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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在云上_林清玄-第7章

小说: 在云上_林清玄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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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发展出来的智慧,使我深受感动,原来鸵鸟并不是愚笨无知的,由于人用无知的眼睛看它,才使我们有了愚笨的知见。

不只鸵鸟如此,像我们随处可见的变色龙、枯叶蝶、竹节虫、人面蜘蛛等等微小的众生,为了保护生命,繁衍后代,都发展出多么细腻的智慧呀!

因此,对于众生,我们不可轻轻估量,众生的心灵实在隐藏了深奥的宝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

就以鸵鸟来说吧!鸵鸟在求偶的时候喜欢跳舞,它们跳起舞来的那种热劲,就像是非洲战士的战舞,我在影片上看过鸵鸟跳舞,配上摇滚音乐,使鸵鸟的舞步充满激情的热力和抒情的浪漫,仿佛是舞台上经过长期演练的摇滚歌手。

对于这么有智慧,有感情的众生,谁忍心伤害它呢?

但是,鸵鸟在世界上的数量也日渐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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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景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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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阳明山泡完温泉下山,立刻进人那在假日永远如肠胃炎的仰德大道,随着车阵逸通前进。

朋友的孩子建议我们走“秘密通道”,可能比较不会塞车。

秘密通道是转出仰德大道,进人一条林间完全无灯的小路。当我们的车子绕着文化大学正要下山的时候,看到台北的万盏华灯亮灿灿的,蔚成一片灯海,宽阔、辉煌、温暖,令人的心里也好像被点灯,亮滋滋的。

我每天站在家里的十五楼阳台看台北夜景,虽可以感觉夜景之美,却没想到台北的夜景美到这种境界。当场就建议朋友下车,专心的来看夜景。站在临山的边缘看夜景,使人有张开双臂欢呼的冲动。我对朋友说,我曾经看过许多以夜景闻名的都市,像纽约、东京、巴黎、伦敦、罗马、香港等,“我们台北现在一点也不逊色呀”!

觉得台北的夜景美丽,除了真是美以外,也有一点感情与乡土的因素。你看,这是我们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城市呢!带孩子来看夜景也可以无愧了。

看到那些辉煌的灯火,想到一盏灯里面就有一户人家,就会感觉生命真的如是渺小,因于这种渺小,使我有一种谦卑之念;但也因为站在那渺小之外的山顶,使我生起一种豪情。这也是我喜欢看夜景的复杂情愫。

一起站在山顶看夜景的情侣,情不自禁的紧紧相拥,像要一起融化于夜色中。是呀,在那广邈的夜景里,在那无数的灯光里,与相约而再来的人相遇,是在邈绝无情的飘游里,多么稀有殊胜难得的因缘!正如两只萤火虫在夜色相会,互相点着灯笼。

于是,在微茫与冷凉的夜色里,以台北的夜景作证,紧紧相拥,渴望日后也可以在千盏万盏里,点亮自己的一盏灯火。

我们继续在无灯的森林小路穿行,心里一片光明,因为我们即使渺若萤火,也自有夜景的航道。

有航道的人,再渺小也不会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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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给燃烧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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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很早以前,读过一位记者访问海明威的文章,那位记者问:你觉得做为一个创作者的基本条件是什么?

海明威的回答很妙,他说:“不愉快的童年!”

我真正站在梵高的画前面时,这一段话像闪电一样汹涌进我的心头。梵高去世到今天已经九十二年,可是他的生命仿佛有一股奇异的热火,每次想起来都叫人心情震颤,好像他生命的火一直在我们身上燃烧,从来没有断过。

梵高是艺术史上我最敬佩的艺术家,他印在画册上的画我几乎都会背了,因此一到外国,我在逛美术馆的时候,总要特别仔细的看他的画。他不安的流动的线条,正如是海浪狂飒似的拍击着岩石,我想,即使有人是岩石一样的冷漠刚硬,也要被它的大力侵蚀,尤其这海浪还带着贫苦、挣扎、永不止息奋斗的盐分。

几乎每一个规模较大的现代美术馆都收藏了梵高的画作。我看他的画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一次是在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

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西馆一共有九十余间展览室,其中有两间展出梵高的画。我先在展览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东馆走了一上午,下午从西馆的中世纪绘画开始看起,看了四十几间展览室,整个人几乎要累得瘫痪了,因为新穿的雪地的靴于不合脚,脚底都磨出水泡,我坐在美术馆的长椅上几乎不能动弹了。拿起介绍小册随便看看,没想到就在我坐的展览室隔壁,便是印象派的展览室,我想到梵高,身体内马上被通电一般,升起一股渴望的心情,去看看梵高吧!

不久,我站在梵高的画前凝思,深深感叹着。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个艺术家在明亮的阳光下还显得那么不安的流动着,他画的原野像一片正涌动的大海,从很远的地方推来海浪;他画的树像地上冒出来的炽烈火焰,在大自然里燃烧;他的云、他的天、他的风、他的画笔都像在空中跳舞一样的波动着。这种有力的动感不是来自整幅画,而是每一笔每一小块颜料都有无限的动的姿态,让我们感觉到流动在大地间雄大的创造力。

我不禁看得痴了,深深想起年少时在孤灯下看《梵高传》时颤动的心隋。

直到一个黑人管理员拍我的肩说:“先生,时间到了,美术馆要打烊了。”我才从梵高神秘的画境里苏醒过来,原来我已经在他的画前足足站了一个小时。我走出门外,华盛顿原来阳光普照的天气突然飘了一阵大雪,大地蒙上了一层光耀的银白,这一片银白的大地是多么沉静呀!可是在那最深的地方,伟大的心灵为大地所做的诠释仍在那里跳动。

另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这里有一个著名的“印象馆”,我选了一个人比较少的星期一,专门去看印象馆,印象馆的屋顶全是玻璃罩子,光线倾盆的泼下来。

在印象馆,所有印象派时期的大师们都在这里集合了,马奈、莫内、雷诺阿、德加、塞尚、季拉、高更、罗德列克,无一不是闪射着光芒的巨星,当然怎么也不会没有梵高这位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荷兰画家。

印象馆是方形的,人站在中间可以四边环顾,梵高展出的位置正好在高更和塞尚的中间。在那里有两幅画最令我感动。一是他著名的自画像,画家好像用生命的汁液注入自己的形象里,在一团火里燃烧;另一幅是黄花,每一朵花都扭动着,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开放出来,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又仿佛生在盆于里有无限的委屈。

静静地仔细地看完梵高的画,我把自己的位置退到印象馆的中间,想要看看别人怎么欣赏梵高的画,当他们看时会有什么表情。然后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个人走到他的画前停驻的时间总是最长,尤其是走到他的自画像前显得特别庄重而安静,就如同面对着真正的梵高,听着他激动而热烈的言语。

我突然有一个怪异的想法,如果艺术家也可以投票,在印象馆里的得票数最高的一定是梵高。如果能投两位,那么一定是梵高最高,高更第二。

这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最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是投给梵高,而是投给燃烧的感情一票。任何真正燃烧生命而发皇出来的艺术,必然都带有感人的因素。

其实,梵高作画的时间不长,他真正作画只有十年的时间,他早年的志愿是文学家或宗教家(为矿区的人们殉道)。十年的时间他的每一幅画都像有噼噼啪啪的裂帛之声,他燃烧,并且拉开胸膛,让人们看见他火热的心。我们走进梵高的世界,犹如一只饥饿的蜜蜂飞进了开放大多花朵的园子,我们迷惑了,是什么力量让人达到这种情感的无限呢?

在这个逐渐理性冷酷的世界,人总是抑制着自己的情感,像梵高这样的艺术家已经愈来愈少,因此,如果有一个对艺术家投票的机会,我想我会和众人一样,投给燃烧的感情一票。

    ——一九八二年五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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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人走茶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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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茶凉”是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感喟。《史记、汲郑列传》中记载着这样一个典型事例:“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用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翟公可以说是深谙个中滋味。

当然,并非人人对此都有切肤之感。其实,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说这话的大多是些有身份有派头有脸面的“人物”,特别是曾经居官而又已“下野”的人,说起来更是情真意切,憎恶之情溢于言表。而占绝大多数的寻常百姓对此倒是显得很有涵养,不温不火,怡然自得。原因其实很简单,“台上台下”的巨大反差导致心理失衡而已。

想当初,人在位上,炙手可热之时,出门有人鸣罗开道,讲话有人代拟草稿,公事有下属代劳,私事有人办理周到,言必称指示,行必谓亲自,家居平日客来客往,逢年过节更是热热闹闹,上下其手,左右逢源,何其风光,何其意得志满!然而,曾几何时,或因年老昏聩而致仕,或因东窗事发而下狱,或因庸碌无为而下野……昔日的威风犹如秋叶经风一般,瞬间便零落无遗,只剩下门前冷落车马稀、坐观行云一孤人。这时节,饭要亲自去烧,水要亲自去打,路要亲自去走,事要亲自去办(求人办)。前后对照,判若云泥。简直象一首“古妇诗”里说到的:“昨夜金衩坐翠楼,今朝铁索上孤舟”一样,反差如此之大,怎不叫人柔肠寸断!而且,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昔日的荣光虽已不再,可那思维习惯,那“风度”,那“气魄”却依然。眼瞅着自己的话没人听了,自己的事没人办了,自己的坐骑由别人享受了,自己的“客人”不再登门“添乱”了,心里怎能不着急、上火带憋气,可又无可奈何,只好长叹一声:“唉,人一走,茶就凉啊!”

平心而论,昔日的风光有一部分是由于官位本身所赋予的权威在起作用,因为担负一定领导职务,自然享有相应的决策、指令和实施行政的权力,这样的威望自然随着“无官一身轻”而削减了。对此,恐怕任何人都能坦然接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容易忘却的倒是在其位时由于自己的私心杂念作怪而招致肖小咸集所烘托出的不正常的气氛和心理享受。因此,一旦失势或失官,周围人便如苍蝇一般轰然而散,自己再也无人问津,这才是最让人陡生世态炎凉之感的真正原因。

因此,在其位时谋其政,亲贤人、远小人,光明磊落,不搞朋党,退位后才能淡泊宁静,安之若素,乐而无怨。如果贪恋权势,私欲熏心,不得已而退位后,自然不容易接受台上台下的巨大反差,叹一声“人走茶凉”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

这也正是宋代朝官吴虔裕宣称“我纵僵仆阶下,断不学……七十致仕”的真正原因。能想到这一层,翟公大约也不会在门上大书特书了吧?





买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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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后面市场里的馒头摊,做的山东大馒头非常地道,饱满结实,有浓烈的麦香。

每天下午四点,馒头开笼的时间,闻名而来的人就会在馒头摊前排队,等候着山东老乡把蒸笼掀开。

掀开馒头的那一刻最感人,白色的烟雾阵阵浮出,馒头——或者说是麦子——的香味就随烟四溢了。

差不多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不管是馒头、花卷、包于就全卖光了,那山东老乡就会扯开嗓门说:“各位老乡!今天的馒头全卖光了,明天清早,谢谢各位捧场。”

买到馒头的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没买到馒头的人失望无比地也走了。

山东老乡把蒸笼叠好,覆上白布,收摊了。

我曾问过他,生意如此之好,为什么不多做一些馒头卖呢?他说:“俺的馒头全是手工制造,卖这几笼已经忙到顶点了,而且,赚那么多钱干

什么?钱只要够用就好。”

我只要有空,也会到市场去排队,买个黑麦馒头,细细品尝,感觉到在平淡的生活里也别有滋味。

有时候,我会端详那些来排队买馒头的人,有的是家庭主妇,有的是小贩或工人,也有学生,也有西装笔挺的白领阶级。

有几次,我看到一位在街头拾荒的人。

有一次,我还看到在市场乞讨的乞丐,也来排队买馒头。(确实,六元一个的馒头,足够乞丐饱食一餐了。)

这么多生活完全不同的人,没有分别地在吃着同一个摊子的馒头,使我生起一种奇异之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因角色不同而过着相异的生活,当生活还原到一个基本的状态,所有的人的生活又是多么相似:诞生、吃喝、成长、老去,走过人生之路。

我们也皆能品尝一个馒头如品尝人生之味,只是或深或浅,有的粗糙,有的细腻。

我们对人生也会有各自的体验,只是或广或窄,有的清明,有的浑沌。

但不论如何,生活的本身是值得庆喜的吧!

就像馒头摊的山东人,他在战乱中度过半生,漂泊到这小岛上卖馒头,这种人生之旅并不是他少年时代的期望,其中有许多悲苦与无奈。可是看他经历这么多沧桑,每天开蒸笼时,却有着欢喜的表情,有活力的姿势,像白色的烟雾,麦香四溢。

每天看年近七旬的老人开蒸笼时,我就看见了生命的庆喜与热望。

生命的潜能不论在何时何地都是热气腾腾的,这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值得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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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观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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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读宋朝沈括著的《梦溪笔谈》,有一段谈到他夜见流星的事,非常有趣:治平元年,常州日禹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一声,移着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许氏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只有一窍如桮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

沈括学识的渊博早为后世尝得推崇,但我对这一段描述特别感到兴趣,并不是像有的学者说他对流星的判断正确早在西方大文学家九百年之前,而是我小时候也有一段看流星殒落的相似经验。

我幼年居住的乡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冷气、没有电扇,一到夏天夜晚,就没有人留在屋内,家人全跑到三合院中间的庭院里纳凉;大人坐在藤椅上聊天,或谈着农事,或谈着东邻西里的闲话,小孩子就围坐在地板上倾听,或到处追逐萤火虫。

小时候,家里有一位帮忙农事的老长工,我们都叫做他“玉豹伯”,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民间戏曲里的戏文故事,口才好,姿势优美,颇像妈祖庙前的说书先生。他没有儿女,因此特别疼爱我们,每天夏天夜里,我们都围着听他说故事,一直到夜幕低垂才肯散去。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魁力,听到精采的地方,我们甚至舍不得离开去捉跳到身边的大蟋蟀。

有一天王豹伯为我们讲《西游记》,谈到孙悟空如何在天空腾云驾雾飞来飞去,我们都不禁抬头望向万里的长空,就在那个时候,一颗天边的星星划出一条优美的长线,明亮的星一直往我们头上坠落,我们都尖声大叫,玉豹伯说:“流星!流星!”然后我们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流星就落在我们庭院前不远处蕉园旁的河床。

一群孩子全像约好了似的,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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