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怜by 夜与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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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白秋怜点头,”久病床前无孝子,若非至亲至爱,谁又有心思照顾个傻子……”
“那我若傻了,秋怜你可会照顾我?”蓦地一声插进来,两人抬头,善安噙着笑立在门口。
“善先生…”李仇行礼,善安点点头,走到白秋怜身边。
“你身子不好,不要总想些郁卒的话题……”伸手紧了紧白秋怜的狐裘,将他裹得严实。
白秋怜低着头,静静任他摆弄。自那日善安倾诉之后,对他总拘谨很多,善安也不在意,还像从前一样的态度。
李仇侧侧身,便要离去,却被善安叫住。
“李仇,你在门外稍等片刻,我有话和你说。”
李仇应了,走出屋门。
善安又转向白秋怜,看他还低着头不言语,凑近几分道:“…。秋怜,你莫不是还在怪我那日失礼?”
白秋怜本不想再提那日的事,听他一说,唇抿得更紧。
善安眼神闪烁,柔声道:“你若怪,打我骂我都可,不要憋在心里。你这几日身体不好,要多注意。”
白秋怜沉着脸,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善安见他松了口,才笑道:“只是来劳烦你帮我写几个字。”
“写字?”白秋怜诧异,善安已经命人拿来笔墨。
“要写什么?”忍不住好奇。
善安不动声色,将笔细细沾好墨摆好。
“就写两个字:玉石。”——
第四十五章“就写两个字:玉石。”——
“玉石??”白秋怜大惑,“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写?”
善安眼神闪烁,解释道:“我有个许久不见的友人到了附近,想要给他写个谜语,又怕他认出我的字,这才麻烦你帮我写。”
白秋怜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可也不好追问,只得低下头,把纸摆平,拾起笔来就要写下去。
旁边,善安盯着他的手,薄唇微微抿起,在黑色的笔尖就要落在纸上时,瞳孔幽亮——
笔堪堪停住,白秋怜顿了顿,抬眼:“你还未告诉我,是哪个‘玉’哪个‘石’?
善安深沉的目光望着白秋怜,眼中变幻莫测,良久才微笑道:“是我疏忽。宝玉的玉,石头的石。”
白秋怜哦了一声,利落地写下。
善安噙着笑,将写好的纸吹干放入怀中,又对白秋怜嘱咐几句好好休息便出了房间,门外,李仇背对着伫立,听到声响连忙回头。
“久等了。”善安拍拍他,两个人慢慢朝外走。
“先生……。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呢?”李仇忍不住问。
善安却不直说,沉默片刻道:“………现在的你,还要杀白秋怜么?”
这话突如其来,一下子撞进李仇心里,他下意识身形一顿,愣愣望着善安,善安也随他停下脚步,平静而对。
李仇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报仇……这个词一直深深刺在心里,时日久了,竟模糊了内心的恨意,仿佛只是单单被这个词牵着走。而白秋怜………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下得去手?…………
善安盯着他,扯出一抹微笑:“…………你走吧。”
啊?李仇一愣,抬眼看他,走?不是说有事要和他说么?怎么…………
“我的意思是,离开我,离开苏城。”
李仇又一次懵了,怔怔发呆,直直望进善安的眼里,想着也许他马上又会笑着说是在开玩笑。
可是善安没有那样说,他的嘴角虽然含着笑意,眼里却再认真不过。
“………。为什么…”李仇艰涩地开口。
善安的视线转到远处:“戴玉石已经带着人赶往浮县,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赵启彻也差不多快到苏城了。这里很快……就会动荡起来。”
“李仇,我知道你待在我身边不过为了报答我搭救你之恩,你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事,也算报答过了。其实你心里,对我的做法始终不太认同吧?既然这样,不如早早脱身离去。”
“先生……”李仇心里五味陈杂,“但是……。在这种时候,我更不能离你而去。”
善安淡淡道:“你既然不认同我的做法,便无法全心全意为我做事。我不便再留你。”
李仇听出善安语气中的冷意,不禁抿进唇。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他的行为处事自然有些了解,若是别人,恐怕善安早一声不吭就派人除掉,正因为是自己,他才没有动手,只是,也留不得了………
“先生…”李仇低着头,脑中忽然浮现起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情景,在他以为死了的时候,却看到一张温和的笑脸。即使后来,善安的所作所为都远称不上温和,但那一刻,是李仇从死到活的一瞬,已经深深刻进记忆中。
“……对不起…”少年喃喃着。
善安笑着拍拍他的肩:“走得越远越好,忘掉这一切,做个普通人。”
李仇看着他,眼神闪动,良久道:“………先生,最后让我再为你做件事吧…。”
善安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吧。”说着从怀里拿出白秋怜刚写好的那张纸——
“那么,你过几日将这个字条交给戴玉石,然后,不要回来,直接离开。”
李仇接过纸,谨慎地放好。
“好………。先生保重。”
善安笑笑,迈步踏在枯叶上,缓缓走远,留下一句话——
“我就不送你了……”
少年一个人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善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缓缓回头望向白秋怜的方向,瘦长的身形,忽然显得无比单薄………。
东方炎带着赵启彻一行人过了几日才进入苏城,原因是东方炎的屁股被打开了花,行走不便。
是真的印了花,因为打他的剑鞘上刻有花纹。东方炎心里哀怨不已,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身上变成什么样。
十一个人,分成三组,分别化妆成商贾走卒。赵启彻带着两名侍卫和东方炎进了城。
城门的守卫只是简单询问几句便放他们进去,等四人走进一段,侍卫齐风忍不住问:“为何守城的如此松懈?进城之人也不仔细盘查,那善安不是疏忽便是自信过头。”
赵启彻淡淡一笑:“你只见我们进来的容易,可曾看到有人出去?”
齐风一怔,微微凝神回忆——确实,从走进城门到盘问再到进城,一个人也没有出去,他心底顿惊。
赵启彻冷笑道:“善安既然想来个瓮中捉鳖,我们就陪他玩一玩。”
东方炎带着几人左拐右拐,进到小巷里,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中。里面有四五间简单的瓦房,是东方炎一早就安排好的住处。三组人碌碌续续进入小院,安定下来,东方炎却不住这里,每到天黑便告辞离去,至于他安身何处,谁也不知道。
“东方炎,叫你的人,将这个送去戴玉石处。”赵启彻站在简单的书房里,旁边的侍卫立刻奉上一封书信,东方炎笑笑接过。
“不知陛下对戴大人有何安排?”东方炎问道。
赵启彻淡淡道:“既然白秋怜没死,想必戴玉石很快便会知道,他已不再适合做主帅,朕只是将他调回罢了。”
东方炎点点头:“陛下心思缜密,戴大人既知白大人未死,定会对其安危挂心,到时做事难免缩手缩脚,顾忌良多。”
赵启彻睨他一眼:“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启哲那边如何了?”
东方炎咧开嘴笑:“请陛下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启彻点点头,迟疑一下缓缓开口:“那……。白秋怜那边…………”
“陛下,”东方炎黑瞳晶亮,“请放宽心………。”
午夜的风轻轻扬上天际,烛影绰绰,白秋怜坐在淡黄的屋中,火盆响起些微燃烧的噼啪声,他看向对面的少年。
“这么晚还来找我,有什么事?”用热茶捂捂手,白秋怜微笑。淡淡光晕下,他的笑亦真亦幻,像羽毛在人心尖滑过。
李仇定定看他,走近几步,沉声道:“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白秋怜诧异地望他一眼。
“是,我要离开,再不回来。”
“………。谢谢你特地来向我告别,”白秋怜恢复平静,淡淡道,“只是今日已晚,不便多叙,希望你今后多珍重。”
李仇漆黑的瞳孔映着烛火,一跳一跳,冷峻的面容更是绷得死紧。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么?”拼命压抑着的语气。
白秋怜抬眼看他,绿眸合着橘光,更显幽亮透彻。
“…………是。”
“你对从前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嗯。”
李仇握紧拳头,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几欲上前揪起白秋怜,只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胡说!……。”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话,李仇上前一把攒住他的胳膊,“你明明没有失忆,你明明什么都记得!!”
白秋怜被他抓得一疼,仰头看他。
“你说啊!你说你没有失忆!!”嘶哑的声音,李仇的眼眶里浮现血丝。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说你都记得,你说啊!你说啊!!”李仇手劲越来越大,神情渐渐失控,看着默然的白秋怜,一腔情绪更是无处发泄,撞的四肢百骸都在痛。
“你……你太狡猾了,白秋怜………”
白秋怜愕然,只觉得对方忽然弯下腰,将头枕在了自己肩上,温热。
“………。你说你什么都忘了……那我怎么办?我的仇到哪里去报……你太狡猾了,把什么都撇的干干净净……”
白秋怜微微侧头,李仇柔软的头发摩擦着脸庞,迟疑下,抬手拢住他的肩,轻轻拍着,就像在哄一个脆弱的孩子。
“……我就要走了,可你这样,让我走之前连仇都没法报……你怎么能把从前忘了呢,白秋怜………”紧紧抓住白秋怜的衣衫,似乎因为他的安抚而慢慢平静下来,然而闷闷的声音苦涩异常。
白秋怜微敛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掩住眸中波光潋滟,薄唇抿起不发一言。
李仇在白秋怜肩头,喃喃细语,断断续续带着让人心痛的压抑,两个人互相依靠着,烛火轻摇,映照着白秋怜模糊的表情。
李仇渐渐没了声音,只是仍紧紧揪住白秋怜,过了一会,才缓缓抬起头。他的脸离白秋怜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每根睫毛,那下面盈盈绿瞳中,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我早就该杀了你……。”李仇看着他,“那么…。便不会像现在这样……。”
白秋怜直视他,沉静到看不出一丝端倪,轻轻拍打他的手收了回来。
“……。你说过,一切结束后任我处置……。”少年的鼻尖几乎碰上白秋怜,他伸手捧住对方的脸,光滑冰凉的触感传入手心。
“那么,今晚就让一切结束好了,即使你真的失忆,我也要杀了你………。”李仇的眼中冰冷,杀意闪过。他的脑中浮现起曾经昏暗的牢房中,家人的痛苦,刑场上,无尽的绝望。他不可以心软,李仇不停地告诫自己。
白秋怜忽然淡淡笑了:“………。你在怕什么………。”
猛然一颤,李仇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盯着白秋怜的目光闪过各种情绪,惊疑,痛苦,迷惑,他觉得呼吸几乎快要停止,这话,太利,让人招架不住,让人不敢去想。
两个人正僵持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惊呼:“——走水了!!——”紧跟着嘈杂的声音此起彼落。
李仇看了白秋怜一眼,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两人向外望去,远处火光冲天,藏蓝染了橘红,亮了一片。
“………。是冀王所在的方向。”
第四十六章“………。是冀王所在的方向。”李仇冷静道。
院中的侍女已经惊醒,跑到院子里,看到窗前的李仇,吓了一跳,又不安地转向失火的方向。
李仇抿着唇,眉宇间有着淡淡哀愁。
院子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侍卫前来保护安全,以防万一。
“………。罢了,”李仇阂上窗,转身背对白秋怜,良久才道:“……………我走了。”
………“保重。”轻轻的声音。李仇的背影僵了僵,旋即迈开大步,离开屋子。
远处的火烧得极旺,滚滚黑烟藤到空中,张牙舞爪,掩了星光,淡了月光,明明热烈得仿佛吞噬一切,看在眼里,听着嘈杂的喊叫,却又像是假的一样,傻傻的孤独地烧着……
“先生!!”书房的门打开,一个削瘦的灰衣人走进来,善安坐在书案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满满写着字。
“说吧。”善安微微抬头,神态平静。
“冀王殿下已经被救走了。”灰衣人垂手必恭必敬道。
“没有跟丢吧。”善安嘴角浮起笑意。
“是,一切都按先生说的做。”
善安点了点头,灰衣人躬身退下,小心地掩好门。
他轻轻拿起面前那张白色的宣纸,上面的字隽秀挺拔,是白秋怜为了防止自己忘记一切而写下的记忆。这记录,是经历,可是,又包含着计划。
上面竟然连和东方炎商量如何救出冀王都写到,善安连连冷笑。试探数次,看白秋怜似乎确实失忆,才信了这纸上所写,可惜失忆后的白秋怜,无法再弥补自己的错误。
既然他们来救,索性将计就计,探到皇帝藏身何处。善安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看着火光闪烁,那样明亮,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一场火一样……………
冀王所在的院子,房屋基本都烧毁,熏黑的瓦片断墙,在萧瑟中格外触目。除了赵启哲逃脱,没有人员伤亡,这院子索性搁在那里,没人清理。
善安得到冀王所栖的方位,更将皇帝的行踪归入掌握,心底暗暗高兴,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才发现,李仇已经走了………。
是自己说不送的,所以他走得无声无息也可以理解。善安忽然很想看到白秋怜——
已经快到中午,进到白秋怜的院子,从打开的窗户就看到白秋怜半躺在窗边,身上盖了毯子,眼帘低垂,沉静的面容,犹如一幅静止的画面,让人看着忍不住驻足慢慢欣赏。
“秋怜。”进了屋,看着那玉人,似在假寐般,靠在躺椅上,发丝散在身下,黑白分明。
睫毛颤了颤,白秋怜缓缓张开眼,点点流光溢出来。善安几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白皙到几近透明的面颊,轻轻用指腹摩搓。
“这么凉。”善安皱眉,将窗户关小了些,“你身体不好,现在天冷,不要总吹凉风。”说着从旁边拉过椅子,紧挨他坐下。
白秋怜静静的,任善安又拢了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善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白秋怜只是懒懒地靠在那里,温顺得如同小鹿。
“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没有精神?”善安凑近几分。
“……不,只是有点困……。”白秋怜微微侧身面向善安。
“昨晚吵到你了吧。”善安点点头,“中午吃过饭,再睡会。”
“………李仇离开了。”白秋怜抬眼,望着善安。
善安一顿,黑亮的眼眸冷了几分:“谁告诉你的?”
“昨天李仇来和我道别。”白秋怜抽回自己的手,拉了拉毯子。
善安沉默,抬手轻轻拨了拨白秋怜额上的发丝,半晌才道:“……我让他走的,他不适合这里。”
“他说要报仇,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白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