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11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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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精品、欲望……
被挤瘦的王府井如一枚茶叶蒸腾
在湿热的镜头里暗香浮动
新华书店对面，几位拖长辫子的人
剃头，拉车，一百多年尚未下岗
让周围那些并不想休息的人艳羡
生怕被某个日子遗弃
这个日子，劳动者祈望劳动
庆典是王府的事
祈祷书（组诗五首）
■ 江一郎
落日就要像黄金溶尽……
只有野花一路开着，多美的野花
像集市上晃眼的纽扣
哪个村姑如此奢侈
将它们扔在山坡
很深的林中，一只鸟在叫，另一只
像在更远的过去叫
叫声有些凄凉，有些冷
人迹罕至的地方
我还见到坟墓
被时光埋了，又被无情地掏空
只有那发黑的墓碑，碑上
斑驳的字迹还在
但我记不起这是谁的亲人
山下的村庄飘起炊烟
落日就要像黄金溶尽
暮色里，突然想起我该回家
啊，我家就在炊烟下面
那亮着灯火的河边
斑 鸠
暮晚的斑鸠在林子里一声长一声短地叫
是一只灰斑鸠，还是蓝斑鸠
啊，这不重要
在我听来，孤单的叫喊是一样的
它们活在这个世上
苍茫的心也是一样的
和我们一样
雨渐渐大起来……
雨渐渐大起来
窗外模糊一片
远山，田野，路边的树木
仿佛站在往事中
雨渐渐大起来
雨中飞鸟，这小小的光焰
如今只剩下凄楚的鸣声
恰似暗红的灰烬
雨渐渐大起来
风，跟着也大起来
天地之间，空茫就是过往的一切
只有河水，依然无忧无虑
喧响着
奔流着
啊，河水依然无忧无虑
不停地赶往天边
——那乌云的故乡
山的南边
山的南边，草那么多，比北边多
北边的草常常黄着，南边就绿了
每当草花开，野野的花，在风中跑
整个山坡响着野野的笑声
而北边冷风飕飕
春天了，依然像村里那个瞎婆婆
终日脸色阴沉
到南边去
到南边去
春光融融的山色里
有时一只云雀，带我飞上家乡的山巅
有时躺在草深处，风绿绿地吹着
仿佛躺在谣曲中
又一个秋天来了
天气已经转凉
山上冷清多了
树林里，鸟像叶子一样飞去
树下的草变黄
又一个秋天来了
田野也冷清多了
那打下粮食的土地，谣曲
像散落的谷粒，被霜踩灭
空荡荡的村口，风一吹沙尘飞扬
落下的老鸹，在破漏的屋顶
却不是黑亮的瓦片
只有高远的天空，依然那么澄蓝
如同波澜不惊的湖水
将梦幻藏入深处
只有山前的公路，一群出远门的人
纸糊的背影，在秋光里
被风越吹越薄
玫瑰为诗人开放（外三首）
■ 康 桥
我要蒙上你的眼睛
不！即使蒙上你的眼睛
我也不能不被你的眼光注视
你的灵魂已经穿透的和正在穿透的
是每一个活在你诗中的人
玫瑰为诗人开放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你的名字挂在每一位
漂亮太大和小姐的嘴上
“死去了，我们的航海家和舵手！
只有我，这个神秘的歌手，
被风暴和海浪推到了海岸”
伟大的俄罗斯
你优秀的歌者在繁华的孤独中
没有谁比我更爱诗人普希金
这俄罗斯的太阳世界的光辉
隔着世纪的河岸
大声喊
我是你的预言
和你不朽的灵魂
长久对视
活着 活在这月光下的世界上
我们的精神是如此相融
相 遇
等待刀尖
等待得太久
作为一个人而生
作为一个诗人而死
我们都等待得太久
诗的绝境就是诗的出路
我们相遇在同一个太阳下
为俄罗斯 为中国 为全世界
仿佛鸟儿的左翼和右翅
你把情人当诗我用诗当情人
茨维塔耶娃 你不是石头
我也不是箭矢 我们等待的却是
箭矢 箭矢覆盖的生命
石头一样无语石头一样坚硬
石头一样不被箭矢伤害
写出这首诗
我知道你是我最好的读者
向日葵的苦难
完整地奉送
不廉价地出卖
这就是凡·高：用太阳作画
把夕阳握在手中交给身后的黎明
让我们看见
一只耳朵背后完整的生命
看见向日葵追随太阳的步伐
和向日葵体内承接的高处的闪电
风雨蹂躏的向日葵
它体内的阳光
使它通体灿烂通体辉煌
向着光明完整地奉献生命
不在黑暗的阴影中廉价出卖灵魂
风雨蹂躏的向日葵
它体内的阳光
照亮凡·高
照亮我们的内心
冬天的风没有颜色
冬天的风是没有颜色的
然而 雨 却滴在心上
真的 心脏一样的红
怎么会是一场雨
正像你准备了足够的热
这个冬天也准备了足够的冷
无边的寒 每走一步都是向寒冷的靠近
你举着一把伞 举着一把推你走进寒冷的伞
这愈来愈加的寒冷更使你血热
冬天的爱情肯定是燃烧的
这遮挡阳光的伞即使遮挡了雨水
也遮挡不了风和风的寒冷
雨水中走进冬夜的人
用雨水敲打在身上的鞭子
唤醒听雨的人
怎么不会是红色
连同这冬夜的风
现居北京（组诗三首）
■ 凌 翼
独居皇姑坟
不知哪朝的皇姑
埋在这里
当年的凄惶
被高楼遮蔽
贵为皇亲国戚的这个皇姑
在生时肯定绝顶漂亮
或许
还有过美好的爱情
我习惯反锁那扇有猫眼的防盗门
这样不用提心半夜有贼
也不怕半夜皇姑披散着头发来敲门
几声轻微的呼噜飘出窗外
愚蠢的我又一次入睡了……
半夜不安分起来
楼上的那对冤家又开战了
喊叫声震动了黑夜
够了
窗帘再次掀起一角
美梦无缘无故地飞走
一部长篇敲打了半年
还不肯煞尾
在某个章节里
突然闪过
皇姑年少的靓影……
居 室
不用说，那是一套宽敞的房子
里面摆满了我喜爱得要命的青花瓷
可是，我一年里总共住不到一个月哩
总有那么几天
会让我想起那冰雪一样的青花瓷
我就波浪一样踮起匆匆的脚步
顺带让火车捎上轻盈的灵魂
飞翔在夜空中
这种时候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些诗句像星星一样铆在天空
朝我眨眼睛哩
一根头发
我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风景
一阵风吹来
把我的一根白发吹落
它悠悠的
一直飘到一楼的院子里
一楼的老太爷
种了很多花
我不知道我的白发
会落在哪一盆花里
我的白发落下的声音
肯定没有打扰他
因为他的老花眼镜
正有些吃力地盯着晚报的版面
一对找不到的比喻（组诗六首）
■ 熊育群
一对找不到的比喻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
携带 上路的时分
他们不再分离
他们交流
接通记忆的电流
他们常常沉默
彼此相志江湖
一个人看到面对的风景
一个人看到从前的景象
路遇者前来握手或者拥抱
打开记忆
像搜索引擎
探入一个陈旧的包袱
那里有从前的影像
也有空白的时候
记忆像天空打不开
只有携带者看不到从前
仿佛一个局外人
往事风一样吹走
世界永远陌生
眼里只有看到的风景
历史只在一个人身上
磁铁一样 随时准备被人
识别 指认
他永远都在重新做人
永远都不能重新做人
一个人一生在往事中穿行
不断迷途 与遗忘作战
找不到时间的出口
许许多多叙述者
许许多多的他 支离破碎
一个人携带另一个人
就像瓶子带着水
融合与分离 永远是
一对找不到的比喻
我的一生在我之外
我用键盘敲击春天
于是 春天就出来了
我用数字累积财富
于是 时间出现了
密码封存 我小心翼翼跟在
光标的后面 肉身阻挡在外
纯粹的精神 像个贵族
找到自己的花园自己的天堂
就像我用数字与地产商交换
为肉体找到高尚住宅
原来文字能够处理欲望 冲动
发送键的后面空虚一片
像北方雪原一样广大而没有痕迹
呼吸来自另一个世界
像青春、容貌、疾病、流血
在时间的深处呈现
很多年前 很多年后
记忆风一样刮过山丘
像茉莉的花香在茉莉花外
我的一生在我之外
遗 忘
遗忘从一次开始
遗忘成长 像机器上的锈
遗忘一支笔 损失很小
遗忘一个人的名字
却不能估价 记忆在岁月中
搜索 打捞生命的底片
遗忘从时间的远处
走到了身边——
忘记关煤气
忘记带钱包
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中年的习惯
每次出门点一次东西——
钥匙 钱包 手机 门卡
数一个摸一个数到四
每天办的事情写一张宇条
密集的街道 密集的电话 密集的
时间 它是穿行的向导
忘记自己却不会忘记它
越来越多的事情
越来越多的人
压弯了记忆
躲进遗忘的峡谷
让记忆退出记忆
烦恼顷刻消失
暂时替代永远
在光阴流逝的面前变得心安
老朋友变成新朋友
一个地方也是不同的地方
深厚的背景 记忆的树叶
成长 飘落
一个人一生的峡谷
不绝的森林气息
在春天旅行
我在春天旅行
不知道是哪个夜晚发生的
事情 我悄悄踏过了
一道门槛 春天总是
在一朵小花的微笑上
爽约 一阵风吹
我看到弱花三千
心情总是这样
心情又总不是这样
我居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在神秘的地方刻下记忆
又不知什么神秘的地方
隐藏着灵魂
它们在春天的雨水里长大
让我日渐成熟的居所
充满了感伤
走动的脚步
像时间一样安静
记忆里开始没有新鲜的事物
在秋天的门槛我就遥望
春天 在春天的雨幕后，
我在怀念秋天 相隔的季节
不能一同出现
大地上容不了两个时间
我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
其间穿来穿去
当我沉迷这简单的游戏
我的居所却变得陈旧
它很快塌陷 化为泥土
我时时想着把记忆与灵魂
保存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跑过了春天
是否有一个天堂
我愿灵魂出现在一朵小花上
把春天当成自己的居所
秋天到来 它只是一个睡眠
那时 我已是春天的居民
三月十八日晚上
这个晚上
虫鸣鸟语在CD机里
来自瑞士的罗春湖畔
班得瑞 喜欢大自然的乐队
采集春天的声音
春节后的一个周末
我搬到了江南的新居
地产商挖出的水池
种下的树木
在这个夜晚变得湿润
夜色深深
我听到窗外的一只虫子
唱着怯怯的歌声
它与我一样迁居而来
还是这里的土著？
土地 每一寸泥翻过后
它在自己的新居上抽泣还是歌唱？
春天正在远方的大地萌动
春天让天空落了一场雨
春天让虫子不能不放歌
混凝土还在一边搅拌
举着灯 切割包围着泥土
我敲敲窗 密封的落地窗
声音花苞一样凋落
黑暗中 虫声来自窗外
还是遥远的记忆？
最纯净的虫鸣鸟语
在先进的数位采样技术里
保存 像花缎一样买回家
就像给城市的春天
穿上一件衣裳
一棵凤凰树
一棵凤凰树
在露珠里呈现
春天在你的
手上 如一瓣嫩芽
玉树临风的枝桠
潜伏的文字
不肯泄露一个季节的
秘密
生长 却没有足迹
你的气息像深夜里的大地
几许朦胧 几许温存
我与你的目光一起迷失
一棵凤凰树
沉默在初春的晚上
纤细的叶 轻轻相触
像来自指尖的颤抖
欲积聚一生的力量
吐露 像桃花炸开
宣示树枝蕴藏的红
像春雷一声
飘逸的云朵只是雨的
伪装
一棵凤凰树
隐蔽地生长
是你手掌延伸的指纹
命运的玄机暗藏
内心的惊喜
掠过的倩影
真实的白日梦——
我们指尖相触的一瞬
所有的道路照亮
一厘米的忧伤（组诗五首）
■ 黄爱平
初 春
风，轻轻吹过田野
还很寒冷
我们远远地望着
在季节的边缘
年轻的母亲
梳理长长的溪流
她身边的竹篮
渐渐长出
青青的叶子
春天就在河的对岸
离我不到五十米远
傍 晚
……天空渐渐发蓝
暮霭
从收割了的田野上
翩然展开了青灰色的翅膀
一双隐隐燃烧的渴望
悄然闪进金黄的桔树林
等待月亮
从柔和的山峰上
冉冉升起……
……静谧
从小鸟的双翅升起
蓦然，林外弯弯的小路上
荡来一片皎洁的身影
树林里有着
十二点之前的那种明亮
心，跳与不跳
都是一根生锈的弹簧
小 河
涨水了
涨得好大好大
连视野都模糊了
将两岸细嫩的青草淹没了
我的心也是一条河
将另一条河打湿
将另一条河认作了弟弟
原野上
你说过等我
灿笑如八月的玉米
但你没有来
你门窗敞开的屋里
漆黑一团
静静地
好像潜伏着很多心事
现在是子夜
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