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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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挪,说,“这样吧,这杯,算我的。你喝一小杯,表示表示,么样?”
“好,我……我喝!”李经世把夫人一推,站起来。要知道,李经世年轻时,
也是个嗜酒如命之徒呵——他怎甘示弱!
“你……你不能……再喝!”李夫人扑了过来。
黎云波的脑子里刹时闪过在洗手间章旺用酒杯接自来水的一幕,觉得有必要救
救李经世,于是抢前一步,把李夫人按在椅子上,然后拿起一只小酒杯,斟了一杯
白酒,说:“章总队长,不愧是英雄!海量!不过,李局长,你今天可就显得太窝
囊啦!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不喝大杯,像话吗?”
逼上悬崖的李经世,看着黎云波,又看了看宴会厅,见大家都看着他,终于一
横心,道:“好……我……我喝!一醉……解……解千愁!”
说完,李经世从桌上一把抓住章旺面前的那只高脚大酒杯,举起来……
章旺傻了眼,要去夺杯子,被黎云波插上,拦在了章旺和李经世的当中:“怕
么事,莫心疼他,让他喝!”
昏头昏脑的李经世颤悠悠地端着一大杯白酒往嘴唇边上靠……
漠视一切的晏勋甫,此刻也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连气也不透。
李夫人惊叫了一声,用双手捂住脸,晕厥在靠椅上。
大厅里倏地静极了。
一双双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李经世手上的那杯酒!
李经世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迟疑着先抿了一口,眼睛里突然闪出两道奇异的光!
他望了望黎云波,又望了望章旺,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然后,一仰脖子,“咕嘟”、
“咕嘟”,一口气把一大杯酒喝了个精光!这时,他像个得胜的英雄,向来宾一一
照杯。接着,用异常清醒的口吻对章旺说:“章总队长,现在看你的了!”
“干!”
“干!”
“干!”
众人都为章旺攒劲。
现在,反过来,章旺被逼到了悬崖上。他的脸像泼了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本已被酒刺激得受不住吐空了的肚子,怎耐得一杯烈酒的
再刺激。只见他的脸由猪肝色陡地变得煞白,身子一歪,像滩稀泥似地滚倒在桌子
下……人们哗然大乱,纷纷离席,各奔东西……
也是,世上哪有不散的筵席!
10、追查泄密者
翌日。白崇禧起床后,拉着前来报告军情的参谋长徐祖诒共进早餐。白崇禧对
吃喝一向不怎么讲究,早餐则更简便,一人一大碗鸡汤面。他用筷子挑了挑面条,
有点烫,于是叫副官马永芳拿着一摞报纸进来。
白崇禧放下筷子,望了副官一眼,把报纸接过来,摊在餐桌上,去看那被副官
加了红杠杠的报纸标题。一份报纸头版头条的通栏标题赫然入目:《军警宪今晚联
合行动谅地下党分子插翅难逃》。这标题,表面一看,似乎是为军警宪一壮声威,
而其实,无异于给共产党地下党组织通风报信。而在另一份报纸的社会新闻栏目中,
还报道了永安巷码头的一个秘密据点,被两个地下党分子捣毁,打死一名谍报员,
然后,共党嫌疑分子逃之夭夭的消息……
“混帐!都是些饭桶!饭桶!”白崇禧火冒三丈,把报纸一推,解开军呢制服
的风纪扣,连面条也不吃了。
徐祖诒一边加快进餐速度,一边浏览着被白崇禧推过来的报纸,嘴里叽哩咕哝
道:“不象话!不象话!”
“这些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白崇禧问马副官,“你查过了吗?”
“我刚才分别打电话到守备司令部和警察局,但是,鲁司令和李局长都还没来
上班。”
“直接打到他们家里去嘛。”
“打了。”
“怎么?”
“两位都……都还没起床。所以,还没查出结果。”
“岂有此理!”白办事认真,对属员要求严格。他勃然大怒道,“你叫我的警
卫队长开车去把鲁道源和李经世从床上‘请’来!并命他们迅速查明泄密原因,从
速报来。”
“是!”副官转身出去了。
“快吃吧,面都凉啦。”徐祖诒关切地说。
白崇禧余怒未消,摆了摆手,没有吭声。
徐祖诒用手帕揩了一下嘴巴,起身道:“那我先走啦。”
“你走吧。”白崇禧也站了起来,在餐室间踱来踱去。他忽然看到那刚出门的
副官又踯躅于门外,于是说,“什么事?进来吧。”
“报告!”副官进门道,“李书城、李伯刚两先生来啦。”
“唔。”白崇禧吩咐说,“请他们在客厅稍候,我就来了。”
“是!”副官应答着,转身出门。
白崇禧复又坐下,扒了两口面,果真冷冰冰的了。他把筷子往面中一插,扣上
风纪扣,整了整衣冠,走出餐室,来到客厅。这时,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满面
浮着笑容,大步上前,紧紧握着李书城、李伯刚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二
老久候了。”
略事寒暄后,白崇禧开门见山地说:“今日请二老来此,有一紧迫事情相托。
最近湖南程颂公(程潜)派人来说,他对武汉的‘和平运动’,表示赞赏,也准备
起而响应。与此同时,他还顺便给我们提了一条建议,说倒蒋,须与共方取得默契,
方有威力。这条意见很有见地。我暗自思之,想来想去,就想到二老的头上了。伯
刚兄与共产党素有交往,自不待说;书城老在中共上层圈内,好像也有不少朋友吧?”
“是的,是的。”李书城如实说道,“中共领导人中的吴玉章、董必武、林伯
渠三先生,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同盟会中的旧友,都可以坦诚示怀。只是不知白总
司令有何见教?”
11、白总司令打的“和平牌”
“哈!那好,那好。今日请二位来,就是想劳大驾,以湖北和平促进会代表的
名义,也代表我个人,到北方去走一遭,向中共阐述和平诚意。”
白崇禧说完,李伯刚接着问道;“白总要我们去向中共领导人阐述和平诚意,
这是顺乎民心,并符合和平促进会宗旨的。不过去讲些什么?讲到什么程度呢?”
白崇禧说:“二老这次北去,不作具体谈判。你们只讲我们主张停止内战,恢
复和平谈判,用和谈解决问题。总之,先接上关系,彼此之间沟通联系就行啦。”
“健公①,问题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相信你已读过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元月
14日声明中所提的八条了。既然是代表你去讲和,人家不会不问及你对八条的看法。
那我们怎样代健公你回答人家的提问呢?”李书城先生进一步道,“因此,我想,
你白健公最好能有一封表明对中共所提八条的态度的信函,让我们带去。”
“好吧。”白崇禧考虑了一下,说,“请二老稍候一会。”就起身进办公室写
信去了。
白崇禧请李书城、李伯刚两位曾与中国共产党上层人物有瓜葛的老先生北上,
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这原委要从湖北和平促进会的形成讲起。
1948年秋,随着解放战争的神速进展,要求和平已在武汉地区形成一股强有力
的社会力量。在这一背景下,武汉出现了一个叫“十人座谈会”的秘密组织。他们
每星期六在武昌大成路周杰任校长的蘅青中学聚会。其目的是想利用这一组织,与
湖北省参议会内争取和平的其他人士互相策应,与中共武汉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
并呼吁和平,鼓舞各阶层爱国人士和广大人民群众团结起来,同国民党顽固派作斗
争,以迎接武汉的解放。
这样,到了1948年的冬天,首先由参加“十人座谈会”的几名参议员在湖北省
参议会的全体会议上公开提出了和平运动的倡议。此举虽遭少数为反动派摇唇鼓舌
的顽固分子反对,却受到多数地方耆宿和爱国有识之士的拥护。它有如一声霹雳,
立刻在武汉、湖北乃至全国范围内,激起了很大反响。从而使蒋介石惶恐不安,特
派亲信张群乘专机来武汉同各界人士见面,以图平息风波。但各界人士义正辞严,
要他回去向蒋直言,请其早日辞职,减轻罪戾。
白崇禧一开始对和平运动是执反对态度的,继而,他一反常态,成了积极支持
和响应的一员。他公开向报界作了“决定尊重民意,努力以赴,与民更始”的表示。
接着,在白的支持和干预下,和平运动声势浩大,波及中南五省。结果,于1949年
元月17日正式成立了湖北省和平促进会。
白崇禧一贯奉行“不与共军交往,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方针,何以对和平这么
感兴趣呢?其原因则是:随着国民党军队在战场上的节节败退,蒋桂间的矛盾也愈
演愈烈。于是,当白看到和平运动使蒋焦头烂额,狼狈不堪,便立刻转而推波助澜,
兴风作浪,企图借民众掀起的这股和平浪潮来强迫蒋介石下野,好让桂系主帅李宗
仁登台,与中共“划江而治,平分中国”!因此,始有白请出二李北上与中共讲和
之举。不多时,白崇禧从办公室拿着两封亲笔信走进客厅里。一封信是写给河南省
主席、第五绥靖区司令张轸的,要求他负责两位老先生从信阳前往解放区沿途的安
全;另一封信是写给共军首长刘伯承和陈毅将军的,表明自己正在考虑接受中共所
提八条的意向。接着,又命副官拿出300块现洋,送给二李,权作路费。
白崇禧一直把两位老先生送到大门口,千叮咛,万嘱咐,才让二老上了车。他
回到办公室里刚刚落座,副官来报说:“市警察局李经世局长求见。”
白崇禧立刻沉下脸,道:“你去把李局长请进来。”
李经世汗爬水流地进来报告道:“白总司令官,事情已经查明。”
“消息到底是谁捅出去的?”
“是保警总队队长章旺昨晚喝醉了酒,无意走漏的。”
①白崇禧,字健生。
12、周捷心中的问号
“噢?这就奇怪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就上了各家的报纸呢?”白
崇禧进一步问道。
“昨晚的宴会,我们请了华中通讯社的社长黎云波。他听到章旺走漏的消息后,
连夜向各报抢发了一条新闻。”
“黎云波?”白崇禧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想起最近守备司令部稽查所反映的情
况,说此人办的华中通讯社常常采用偷梁换柱的手法,在“美联社”、“合众新闻
社”或“路透社”的电头下,报道共军击溃国军的内容,以扰乱民心。他因此狠狠
地说,“这个人值得注意,你们是否查过他的背景?”
“嗨,这个人还用得着查?”李经世说,“他的父亲是前清遗老,其胞兄参加
过辛亥首义。黎氏家族在国府军界、政界和商界供职的,少说也有一、二十人吧。”
“哎——谁要你去翻他的家谱了?共产党宣称的什么阶级成份,靠不住。我白
某人的出身,倒真可说是毛泽东所讲的‘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可是,他能
把我视为他们的同仁吗?其实,连我们自己也未必按那些条条杠杠去办。他们军、
政界中的首领,出身名门望族和富豪人家的,不也比比皆是?因此,你能保证黎云
波不通共?不是共产党人?”
“对黎云波这号危险分子要警惕。”白接着问,“你们对这次严重泄密事件是
怎么处理的?”
“已勒令黎云波的华中通讯社停止发稿一周。”
“那么,对那个章旺呢?”
“不……不好办……”
白崇禧目视李经世,两只深潭般的眼睛放射着幽幽的光。他责问道:“为什么
有责不咎?”
“他……他是军统……”
白崇禧一听“军统”二字,心里就发毛!他突然烦躁地道:“他妈的,不像话!”
李经世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硬着头皮等着挨骂。
“这班家伙,无法无天!连我打给李副总统的电话,他们都搞窃听!”
李经世听到此处,方知白崇禧的火是冲军统来的,才稍稍放心。
白崇禧看到李经世显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连忙改换话题,用十分关切的语
调问:“家属内迁的事,是否已经着手准备?”
“我……我还没来得及和内人商量。”李经世苦着脸解释道,“昨晚我喝多了
点,一回家,倒头就睡了。今天一早,又碰到这桩事,所以,就……”
“不要商量来商量去啦。要抓紧办。”白崇禧提高语调,“这样吧,明天晚饭
后,我派军车来给你拉行李到徐家棚火车站装车。”
“……”如履薄冰的李经世一听,好似一脚将那如纸的薄冰踏破,全身突然落
入冰窖!
说来也巧,周捷也是吃早饭看报纸时,发现了那条特别惹眼的新闻的。他拿起
报纸,咬了一口烙饼,边吃边看报。忽然,一条消息映入眼帘:《今夜军警宪联合
行动,谅地下党组织插翅难逃!》周捷的心一紧,不由得想起了黎云波!他在心中
暗暗道:老黎呀!怎么能采用这种方式向同志传递转移信息呢!接着,他又把那条
消息的头、尾看了一遍,既无发稿单位,又没落撰稿人的名字。他感到有必要把发
稿单位或作者弄清楚,于是掏出几张钞票,说:“菊嫂,请你帮我把今日出的报纸,
每种都买一份来。”
“钱,我这里有。是你平日交我买菜的。你今日倒是真有意思,有时几天都不
看报,而今一下子又要看这么多。”菊嫂说笑着,就出门买报纸去了。
不一会,菊嫂从街上买回一摞当日报纸。周捷随手翻了几份,有的不仅登了那
条消息,而且,还登了消息的来源——果然,是黎云波的华中通讯社发的通稿!他
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十分危险的自我暴露方式,来向同志们传递转移的信息呢?是炫
耀他的勇敢吗?
13、黎云波叙说情由
这时,周捷忽然想起前天临行前,江汉军区城工部蔡部长的谆谆叮嘱:“老周
呀,革命形势越好,越是临近解放,就越是应该小心谨慎。”
是呵,在即将见到曙光的时刻,由于人为的粗心大意,个人牺牲了,太可惜;
而若使革命蒙受了损失,就简直是犯罪!老周深知,黎云波是地下工作者中,一个
极为难得的干才!党的许多重要而特殊的使命,往往都是通过他去完成的。他的名
门望族出身,就像给他穿上了一件防身铠甲,叫敌人揣摩不透,也不敢随意揣摩他
的出发点是什么。也正是凭借着这件铠甲,再加上他的机敏和胆识,还有新闻界名
流的特殊身份,使他能像孙猴子一般,钻入敌人的腹中,还不为敌人所怀疑。这次,
由于革命形势的变化,就有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将要他去完成。而此时,他如被
敌人注意了,暴露了,就糟糕啦!
……
周捷想到这里,真恨不得立刻把黎云波从华中通讯社一把揪过来!事情也真有
这巧,餐厅的大门“吱”地一声推开,黎云波跨入门坎。可当黎云波真的出现在周
捷的眼前时,周捷竟又惊诧不已。“你……你是怎么跑来的?”
“哈哈,你怎么也猜想不到的。”黎云波说,“我刚才是由市警察局的吉普车
送来的。你想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