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5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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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想起自己怀中尚有地图,只是这时也不及去看。头上似乎有异样的啸声,他抬眼看到梭状的赤影横天而过,疾叫道:“下来!”
路儿闻声后纵而伏,假山随即崩塌,大大小小的石砾横飞竖砸下来,将她罩在当中。陈默冲过去拉起她,见她有些出血,但无大碍,倒是冬冬被她压得太厉害,脸色憋得乌青。
“摧山弩!”陈默嚅动着嘴唇。他并不知道这次大总管还让诸奴带了这个来,想必早就防备着自己。
两人惊惶着对视一眼,分明听到大总管又在怒吼,“将这屋子给全轰塌了!”
只是诸奴应诺之声,却被一声暴喝打断。
“四弟!”
“孟家小儿!”大总管狂笑着怒叫道,笑声和叫声都甚是可怖。从半毁的墙头上看去,那两道黑影正追逐成一团,碰撞间不时发出爆裂之声。
“孟式鹏来了!”绝处逢生,陈默声音中不由带了喜气,路儿却摇头道:“他带着伤,挡不了大总管的。”
她急切地思索着,忽然想起来:“厢房里还有个夹道,我们先出去,再看图找地道离城!”
寻到夹道而入时,路儿突然问:“你方才挡了大总管的那一招,是不是她传你的?”
陈默迟疑了片刻,答道:“是!”
“真了不起。”她郁郁地说。
陈默不知她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少夫人,更不知她是在赞还是在怨。
那夜他把煌英藏在洞里,只身引了追兵往长空栈道上去。没跑多久,就被前后夹堵,无处可逃。面前是管家娘子阴郁的面孔,身后是众家仆的叫骂,他强撑着站在那里时,战战发抖。
他本也没打算逃掉,想着被抓到时,只认是私逃回家见父的……赵小三可以帮着作证……只是当管家娘子那恶毒的面容贴得近了,鸡爪般的爪子挠过来时,他却依然忍不住害怕,使了一招捕霓分光手,在那只腕子上一粘一格,便听到“咔”一声脆响,那腕子显然折了。管家娘子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厮,竟然还会这一手功夫,她面孔抽搐,嘶声叫道:“好呀,贱人果然生的小贱人,这么点儿年纪就知道偷汉子!”便换了左掌用上十成功力,劈头盖脸地扇下来。
小坨眼前一黑,脸颊上顷刻间炸开了一般,身子旋了旋,双足踏雾般浑不受力。他惊惶着两手胡乱抓出去,竟不知哪根指头一紧,便将两只手都疾探过去,终于挂在了一角凸岩上。
管家娘子和家奴们的面孔,连同狗吐长的舌头,都越逼越近。
“说!那小贱人跑到哪里去了?”
小坨不点头,也不摇头,指尖一点点滑落,他想他的目光一定十分刻毒,才引得管家娘子的神色愈加恼怒。
只是一瞬间,似乎风骤然间大了十倍。小坨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影子错落,却根本没看清任何事物。只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了他指下的雪。他半晌后看了出来,那是血!刚从人身上流出来的鲜血。
四下里便再度寂静无声,小坨喘着气,过了片刻,少夫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少夫人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你的灵魄逆髓功,已经到了第三层了?”她仿佛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想小坨回答。“这才半年,进益实在快了点。”
“我……”小坨还想说什么,却只是牙关颤了一颤。
“你想活吗?”
“想……”艰难地,他终于吐出这个字来。
捏住他手腕的冰冷手指往上提了一提,他身子在风中晃得更为厉害。
“你现在向我发誓!这灵魄逆髓功,你将用来护卫煌英,今生今世,永不许人伤害她!”她的声音格外凌厉起来。
“不,我向你发什么誓?”小坨骤然间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我已经用性命护卫过她了,又何需立什么誓?”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躺到栈道上时,却又禁不住后怕起来,挣了半天,也无力坐起。
“她不懂,你也不懂么?”少夫人一字字道,声音中若有憾恨,又若有讥诮。“你父亲此时生命垂危,你不要说救他,就是拼了命,也未必能见他一面。拿命来护卫?哼……”
“我已在你身上加了禁制,你能继续练下去,这股真气却会蓄积于气海,不能有一丝一毫泄于经络之中。在需要的时侯……我传你一句灵诀……便能解开禁制,此招一出,你数年积蓄的真气会喷薄而出,可与任何一流高手相抗。然而那之后,这功法便算废掉了,得从头练起。”她的眸光越来越亮,那句灵诀似乎不是从口出吐出来的,而是被这亮光直接贯入脑中。混沌间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小坨才能重新看到她眸子之外的山岳天宇,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他还自彷徨,问道:“我现在怎么办?”
“现在么……你可以继续下山去见你的父亲了……”
两天后,他被当做逃奴,从华阴乡下的家里抓了回来,一番暴打下,他承认是跟同煌英一起下的山,只是到半山中,煌英便弃他而去。
他奄奄一息时,被扔在一间小柴棚许多天。也许是体内小有所成的真气护住他的灵智不灭,最后他竟然活了下来,被当做稀奇事报给了大总管。大总管发觉他会捕霓分光手,却不曾发觉他气海内潜藏着的灵魄逆髓功,然而已是大为诧异。一百个习武的人里面,未必能挑出来三五个能习捕霓分光手的,而天下间茫茫亿万人,只怕更无第二个能与煌英如此亲密。
于是他从柴棚被抬入里屋,有人奉汤敷药,一个多月后他伤势痊愈,便奉召到大总管的堂上,跪下领剑,被赐名为“陈默”。
八、乌羽
出城时东方将晓,雨势却依然未竭,便如天威震怒,定要将数日积下的尘垢,一并洗得干干净净。他刚一踏出地道,便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恍惚中感觉路儿将他背在背上。
五年前,他负着她下华山,而今她负着他出京城,他们一生的起起伏伏,想来会始终纠葛在一起吧。他想起当年少夫人让他立的誓,而今,这誓言算是应了吗?
“咳!”不知多久以后,陈默被浓烟给熏醒。侧过头一看,只见左边角落里一只塌了半边的土灶下点着火,也不知在烧什么。四下环顾,这似乎是个废弃了许久的茅草屋,他有一会没找到路儿的人,然而片刻后,却见她站在门外檐下,半倚着摇摇欲倒的门框,只露出一角青澹澹的、与门外草色几近相同的袖子。
“路儿……”他叫了半声,突然又发觉有什么不对,止了声,目光继续在屋里睃巡着。
路儿应声进门,面孔上却是无悲无喜,手中不知紧握着什么。陈默觉得不安,“冬冬呢?”
路儿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摊开手,竟是那个仿她样子做的布偶娃娃,也亏得经了这么多事,冬冬竟一直带在身边。那娃娃的裙子被摊平后,可见上面写着两行已经模糊的字,似乎是用什么极纤小的毛发,沾着血写成的,让人很容易想起冬冬那头一走一跳的小辫子。
“路、孟皆在我手。明日午时,总舵相见。”
“是他的字迹吗?”路儿问。
陈默辨认了一下,道:“是的!”他又追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我发觉这茅屋位置很隐蔽,就把你和冬冬放在这里,出去找点儿吃的。”路儿捋了捋额上湿淋淋的发,声音也湿沉沉的,“回来时就没见到他了。我找了许久,才在前面岔路边的树枝上,发现了这个。”痛楚愤怒似乎蓄积到这时才喷发出来,她五指一紧,将那布偶掐得变了形,然后用力一扔,砸到了火堆上。火焰“呼”地涨了一涨,烟便更浓了。
陈默茫然片刻,道:“想必是他见不到你,就跑出去找你。”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路儿埋下头去,肩头愈缩愈紧,哭声压在嗓子深处,一断一续的,“我怎么没想到呢!”
“想想该怎么办吧!”陈默拍着她的头,心乱了一阵,便沉了下去,苦笑道,“反正……骆旗使在他那里,他要是拿骆旗使胁迫你,冬冬丢不丢,你也要回去的。”
路儿抹了抹眼泪,道:“也是。”
一阵焦香味散发出来,路儿蹿过去,拨开了火,翻出几个玉米棒子,用袖子托了,捧到陈默面前来,道:“吃吧,吃完了我就该走了。”
“是‘我们’该走了!”陈默道,忽然一笑,道,“当初你要陪我下山探父时,就是这么说的。”
“也是!那便吃饱了,一起上路吧!”路儿咧嘴笑了笑,狠狠地在玉米棒子上咬了一口。
她身后,檐外雨细如雾,厚重的云后,似乎有隐约的日光透下来,看来天终于将要晴了。
进城后天渐渐亮了起来。青的瓦朱的槛,阁上龙,阙下凤,近处男女的眉眼,远处槐柳的芽枝,都显得光润明泽,多日蒙着的尘土随雨流入沟渠。
“其实我很想知道,”路儿突然道,“假如没有她的筹划,你会救我么?”
“这有什么分别?”陈默耸了耸眉。
路儿垂首片刻,一笑道:“确实。”
再抬起头来时,长街将尽,长虹门新竖起的七色大旗飘扬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长虹门在京里,建筑上不方便有逾制的地方,因此门庭并不如何显赫,便一门心思把旗帜弄得醒目些。这高达七丈的长杆,也不知这霪雨时节,是如何匆匆置办的,只是终究来不及裹漆,便只见得这白晃晃的一道杆子,通天彻地地立在空荡荡的场子上,平添些肃杀之气。墙后立着数座高塔,窗中尽可见憧憧诡影,而透过那两扇青漆银饰的大门,更觉有刀光刺目。
“止步,扔下武器!”高塔上,有人厉喝。
陈默抬了抬臂,微啸声破空,喝声便戛然而止,化做一声惨号。
“教狗剩儿出来和我说话!”路儿的嗓子又尖又亮。
四下里微有躁动,不多时银环响了一响,章钊出现在门前石阶之上。他微微环抱双臂,神色淡漠。“你……”他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往日的门下弟子,现今的“敌人”还是“小主人”,便省了称呼,径问,“有什么话?”
“少装出胜券在握的样儿,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他要的东西!他把我师父我弟弟……”她想了想还是加上了个名字,“还有孟式鹏安置在快车上,另配两匹快马,一个时辰后,我们武德门见!否则的话,嘿,明日亲王府学士府尚书府上,就少不得些有趣的东西了!”
“哦!”章钊略微变色,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丝凄绝的鸣叫。他抬头,连路儿与陈默也一并抬头,就见云团缝隙间,出现一道乌蒙蒙的影子,直坠下来,“砰”地撞在新旗杆上。一线殷殷的红,顺着白杆垂挂下来。四下里是一片怔怔的静,黑鸽子摔在旗座平滑如镜的青石上,发出“啪”的一声,格外惊心。鸽子漆亮翅下,颤动着半枚箭簇,垂死的挣扎中探出来橙黄的爪,上面系着只本来应该是净白色,此时却已污红的小皮囊。
章钊一个箭步抢上来,摘下皮囊,强作镇静地冲他们点了下头,道:“我去禀告大总管。”言罢疾步跨阶,蹿入门中,那门扇就此虚掩着,任银环在晃荡中敲得乱无章法,竟无人去关它。
“乌羽素囊,这是大凶的讯息。”路儿问,“如今没有变吧?”
陈默颔首道:“看来莲花峰上久拖未了的那一桩事,终于到了时侯。”
“如此不巧,只怕里面那位的主意,却要变了。”她苦笑了一下。
“嗯,他先前或许对陈家的基业有所顾忌,然而此时‘山上’风云已变,少夫人,噢,不,夫人想必已是占了先机。而今他唯一的机会在你身上,”陈默长息道,“拼个鱼死网破,他也必然要擒得你回去呢!”
就仿佛是印证他这番话似的,空中骤然灼热,抬首间便见一列赤箭汹汹而来。
“走!”路儿拉着陈默,二人一跃数丈,蹿上旗杆,借那杆子一曲一弹之力,化身天外飞仙,洒然飘起。
然而便听得章钊还是谁在厉喝:“抓活的!”
弩上绷紧了的弦,便不得不松懈了下来。只是片刻间混战开始,却也是无法用这远攻的利器了。
刷刷两剑,就是两三个的长虹门弟子无声地跌开。那一弧剑影,所过之处没有血,亦没声音,只有瞬间灰去的眼神,还有骤然解脱的魂魄。它安抚一切,平静一切,终结一切。名门时如皑皑雪团,时如熠熠辉日,在汹汹人流中逼出两三丈的圈子,竟是无人敢进。三丈之外,惨叫声也间或响起。
两人自幼一同习武,此时略加磨合,便十足默契。路儿手执宝剑,专杀近战来敌。陈默虽然没了煨毒的暗器,然而袖弩的威力却依然可观。只是弩箭数目终归有限,不得不节省着用,力求每矢必中。
一步又一步,从大门到前厅银砖砌就的台阶,三十步的石板路,镌花嵌玉,平日一跃即过,此时却是踏着无数尸首,才终于踏上。
前厅门砉然启开,便见一左一右两只囚笼放在斗拱正下。两侧有徐离枫、章钊等长虹门中要人与陈氏诸奴侍立,大总管高踞其上,他轻挥衣袖,追杀而来的长虹门人,便忙不迭地退了下去。银砖湛湛,从阶下一路铺向高座,两人袖下裾下滴滴的鲜血,便一路洒来。
“唉!”左边笼中的骆明仑双手紧握钢栏,似乎倾听良久,至此顿足长息。右边的孟式鹏,也牙痛似地咧了咧唇皱了下眉头。路儿叫了声“师父!”然而嗓子竟不知何时,已是沙哑。她目光四下转动,喝问道:“我弟弟呢?”
大总管从座上端凝起身,一掸衣襟道:“急什么,不日黄泉路上,叫你们同行便是。”
“是么?”路儿面孔上忽然掠过一丝森冷的笑意,她手中吞吐不定的剑锋骤然一环,便绕在了自己颈上。这一下突兀无比,就连贴身而立的陈默都来不及阻拦。
“啊!”
“唉!”
“住手!”
厅里群情耸动,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连串不知所谓的叫声。
“我……若是就此自刎呢?血等送上莲花峰,怕不早就凝了干了?到时,黄泉路上么,呵,伴儿可就多了!”路儿身子晃了晃,显然有些支撑不住,她索性盘膝坐下。
那胤血之术甚是隐秘,显然并没有几个人明白,厅中有不少人都面露困惑神色,然而方才大总管下令抓活的,他们也自然猜得出这女孩儿性命十分要紧。大总管眶下赤了一赤,旋而哂笑道:“陈家上下内外人心尽属我,我又有何惧?你自己动手也好,免得人说我屠戮妇孺。”
“说大话倒是容易!”路儿咬了咬唇,项下光芒便弹动起来。
“路儿!”陈默压低声急道,“你此时死了有何益?他最少要送你上华山,这几日必不能杀死你,为防着你自尽,也必不能杀我们,等上了华山,有……夫人作主,还怕什么?”
“她?”路儿面孔一下子黯了下去,道,“她怎会把我放在心上?只怕倒是会早一步杀了我,绝她的心腹之患吧!”
“路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骆明仑忽然敲着笼栅急道。
陈默与路儿说话时,虽然有意压低声,然而骆明仑离得近,终究是听到了。他此时情态急切,路儿却并不动容,笑道:“不必了!”
正此时,沉寂已久的门外,却有弟子伏阶而报,声音惊惶,“报门主!大总管!华山上有人前来报丧!”
大总管指尖上捏着那枚迟了两日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