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9-君臣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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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在教授康熙帝理学方面,其重要作用不下于熊赐履。
李光地(1642~1718),福建安溪人。治程朱理学,精通《周易》,多年为康熙帝讲授易学。康熙帝对明朝永乐帝御修的《周易大全》不满意,为了体现大清朝的盛世气象,康熙帝特御纂《周易折中》一书,以统一思想。《周易折中》实则为李光地总裁其事,而由数十位儒士编纂而成。李光地又奉命续修《朱子全书》、《性理精义》等书,自著有《榕村全集》、《榕村语录》与《续集》等。
吴三桂之乱时,李光地正在福建安溪老家省亲,他拒降耿藩,遁迹于深山密林中。他的同乡同科好友陈梦雷因家居省城福州,家有老父,被逼接受伪官。而二人同心合谋,由陈梦雷探耿藩虚实及用兵设防情势,密画平闽机宜,裹蜡中作如药丸,再由李光地派人带蜡丸潜出福建,至京入奏。康熙帝亲自剥蜡出疏,得到了详细的情报,十分高兴,特命军中保护李光地全家。清军根据他们的情报大破耿精忠和台湾郑经的联军,恢复全闽。李光地从此受到康熙帝重视,而陈梦雷仅以免死远戍辽东。有人说,李光地卖友求荣,以蜡丸事为一己之功,而抹煞陈梦雷的功劳。这件事后人说不清,但无论如何,李光地也救了他一命。康熙帝不杀陈梦雷,又同时赦免了其他几个人,以免让人说是看李光地情面免其一死。
李光地也曾援救过其他人。当时的古文桐城派领袖方苞因戴名世《南山集》案入狱。有一次,康熙帝偶然问: “侍郎汪霖卒后,谁能作古文?”李光地趁机说: “惟戴名世案内方苞能。”康熙帝见方苞的古文确实作得很好,于是下谕将方苞释放,并召入南书房,成为帝师。清官陈鹏年与阿山之争,李光地保陈鹏年;清官张伯行与噶礼之争,李光地保张伯行;此外,尚有杨名时、赵申乔、何焯、惠士奇、梅文鼎等人都曾得到过他的帮助。李光地能救援清官,不仅须富于同情心,也需要胆量。因为皇帝最怕汉人结党,而鼓励汉人相互攻讦。如果是明哲保身之人,是不会冒险去救助别人的。李光地由此得到扶植善类的美名。他还有类似于黄宗羲的民主意识。他说:
(孟子)答汤武放伐的说话,语吻似觉诧异,然推到最上一层道理,本是如此。天生民而立之君,非要坐享富贵也,要其抚养天下耳;苟自绝于天,则人亦不戴之为君矣。
由孟子之论见得,天为民立君,原以治安百姓,非为君一家、欲其富贵长久、世世子孙享受也。故汤武革命,受命于天,绝无不是处。孟子直是从天立论,得最上一层道理。
治天下样样皆当讲求,第一是要有根本。汤曰: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武王曰: “作之君,作之师,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何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有此,便要算他是圣人。
(《榕村语录》卷二十,《诸子》)
所谓“汤武放伐”是指“汤武革命”。夏桀残暴,成汤造反,桀逃奔南方,称为“放”,放逐之意。商纣无道,武王伐灭之。所谓“一人横行于天下”,就是君主专制。君主不仁,则汤武革命发生。古人认为“民为邦本”,今人多以为“民本”不如民主高明,其实二者并没有本质区别,民本是民主的基础,羡慕摩天大楼却蔑视大楼的基础,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圆其说。在康熙帝身边的帝师中,李光地是最具有民主思想的一位,他在精神价值上有大贡献。他出卖朋友的事情既考据梳理不清,也很无聊,可以不论。
徐世昌《清儒学案》云: “安溪(李光地)学问渊博而精微,以朱子为依据发挥……康熙朝儒学大兴,左右圣祖者,孝感(熊赐履)、安溪,后先相继,皆恪奉程朱,而穷究天理人道,研求经义性理,旁及历算、乐律音韵。圣祖所契许而资赞助者,安溪为独多。”康熙帝与李光地进入晚年之后,君臣二人更成为知己,在立太子之事上,康熙帝只与李光地商量。这与乾隆帝晚年以和呵∈窍拭鞯亩哉铡! �
为康熙帝侍讲《易经》的另一位日讲起居注官,是著名清官汤斌。
汤斌(1627~1687),字孔伯,河南睢州(今睢县)人,顺治八年进士,授翰林,曾以一篇《政贵知变论》震惊朝野。他极力主张根据时势的变化更张法度,指出“当更张而不更张,虽大贤不能善治”。然而,他的意见当时没有被完全采纳,真正的更张是由康熙帝来完成的。不久,他又连续上《拟汉文帝耕藉田诏》、《拟汉以禁囿假贫民举直言极谏诏》,受到顺治皇帝的重视。他纂修《明史》时,为明末抗清诸臣秉笔直书,而遭人弹劾。世祖福临召见他,把奏折给他看,并安慰他,汤斌虽感恩却仍然坚持如实记史,终于被清除出国史馆。后以父病乞归。他居家潜心读书,师从北方理学大师孙奇逢多年,既笃守程朱理学,也不鄙薄陆王心学,编理学发展史《洛学编》。汤斌居官以正风俗为先,非常注重身体力行,不徒尚讲论。康熙十七年,他复出授翰林院侍讲,仍纂修《明史》,主纂《两朝圣训》。授礼部尚书,管詹事府为太子(胤礽)师,荐耿介为少詹事,同辅太子。一次尚书达哈塔与汤斌、耿介入见,康熙说,“汉人学问胜满洲百倍”。清世以理学名臣从祀孔庙者三人,汤斌、陆陇其、张伯行。
《君臣道》第一卷南书房师友(三)
清圣祖康熙书法最早入值南书房的是沈荃和励杜讷。二人以善书法入值,康熙帝的书法艺术得力于二人的教益匪浅。康熙帝学书法时,沈荃在他身旁,指出他每一笔的错误之处,分析错误之由。康熙帝十分感激沈荃的严格教授,在他离开南书房之后,仍常常将其召入,请教书法。又擢其子沈宗敬,以编修入值南书房。沈荃曾提出: “唐吴兢所撰《贞观政要》一书,君臣咨询恭儆,大有裨于治道,皇上宜置左右,时时浏览加以反省。”康熙帝说: “此书朕亦时时览之。”又说: “《四书》屡经讲读,朕心业已熟晓。每观《通鉴》,事关前代得失,甚有裨于治道,应与《四书》参讲。”康熙帝颇重视《贞观政要》和《资治通鉴》,其讲学之道,经史并重。
励杜讷入值书房,授编修、侍讲,后曾任光禄寺少卿、宗人府府丞、左副都御史、刑部侍郎等职。他也是子孙四世入翰林,三世入值南书房。
清初,魏象枢、魏裔介两人也是理学名臣。魏象枢廉正耿直,曾疏请定布政使会计之法,以杜绝欺隐;立内外各官治事之权限,以清除稽滞。他的意见朝廷都采纳施行。他又屡次分疏: “戒淫侈,宜正人心;励风俗,宜修礼制。”“国家根本在百姓,百姓安危在督抚。”曾言“以言道学,则躬行实践真道学也”,常能言人所不敢言。见大臣就规劝为善之道,态度诚恳,现身说法,人感其诚。而魏裔介居言官最久,25年的官场生涯,历经四个时期,即多尔衮时期、顺治帝亲政时期、鳌拜等四大臣辅政时期、康熙帝亲政时期。生平笃信程朱之学,有胆有识,屡次上疏敷陈剀切,多见施行。可惜,康熙帝亲政以后,并没有重用他,几乎遭到整肃,能保全性命已经是万幸了。这是康熙帝用人上的一个失误。
入值南书房者,不论原来是何官职,一律授予翰林院职衔,称南书房翰林,往往兼任或转任外职,备受信任,加以重用,如陈廷敬、张玉书任尚书、大学士,王士祯、徐乾学任尚书,王鸿绪任御史,叶方蔼、孙在丰等任侍郎。入值南书房者,大多为汉人,只有少数满人,这对提高汉族大臣的地位,具有重要意义。康熙帝擢用他们之前,会先有一番观察过程,有一次,他对张英说: “翰林系文学亲近之臣,一向因为日讲,时时进见,可以察其言行举止。近日来进见稀少,讲官侍班不过顷刻,岂能深悉?著将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官员,每日轮四员入值南书房,朕不时咨询,可以知其人之能否,以备擢用。”
王士祯是当时的著名诗人,入值南书房前,在一次考察中竟出了丑。康熙帝召他入懋勤殿,出题面试,命他赋诗,王士祯诗虽作得好,但文思却慢,初次见到皇帝,一紧张更不知如何下笔。张英见状替他着急,便悄悄在一张纸上写诗一首,然后揉成纸团,放在他的桌案上,王士祯也就照抄一遍,得以完卷。康熙帝无意之间,将此看在眼里,却不点破,给二人留了个面子。只是调侃张英说: “人家都说王士祯的诗丰神妙语,朕看来跟你写的诗也差不多嘛。”张英也只好厚着脸皮说: “哪里,王士祯的诗比臣的诗强得多啦。”
由此小事可以看出,康熙帝对儒臣向来持一种仁和宽容的态度,这样,儒臣对皇帝就真正地心悦诚服。康熙帝对以仁义、恕道为标志的孔孟之道是完全服膺的,他为政宽仁之处在优容词臣这一事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南书房词臣高士奇、陈廷敬、王鸿绪等人身兼要职,高、王为姻亲,结成朋党,广收贿赂。徐乾学、徐元文、徐秉义三兄弟号“昆山三徐”,东南文学之士想猎取功名者,莫不依倚三人以为奧援,趋之如水之赴壑。徐乾学任左都御史时,力倡风闻言事(即可以根据道听途说弹劾官吏)。三徐在朝招权纳贿,其亲属门客,在乡倚势横行,欺压百姓。他们多次受到御史弹劾,康熙帝也不深究,只是让他们回籍休致了事。以后又召进京修书,或官复原职,大多得以善终。
对于官僚的腐败,康熙帝深有了解,但是面对制度性腐败,康熙帝也无可奈何,不过他没有如乾隆帝纵容和茄萑莨剂拧C髦橛惺队胁牛墙岬秤剑霸吲ǎ墙澹3T獾娇滴醯鄣呐馈:罄疵髦槭艿接返溃滴醯劢龈锍笱恐跋危挥枭罹浚允谀诖蟪贾啊?滴醯哿酱吻渍髯几炼髦榇诱饔泄Γ罄从只指丛埃钪盏靡陨浦铡! �
康熙帝曾告诫漕运总督徐旭龄说: “为官须廉洁,不可纵吏扰民。然而待属员不可过苛,下吏各有艰难之处,惟心平气和,则皆悦服矣。”持平则不偏,不偏即是执中。康熙帝自己对待大臣一向是较为宽严适中的。他说: “君德莫大于有容,治道莫尚于能宽。”做官之人有几个不贪的?若不过分贪婪,他一般都不纠,稍贪而又能办事,能过得去就行了。所以,康熙朝晚期,吏治非常松懈,国库也空虚了。这是康熙帝过于宽仁的后果,迫使雍正帝不得不一登基就力纠腐败。
康熙帝不断把汉族地主阶级中的才智之士,充实到中央行政机构中,委以要职,询以治国之道。他通过学习汉书,谙熟了儒家学问,带动满洲贵族子弟讲明礼仪,习于学问,讲求尊君亲上之道,推崇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伦理道德观念。这不仅大大提高了汉族地主阶级在清朝政权中的地位,也缓和了满汉的民族矛盾,稳定了社会秩序。
一些讲究气节的明代遗臣,对清政府仍然采取不合作的态度,绝不出仕,但对其后代,却不再限制他们参加科举考试。他们有了科名,当然也就开始参与国事,亡国之仇也就淡化了。事实上,清朝前期社会的繁荣和安定,以及平定吴三桂之乱、统一台湾,这些事业成功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康熙帝重用了汉官、汉将和汉儒,吸收了汉族文化,康熙帝和明珠的最大功绩是使国家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事务都走上了正轨。所谓“正轨”就是国家化,而不是民族化,剃头束发当然是一个例外。
儒臣士子空谈性理,在某种程度上是明朝亡国的原因,而满洲重武轻文又不能治国,二者折衷,取长补短,符合中庸之道。康熙帝倡导的理学,偏重于实践。他说: “朕一生所学者,为治天下,非书生坐观立论之易。”从而造就了清朝前期的盛世。
李光地盛赞康熙帝说: “自朱子以来,至我皇上又五百年,应(五百年必兴)王者之期,躬行圣贤之学,天期殆将复启尧舜之运,而道统与治统复合乎?”张玉书称赞康熙帝: “圣德神功卓越千古,道统治统兼总百王,而犹日御讲庭,经典学之不倦。”封建社会有所谓“正统”和“道统”之说,前者指权力的合法性,后者指意识形态的合法性。权力的来源几乎都是暴力,因此无真正的正统可言,而意识形态则不一样。汉朝统治者之所以“独尊儒术”,是鉴于秦朝推行法家的严刑峻法治国方针的失败,乃大力倡导儒家的仁政、爱民的治国理念。当然,在实际的施政措施上,法家的统治方法却保留的更多,因为法家的学理来源之一就是儒家某一流派的某些思想,儒法两家有相同之处。但是,处于主导地位的统治思想,还是儒家思想。借用丘吉尔的表达方式,可以说: 儒家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不坏的。这当然是指中国社会的封建时期。不过即使在今日,儒家思想也并未完全无用。
清朝的崛起和立国依靠的是武力,在明朝前期满洲连文字都没有,努尔哈赤时期刚刚创造了文字。很显然,依靠满族自身的文化,根本无法统治一个大国。因此,吸收汉人的文化乃是不可避免的。鳌拜一派的清朝贵族也许不久就会被迫接受汉儒文化,但是被迫接受汉儒文化的效果一定很差,且太平盛世亦绝不可能出现。元朝就是如此。康熙帝的选择是最明智的,由主动吸收到热爱的程度,中国因为有了康熙帝才又强盛起来。这些都离不开帝师的帮助。
在汉人占绝大多数的中国,“异种称王”必然导致民族矛盾的尖锐化和政权的不稳。面对汉族广大知识分子不合作的状况,康熙帝一面制定了民族高压政策,一面实施“崇儒重道”的基本国策,使程朱理学“死灰复燃”。 这固然是出于征服人心的需要,但也确是出于他对汉儒文化的衷心服膺,反映出其胸襟的广大和智慧的高深,以及他的务实精神。康熙帝崇尚理学,也是他治术的技巧。他遇到的首要问题是要削弱“祖宗家法”对皇权的限制,这是康熙朝汉儒大臣受重用的主要原因。康熙帝把程朱理学作为儒学正统,是重视实用精神的表现。清朝前期社会的繁荣也证明了理学有其实用的价值,后人实在不应该一概予以抹煞。
康熙帝不但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