扬算坏了,他再没法儿要了,也再也没人给他配了。他没有手机用,有一次被杨局长碰上了,发现他于富贵没有手机,顺手就把自己的手机给了他。
〃笑话。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杨局长说,〃小偷们都拿手机联络着作案,我们全国知名的反扒专家还没有手机用,那就先用我的吧。〃
于富贵不敢接:〃不用不用,我用不着。〃
〃拿上。我给你了,你就拿上。〃杨局长笑笑说,〃老于,你们刑警大队的正副职领导干部加在一起一数一大把,恐怕就你于富贵一个人没有手机用吧?老于,一个人如果太老实,人家就看不起你呀。这不,你这么长时间没有手机用,人家都看不见呀。你还是用我的吧,我是局长,我要没有手机,人家马上就会给我配的。〃
于富贵一听杨局长说话带刺儿,就害怕传出去得罪刑警大队别的领导,连忙说:〃队里早先也给我配过,怨我当时没要,并不怪我们队里。〃
〃拿上吧。〃杨局长笑笑说:〃你别越描越黑了,我啥都懂。〃
于富贵这才把杨局长的手机接过来了。不过,局长说句话,放出来放不下,事后还是传出去了。虽然并不怨于富贵本人,因为杨局长话说得不太好听,这件事也还是把刑警大队别的领导们得罪了。人家在背后说,不就一部手机嘛,又不是没给过他,还值得捅到局头那里?于是,虽然表面上见面都是笑脸,他于富贵心里明白,谁也和他不过心。从那以后,别说他们一把手李大队长了,就是副职们,连办公室的白主任,也对他敬而远之了。但是,这件事虽然得罪了别人,于富贵分明也感到了杨局长对他实在是不错。于是,他骑在摩托车上就想,莫非杨局长找我又有什么好事儿?会是什么好事儿哩?我现在最需要房子了,难道杨局长了解到我住房困难,要分给我一套新房子?
别说新房了,就是别人住过的旧房也好呀。领导们经常扔了旧房住新房,不断开垦处女地,说不定还真是要给我旧房子哩。房子虽旧,怎么比也比我现在住的破平房好到天上了呀。
做梦吧你!
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儿!
于富贵马上又自嘲起来。局头一呼你,你就心里七上八下,你就不明白自己谁是谁了?
自作多情吧你!
说不定还要批评你哩!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慢慢地平静下来。等他风风火火赶到局机关大院,把摩托车停在车棚里,走上二楼,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的时候,他已经以一种警察的本能进入了工作状态。
门开着一条细缝儿,他试探着轻轻地推了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杨局长正在接电话,看到他先对他点点头,让他进来。然后又摆摆手,让他回头把门碰上,这才伸指头点着让他坐下。于富贵就想到杨局长果然一直在等他了。一个堂堂郑州市的公安局长,现在社会情况又这么复杂,各种各样的案件多如牛毛,可以说他是日理万机了,能够亲自呼他来,并不是一件很随便的事儿。虽然刚才在路上他还想七想八,一走进这局长办公室,面对自己的上级领导,凭着职业的习惯,于富贵马上就感觉到,肯定发生什么重要案子了。
于富贵走过去,坐进杨局长对面的皮沙发里。杨局长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就把自己的香烟扔过来,示意让他先抽烟。他接在手里,一看是扁三五,地地道道的进口货。好烟呀!他看看烟盒里还满着哩,就抽出一根点着,把剩下的悄悄地装进自己衣袋里。到杨局长这里,他虽然不敢乱说话,却敢乱抓他的烟抽。
电话接完了。杨局长顺手从老板台下边又拿出一条〃红塔山〃,扔给于富贵说:〃给,偷了一盒进口的,再搭上一条国产的。这算什么呢?阴谋诡计再加上光明正大,也算是偷一送一吧。〃
于富贵笑笑拿起来说:〃拿了就拿了,不拿白不拿。〃
杨局长说:〃拿了也白拿。〃
两个人都笑了。
有人敲门,轻轻地,一下一下,敲得很小心,也很有分寸。
于富贵连忙站起来,他想替杨局长去开门。杨局长摇摇头,示意不要让他理睬。于富贵只好又坐下来,不再去理会那敲门声。
杨局长只管哈哈笑着说:〃我们于大侠忙得很,能够见你一面不容易呀。〃
于富贵说:〃你又逗我了。〃
在杨局长这里,好像那敲门声并不存在,就像敲的是别人的房门一样。
杨局长的笑声传出去,那敲门声就消失了,楼道里传来轻轻离去的脚步响。
这就是威严,这就是大人物。于富贵心里想这就是局长,就这一条儿,咱于富贵就做不到。看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