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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马家军调查-第47章

小说: 马家军调查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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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礼民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愁苦似的。他轻松而又毫无顾忌地谈了自己的观点:“当初压根儿不该离开沈阳来大连,脱离了领导和组织,没有半点儿好处。再一个,更不该盲目招收男队员,男队员闹事,把女队员心里也搞乱了。另外还有……”   
  就在马俊仁同老曲头和宁礼民谈话的功夫,姑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老队员们分别去动员董艳梅、尹莉、姜波、白丽、胡滨等9位小队员,随时听命一起行动。没有打好铺盖卷的抓紧打起来,把零杂物品收拾清爽,以便说走就走。   
  楼外朔风正劲漆黑一团。不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车内,几位鞍山来的男友裹着大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静静地观察着大楼的灯火。他们已经在开发区附近宾馆为队员们联系好了房间。一待楼内信号发出,就会按照原定计划驶近楼区。时间过得真慢啊!   
  楼内。马俊仁最后目送宁礼民走出办公室。此时他身边只剩下张娟女士一人,张娟劝老马说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老马想立即给沈阳方面的崔大林打个长途电话,告知他大连这边情况已是万分紧急,明晨务必尽早赶来,转念一想,这电话还是回到别墅家中去打吧,在办公室谈情况说起话来不方便。再说,张娟早已等急了。   
  马俊仁终于艰难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他迈着沉甸甸的脚步走到门边,犹疑不决地关掉办公室的灯,他感到周身要散架,嗓子眼儿隐隐作痛。   
  不远处的面包车内,鞍山的男友们看到老马办公室灯光熄灭,登时兴奋起来,车内一阵骚动。   
  马俊仁已是倦极,他一步一步走下二楼的台阶,缓慢地穿过一楼餐厅,他若有所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曲大叔静静地跟上来,准备锁住楼门和铁丝网制作的院门。   
  终于,马俊仁上了奔驰车,他隔着铁丝网回头看看这座大楼,直到高大的曲大叔把院门锁好,转身回楼而去。奔驶车的仪表盘亮起来,时针指向了凌晨一时。   
  这是多么沉重的一个夜晚。   
  奔驰车缓慢地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王军霞、张林丽她们在阳台上看到了马俊仁的车渐渐远去,当即行动起来,她们向楼外早已冻坏的男友发出了预定的暗号。所有的队员把行李物品从宿舍搬到了一楼餐厅。她们相互间没有更多的话语,大伙儿从楼上到楼下脚步匆忙。   
  不一会儿鞍山面包车开到了楼门前,车门敞开了。   
  队员们轻轻地欢呼起来。她们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基地的两道大门,那情绪就像囚禁多年的冤犯重获新生,搬吧,装车吧,再没有犹豫彷徨。   
  就在面包车即将被十几捆行李装满的时候,曲云霞悄声地和王军霞最后商量自己的去留:“军霞,明天崔院长他们来基地,大伙儿是不是还要返回来?”王军霞知道这位战友的心,她说:“明天俺们肯定得返回来,你今晚不想走也好,明天咱们一块儿跟领导谈完后,你再最后决定走不走,不要让爸妈着急。”——曲云霞留在基地也是肩负一项特殊使命的,二人约定,如明日崔大林等人到达基地,曲云霞应迅即在阳台上挂出一条红色的运动裤做暗号。王军霞等人远处看到暗号,即可返回。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对,现在成了不见鹰兔子不来。   
  虽然曲云霞有些难过有些不舍,转念一想明天上午又可以见面了,就再没说啥。不论情况多么紧急,曲云霞还是那副不善言辞的老样子。走吧!暗号照旧。   
  曲大叔和曲大婶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没有露面。两位老人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光听动静不作声。在他们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记忆中,屯子里每逢一个历史的关头,每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大事件,总是与后半夜相连相关,好像凡是大事情如果不发生在月黑风高的后半夜就不叫大事情了。   
  面包车大小了点儿,把十几个人的行李大包塞进车中,就再也坐不下这帮队员。于是,这群世界特级的中长跑高手们摸着黑,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开发区雅居宾馆相伴而去。回头望望,整个大楼只有曲云霞宿舍的灯还没有熄灭冗自亮着,好像在目送姐妹们远行。她们脚步匆匆,直到暗夜吞没了她们的身影。曲大叔和曲大婶支楞着四只耳朵,直到凌晨3时的时候,四周再也听不到一丝人声。   
  基地大楼里彻底平静下来。只有暖气管子不时发出气流滚动的声响。曲大叔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开灯晃了一眼钟表,想跟老伴说点什么却又没说。他长叹一声,情知这局面是覆水难收了。   
  雅居宾馆的标准间还算上档次。队员们横七竖八和衣躺在了室内任何一处可资利用的地方。两张床上挤了6个人,地毯上、沙发上到处是人。她们创造了一项宾馆标准间一次接待客人最多的纪录,豪华尽失。队员们到底青春年少,心里不搁事儿,睡意特别浓,不一会儿,她们便睡死过去。数一数人头,除去王军霞和张林丽,一间小小的标准间见缝插针睡下了14个大姑娘。   
  王军霞和张林丽挤上了面包车,执意要送男友们一程。王军霞的行李物品亦决定不需要拉到鞍山去,可直接放回自己家中。再说那宾馆的客房再也挤不进更多的人去。于是;面包车没遮没拦地驶离开发区。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到了王军霞的老家前盐村。车子一直开到王军霞的家门口。男友们把两姐妹放了下来。   
  男友们向她俩挥挥手,无言无语地驶上了沈大高速公路,拉着一车沉重的包袱,向鞍山方向疾速返回……   
  王有馥十分惊异地给两位姑娘打开了院门。大黄狗见是小主人归来,不再吠叫,欢欢实实地直蹦高。王军霞没心思逗它,只是简略地向父亲说:“以后我不干了。唉呀困死了,赶快睡会儿觉吧,情况以后再跟你们细说。反正往后不干了。”   
  老王头本想多知道点原委,又怕女儿心中烦乱,就没敢多问。他也像滞留基地的曲大叔那样,黑了灯躺在大炕上想事儿,睁着眼睛一宵睡不着。女儿此次夜半归来,显然非同以往,看样子这回是真的不干了,这不,铺盖卷都拉回来了。老王头是在基地干过的人,他知道事情的本相,女儿突然退下来,奇怪吗?不奇怪,说突然,其实也不突然。这也都是意料中的事啊……他想听听两个姐妹在里屋炕上将说些啥,很遗憾她们啥也没说,仿佛一挨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老王头后来对我疑惑地说:“俺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姑娘心里有事儿,为啥不可以跟父母好好说一说呢?整不明白这姑娘是咋想的,她什么都没有跟家里讲。”在采访中,我问起王军霞为什么当晚不向老人吐诉真情?她告诉我:“当时俺们也觉得事情不小,是福是祸说不清,也许有人会说俺们破坏国家的田径事业!这个责任可也不小,当时想,天大的责任俺们自己担,不愿意连累家里人,这事儿跟家里丝毫没有关系,俺们背后没有任何人指使,所以就啥也没告诉家里大人。”唔,是这样!我报以一声长叹,背后不曾有长胡子的人!   
  冬日里天亮得迟。一大早快7点时候,两姐妹爬起来揉揉眼睛,匆匆穿衣出门。王有馥急迫着问:“小霞你上哪儿?”   
  “还要上基地去!”王军霞简短地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啥时候回来啊?”   
  “说不准,到时候我给家来电话。俺们没事儿,爸你放心!”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王头他能放心否?   
  崔大林在睡梦中被急骤而至的电话铃声吵醒,他大半夜两点多钟接着了马俊仁从大连别墅里打来的长途电话。马俊仁急切地告知:基地情况万分紧急,我已经收拾不住这帮人了,人倒是还没走都在基地,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出大事,天一亮,你和老孙务必前来,救马家军于危难之中!切切!   
  崔大林再也睡不着了。他心生疑惑,这老马黑更半夜长途电话报警,声声告急,又是搞什么鬼名堂7基地发生了什么大事?本来说好明日就要去大连,沈阳这边已通知孙玉森和刘琦做好了准备……不管怎么说,看来明日必须叫老孙一块儿赶往大连救火。在马家军问题上,崔大林、孙玉森、马俊仁的根本利益当是一致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一大早,也就是12月13日一大早,崔大林即赶去向分管副省长张榕明女士做了汇报——本来是完全无需要向省级首长汇报的事情,由于老马昨晚紧急电话来的不大正常,崔大林就多了个心眼儿,认为还是向上边汇报一下好。官场上的汇报也是通报,有情况你不通报,一旦出事就有重大责任,通报了汇报了,情况便大不相同。崔大林向张副省长说明今日凌晨老马来电话紧急呼救,因而请示领导如何处理,应注意些什么。张副省长当即指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应该尽快前去协助处理不宜延误,无论如何马家军队伍不能散,一定要保住这批辽宁的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具体实施方案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而定。老马他该治病仍可照常治病。   
  高明的领导谈意见从来只是原则性的。现在把原则给了你:队伍不能溃散,保住国家财富!这就是领导的意见。   
  崔大林平日上下班常常亲自驾车。遇上跑长途时候则由司机代劳。这次上大连也是司机开车他坐车。他多年的老朋友,如今的好部下孙玉森也坐在车内,按计划仍有新教练刘琦上车同行。在我的记忆里,崔大林的轿车是一台黑色的奥迪,在车速快一点的情况下,他们8点左右从沈阳出发,300多公里,赶到大连应该不过中午。   
  马俊仁心事重重,一大早就驾车来了基地。昨晚上,他跟前边几个人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基本上没睡成。不过半夜功夫,他眼瞅着憔悴了许多。这辈子他经历了不知多少大事小事奇事怪事喜事悲事,而被他手下弟子狠狠地造一大反,实在还是生平头一遭。他怎能睡得安稳?虽然他料不到基地已是鹤去楼空,但他总是隐隐预感到要出大事情。   
  车停稳,曲云霞独自出楼来开门。这位一向不善言词的实诚姑娘,偏偏在这时候,对极端苦痛中的教练幽了一默。看来她并不曾有过那种生是马家军的人,死是马家军的鬼等等悲壮的情感。这时她很别致地站在楼外门口,微笑着对马俊仁说:“马导,你早:你不觉得今儿早上基地有啥新变化?”   
  马俊仁何等聪明之人!他一听这话,觉得弦外有音,顿时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乱子。便狐疑地上下打量这栋楼:“咋了?”曲云霞又接着调侃一句:“你不觉得冷冷清清吗?”马俊仁惊得一愣:“人呢!”   
  曲云霞说:“昨夜里都走光了。”   
  马俊仁登时怒形于色:“你这个老队员你这个队长为啥不管?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曲云霞一赌气说:“我当时睡觉了,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把气撤到我头上!”   
  马俊仁:“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们怎么走的?”   
  曲云霞:“我光听见搬东西还有汽车响,别的我咋能知道?”   
  马俊仁不信任地:“你真不知道哇?辞职报告上你为什么签上了自己的名?那白纸黑字儿不是你写的?事先你肯定啥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报告你?”   
  曲云霞委屈地说:“马导,我是签过名了。可是说真的,事先我的确不清楚她们要这样走,哪儿来的车,预先怎么定的,我一点儿也没参与。临到跟前儿,半夜里人就哗哗都走完了,就是想报告也根本来不及,人家自己要走,你怨我啊!”   
  马俊仁发出一声浩叹。他沉默了。是啊,事到如今,凭什么怨得着一个曲云霞呢?他抬头凝望这座静悄悄的大楼,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想不到英雄一世,大风大浪无所惧,如今竟栽在王军霞这帮小丫头手上,栽在自己亲自缔造的队伍中。   
  良久,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昨晚上我不该走啊!”   
  他暂时还不会往深里多想。人的反思需要时间需要生活最真实最严酷的过程。昨晚走不成就不出事了?昨晚她们中止暴动矛盾就不存在了?兵变并非偶然,今朝不爆发,迟早要轰然。   
  马俊仁步履沉重地进到楼里,强打精神在各处走了走。偶一翻动室内剩余物品,就发现了队员们疏忽大意遗留下来的一件物品。这是用白纸剪成的小纸人,上面清楚地书写着“马俊仁”仁字,胸口密布钢针猛扎而洞穿的痕迹,它被队员们死死地压在床褥之下,其状惨不忍睹。这是中国农村老百姓古往今来常用的咒人土法。乍见此凶物,马俊仁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生生作痛。师生反目竟到如此地步,事情残酷竟到如此地步,他无论如何预想不到。他不知道该怨恨谁该咒骂谁,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恩将仇报啊,欺师灭祖啊!巍巍大中华,绵绵千百年,找不出这样对待师傅的徒弟啊!   
  他预计,崔大林、孙玉森他们已经出发上路,正在紧急向大连靠拢。马俊仁期盼着他们快快出现,好帮他共同收拾这糟糕透顶的残局。一瞬间,他又担心他们的出现,因为今天的处境太失面子太栽了,他不知道怎样向社会交待这个责任,怎样去解释这次事变。更可怕的是,这帮队员尽知他的全部秘密,她们会不会一反到底,搞新闻发布?如果那样又如何是好?眼下尚且不是最坏的结局,如果不严加控制放任自流,事态定会进一步恶化。当初,刘东事件发生以后,马俊仁等人并不曾十分在意刘东本人的前途和命运,而今可好,刘东那边风波刚过幸未出事,这边倒哗啦啦一下子跑了一大群,比起一个刘东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昨天晚上谈判时老马反复强调马家军千万不能此时捅出乱子,谈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出事了!   
  马俊仁心如刀绞锥扎。他曾经对我真切地回忆说:“队伍出事以后,那些天我真难受啊,当时人都走了,我一点儿办法没有,我一夜一夜睡不着,刚迷糊着一小会儿,让恶梦给吓醒,刚迷糊着,又让恶梦给吓醒!早晨我不等天亮就起身,站在别墅外头,就那么站着,我没地方去啊,眼跟前是黑乎乎的大海,多少次我就想,这还活个啥劲儿啊,老赵哇,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丢死人呐!我马俊仁他妈的不活了,我跳海,跳海死了算毯!我几次走到大海边,在海边我一站几个小时,愣让大冬天那海风把这脑瓜子吹得生疼,我要让它把我吹个透!我想不通,我有什么错?我想死,可我又不能这样死啊!不死我又活不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一次又一次,我哭都没泪!一次又一次我没死成,算是留下现在这条命……”   
  我相信老马的话。1994年12月13日那天早晨,马俊仁经历了平生以来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我为他的不幸而深深地悲痛。   
  于是我们再次发问:是谁重创了马家军?   
  王军霞和张林丽在13号那天从渔村家中出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她俩心中牵挂着滞留在雅居宾馆的那14位姐妹,不敢稍有懈怠。真不知张丽荣、刘丽等人昨晚是怎么凑合着入睡的。这样的经历对于她们中的每一个人来说,搁谁身上都是一桩大事,甚至要比她们在赛场上打胜一个世界冠军的事情还要大。现在天亮了,究竟是哪一种人生命运在等待着她们?众姐妹竟一无所知。   
  两姐妹的脚步急急如风。小步幅,高步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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