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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破壁记 陈登科-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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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等长秀有反应,屋里的灯就灭了。
  小梅惊呆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被沾污了的少女的纯洁的爱,一下子变成了从未有过的仇恨。现在再也看不见她活泼的样子,听不见她快乐的笑声了。
  田老康讲到这里,撑起了身子,看看已经稍偏西的太阳,说道:“老安,你这次下来是看看呢,还是想做一点修桥补路的好事呢?”
  安东还没有悟出这句话的含义,老康接着又说:“我们这里的老话,人过五十,就该修桥补路。”
  安东道:“我已过六十了!”
  “那就更该了。做点好事,不修今世,还修来世嘛!多做点好事……”
  安东问道:“你看我现在先该做哪些好事呢?”
  田老康巍巍颤颤的手拉住了安东的手,说道:“老安,以后在农村里别再树什么标兵,典型,样板了。你这么树,人家又反过来那么树。今天树,明天又错了。明天对了,后天又错了。你们翻来覆去不要紧,反正工资照拿,老百姓可倒霉了。让我们安安定定地搞几年生产吧!”
  安东忽然被他这几句话逗得笑了,心里想,这不是树不树标兵的问题。但老康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深深思考:“农村政策是得好好落实才是。”
  第八章

  安东从柳岗回到市里,家也未归,径直去找程璞。在安东向程璞讲述了田嫂的遭遇时,程璞一直紧闭着嘴,后来,甚至透露出一种嘲讽。他愤愤地说:“你现在明白了吧?!十六年前,我在山里红骂的那种鱼肉人民的王八蛋,如果那个时候,还是几条蛆,那么现在已经变成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了!……”底下的话,他煞住了。但安东从他的目光里可以看出来:“都是象你这样的官僚姑息养奸的结果。”程璞没有把这句话讲出来,大概是碍于安东出狱后第一次来看望他的面子,也可能想到安东自己也被关了几年。沉默了片刻,程璞以另外一种方式提出了这个问题:“老安,你马上就上任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样的事呢?”
  安东说:“我要亲自去找田嫂,为她治病。并到县里去了解一下,他们的学习班,还关了多少人,要他们立即把周钢和耿长贵统统放出来。”
  程璞说:“柳岗的田老康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既具有阿Q式的反抗精神,……应该说是精神反抗;又讲出了一些很深的道理。但愿你不要再把现在的做法又写在今后的检讨里。……”
  安东的脸色变了。他很生气,但还是抑制着自己的冲动,干笑了几声,说道:“老程,你应该相信我还是有点骨气的……”
  程璞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相信你不至于把责任推给下面。可是……你大概也意识到你还没有上台,人家已经布置了一只精巧套索,等着套你的脖子了。只要我们再承认一次象花溪那样的做法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老百姓就没有活路了。我们的党和国家也就快完蛋了。你不要急,等我讲完。你今后要和什么吴纯正、成跛儿还有更高一些的人物打交道。他们会给你看一篇又一篇的‘打土围子’的经验总结,会对你吹柳岗,花溪还有什么等等地方纠正了路线之后,如何如何发展,甚至还要出画刊,拍电影,要逼着你点头,你怎么办?”
  安东一时被问住了……
  程璞继续说道:“我决不是泄你的气。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干,就得拿出点魄力来。不要做他们的幌子。否则连把周总理的面子也都丢了。……不过……老安,很难哪!”
  安东有点不以为然。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着如何组织一个强有力的班子。他也知道,这次重新上任,是一次极其艰巨复杂的斗争。安东对自己的工作魄力是颇有点自信的。他出狱后,听到了象秦斐,昔霁,以及周钢,田义寿,田嫂,耿长贵这些人的遭遇之后,更是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义愤。他相信自己是拿了总理赐的上方宝剑来锄奸惩恶的,更应该理直气壮,无所畏惧,所以听到程璞最后那声“……很难哪”,他不觉矜持地一笑。这一笑的意思是很清楚的,“等着瞧吧!”
  安东告辞了程璞,回到家里。这个家当然是齐云山下夏雯那儿罗。他刚下了车,夏雯就高兴地嚷道:“你看是谁来了?”
  原来是昔霁!
  安东几乎认不出昔憬的这个大儿子了。昔霁已长得越来越象他的老子了。
  安东使劲地拍了一下昔霁的肩膀:“霁霁,还好吗?!”讲完这句脱口而出的客套话,他自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和自己一样,坐了六年的监牢,这好字不是讽刺么?!
  昔霁微微点了点头:“安东伯伯,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我这次能出来,完全靠你……”
  安东为了昔霁出狱的事,奔波了好几天。现在,居然那么快就释放了他,自己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奋。他感到自己虽然还未上任,但已经有了权力,有了力量。他握住昔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笑道:“你这段经历,对一个作家可能是极其有用的;对一个画家,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磨炼意志嘛!”
  夏雯在边上嗔道:“呔!在我们用血换来的政权下面,难道还要这样磨炼法?!你呀,又来官腔官调了。不害躁!”
  昔霁嘴角浮起一丝很难觉察的微笑。他从包里取出一卷画:“安东伯伯,这是我这几年的成绩!”
  安东打开来一看,画的都是动物。有虎,有熊,有鹿,还有一只狗。他惊异地问道:“啊,你在监狱里面还有这么好的条件?让你画画?……而且还是这么好的纸?”
  昔霁道:“都是出来后的几天画的。在那里面,我只不过在地上,墙角上打了草稿……”
  安东看着那只狗。他是知道昔霁和木木的故事的。他看到画的上角写着“患难小友”,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问道:“这是送给我的?”
  昔霁道:“我送给你的是这只熊!”
  夏雯笑道:“好!好!他就象一只熊。现在在掰玉米棒子呢,胃口大得很,想把所有的玉米棒子都搂在怀里。可是它掰一个,撂一个……”
  安东说:“咦,怎么这样解释?”
  夏雯道:“看你,还没有上台,就这里插一手,那里插一手,好象什么问题都要解决。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安东笑道:“这不好么?!不解决问题,要我这样的干部干啥?……唉!现在问题实在多得难以想象!我这只熊还真忙不过来。……”他接过昔霁送的画,看着画上那只憨厚得近乎傻气的狗熊,笑了起来。他又翻翻另外一张,画的是鹰,问道,“这张送给谁?”
  “程璞伯伯……”昔霁回答道。顿了顿,他又说,“在牢里的时候,他给我背过一段鲁迅的话,大概是这样……”他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朗诵似地念道:
  “庄生曰:‘在上为乌莺食,在下为缕蚁食’,……我可没有那么旷达。假使我的血肉该喂动物,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赖皮狗们吃。养肥了狮虎鹰隼,它们在天空,崖角,大漠,丛莽里是伟美的壮观,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往,消去鄙吝的心。……”
  安东禁不住地接着背诵道:“但养胖一群赖皮狗,只会乱钻,乱叫,可多么讨厌!”念完,他高兴地握住昔霁的臂膀,“好!好!你这样画动物,就有了思想,就画出了社会,画出了对生活的爱憎。我们都是给赖皮狗咬过的呀!现在,还要和赖皮狗打交道。……不过……”他指指那张题着“患难小友”的狗……
  没等他讲完,昔霁就着急地声明道:“这不是赖皮狗。这是‘木木’。是一条了不起的狗!”他讲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神往和悲愤,“它,是被赖皮狗咬死的。……”
  夏雯问道:“这张是送给谁的?”
  昔霁道:“送给芸芸的。”说着,不由自主地脸上飞起一块红晕。
  安东问道:“芸芸,她现在不是住在你们原来的房子里了么?”
  昔霁道:“大概是吧!所以我不想去找她。不过,我想打听一下她生活得怎么样。我听说她下放到农村去过一个时期。后来,便一点消息也没有了。安东伯伯,你帮我打听打听吧。”
  安东说:“行!”
  哪知道一打听,芸芸的事情成了安东正式工作后要解决的第一件大事。
  因为听昔霁讲,程璞会知道芸芸的情况,安东便又到了他那儿。
  一谈起芸芸,程璞便道:“啊,我也正想找你,这可能是你马上要碰到的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户’
  安东惊疑地说:“什么……?”
  程璞道。“这不是芸芸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代知识青年……讲具体一些吧。是一代在农村的知识青年的前途和命运的问题。……”他又以那种不容人插嘴的果断的手势,拦住了安东想问的话,说道,“我记得你上次谈到柳岗、花溪这些事的时候,有过一个设想。你认为现在在农村广阔天地里锻炼的知识青年,是一支巨大的力量……”
  安东迫不及待地接上他的话头,讲:“对!对!我这样想过,他们有知识,有文化,这是最大的优点。……现在,农村里的那些新旧恶霸所以能胡作非为,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利用了农民的老实,善良;也可以说,是由于没有文化而形成的保守和愚昧。……”
  程璞道:“对。所以随便哪个菩萨都可以搬出一本经来糊弄人。而我们的农民,就其意识形态来说,还是封建主义占着上风,他们是不能没有菩萨的。那些混蛋们,很懂得要搞乱中国,先要搞乱农村,搞乱吃饭穿衣的根本民生问题。于是,他们便披着共产党、救世主的外衣。这样的菩萨,便是今天柳岗、花溪和所有农村的灾难!”
  安东激动起来了。他挥着手,说道:“我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觉得大批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将是改变农村面貌的一支生力军,是把文化、科学和党的政策传播到农村去的生力军。正象毛主席讲的,大有作为……”
  程璞道:“然而他们在下面的遭遇,你可能是不太清楚的。”
  安东点点头。
  程璞说:“既然说到了芸芸,那就先请你看几本日记。这几本日记是芸芸写的。我想,你大概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到他们生活的一个缩影……”
  说着,他从床底下取出了一个小包,解开包袱,拿了一本递给了安东。
  一九六八年九月十一日
  今天,妈妈(不!我应该以后称她是女地主,就是《木木》中的那个女地主)得意地对我讲:“芸芸!我们下午就搬家了,搬到楼上住了!……你怎么搞的,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哪象个才十六岁的姑娘呀……”
  不过今天她没有骂我,大概就因为马上要搬到原来昔憬伯伯的屋里去。我看她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自从秦斐阿姨自杀,霁霁被抓去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忽然懂得了许多,又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懂。我不懂这出过黄继光,邱少云,和雷锋叔叔的新社会,为什么有那么许多可怕的事。这些事,过去只听说在旧社会里才有……
  同学们都说我变得象个小大人了。
  下午,妈妈硬逼着我搬家。
  天落雨了,妈妈请来了一大帮什么造反派里的朋友们来帮忙。搬上去之后,又是喝酒,又是猜拳,闹得满屋子乌烟瘴气。
  我呆呆地坐在外屋,这里原来就是霁霁画画、做雕塑的地方。我望着新红漆的地板上,踩着一个个脚印,心里直打颤。我心想,这会儿木木该蹿出来了,然而没有。唉!它已死了。
  九月二十日
  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我住在原来霁霁住的尼子里。我简直觉得是犯罪,是乘人之危。
  可是妈妈(唉!我还得天天叫她妈妈)却越来越发福了,象个皮球,从这间屋子滚到那间屋子。她还请来了几个木工做沙发,做五斗橱。锯呀,刨呀,我听得都烦死了,她却好象在欣赏美妙的音乐,连拉一下抽水马桶都感到一种快感:“哼!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哪能住进这套高干宿舍!”
  爸爸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公务员。在机关里,他的脑袋长在顶头上司的脖子上。在家里,就长在妈妈的脖子上。现在,舅舅是我们家的常客。他叫方为,可是妈妈有时喊他“绍武,绍武……”(我开始以为小五,小五,后来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绍武)文化大革命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爸爸偶然提起他,妈妈还发脾气,说不准他进门。可现在,妈妈巴不得他天天来。
  妈妈叫他“绍武”时,他就瞪大了眼:“不准叫这个名字!”
  妈妈就马上陪着笑脸:“怕什么!现在谁还敢碰你这个革委会大委员。”
  他来时,都坐小汽车,阔气得很。听说他参加昔憬伯伯的专案组的工作。可是有一次,我的一个老师偷偷告诉我,秦斐阿姨的自杀和他有关……
  唉!我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啊!
  九月二十五日
  今天回家,门口停着小汽车。准是舅舅又来了。我不想理他,便悄悄扭开自己房门,躲在里面看小说……
  隔着门,忽然听见舅舅的声音:“听说有人告我状是不是?”——这肯定是对爸爸讲的。
  爸爸回答道:“这……也没有什么……”
  “告诉你,以后你收到告我状的信,统统交给我!我非狠狠治治他们……”
  妈妈在边上插话:“你这个窝囊废,踢开党委闹革命,权都夺过来了,还管什么人民来信的保密条例!”她在训爸爸,“无毒不丈夫。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呢……”
  舅舅哼了一声:“我知道现在同情昔憬、秦斐的人多得很。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妈妈道:“可你们对昔霁这个反革命小患子还不早点斩草除根!”
  我一听,吓得浑身发抖,难道还要把霁霁枪毙了?……
  舅舅说:“有些告状的信,还是从看守所里递出来的……斗争可复杂哩,你们懂个屁!昔霁的案子,上上下下都有人作梗。过去的公检法就那么容易砸烂?!……”
  我心里一慌,手里的小说掉在地上。
  “谁?”舅舅叫了起来。
  “芸芸!”妈妈喊了我一声。
  我神色不安地走了出来,舅舅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响半晌,他的眼睛是那么可怕。
  九月三十日
  明天是国庆节,照例在节日之前,要拉出一批犯人游街示众的,昔霁当然是免不了的……
  我多么不想看到他挂着牌子,五花大绑,被人揪着衣领,站在第一辆车上——因为现行反革命是必定排在最前头的。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看到他……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矛盾心情中,我失魂落魄地过了一天。出去好几次,我并没有见到霁霁。只听见老远传来的广播声响,广播着一个个“反革命”的罪行,霁霁果然名列前茅。可是,有谁能比我更清楚他犯了什么“罪”?!
  天哪!难道我的思想变坏了?我真的在同情“反革命”?夜已深,我正在写日记,突然四邻都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敲门声,还夹杂着“查户口”“查户口”的粗暴的吆喝声。这声音使我心惊肉跳!
  半夜,我妈妈回来了,戴着红袖章,她也是查户口的突击队……
  听她说:“今夜战果辉煌!”
  十月一日
  今天弄清楚了妈妈讲的“战果辉煌”。
  原来是把告了舅舅状还有什么成跛儿的状的人,统统作为嫌疑分子抓到了民兵指挥部。
  难道,在我家里随便一嘀咕,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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