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9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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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另外的一场暴风雪，在好多年后到来
民间事物（三首）
■ 丁庆友
草木植物
苍天在上
苍天之下是苍生
大风从门前刮过
六百里快骑追不上一缕民间烟火
四海无闲田
禾绿垄上，桑青陌上
拍一拍胸膛，众位草木兄弟
没有一粒八旗子弟
没有一棵是摇扇的王孙
弯下腰去是黄土
抬起头来是苍天
尘埃落定，问汉家？唐家
宁有种乎
清明祭祖，寒食焚香
之后，俯耳垄亩
听遍野的草木庄稼
它又拍马一路绿了过来
故乡屋檐下
人在屋檐下
屋檐，是故乡七尺黄土的屋檐
四野的乡风吹过来，吹过去
雷声响亮
故乡，一支菩提，千滴檐雨
我说，这些檐雨都是为我滴落的
无需接风
三十功名尘与土
是该洗一洗啊
是该深深的低一颗头颅
八千里路上
又哪里去寻如此清净之水
面壁十年，怎抵得这滴水的灌顶
六根清净
六神清净
从声声檐滴里站起身来
还是原汁原味的那个乡间小子啊
故乡
现在，我可以走进家门了么？
庄稼们的利益
地球人都知道
庄稼人代表庄稼们的利益
从一粒种子开始
体贴一粒种子就是体贴一棵庄稼
浸泡种子的日子，十指连心
庄稼人用心上血肉深入种子的冷暖
（庄稼人说：春播一粒好种子，秋收一担好谷
子）
庄稼人总是往庄稼们的根上浇水
庄稼人总是往庄稼们的根上施肥
三寸看苗，五尺看穗
锄起、锄落，庄稼人提心吊胆
（庄稼人说：人怕伤心哩，苗怕伤根哩）
庄稼人站在雨水里挖沟排涝让庄稼远离泥
泞
庄稼人趴在霜冻里吹燃篝火让庄稼感受温
暖
庄稼人在庄稼没累弯腰的日子里把自己的
腰板累弯了
庄稼人总是让庄稼们坐金马车回村，自己乐
颠颠地赶路……
（庄稼人说：人不亏待庄稼哩，庄稼不亏待人
哩）
祖祖辈辈种庄稼庄稼人算是弄懂了一个道理：
庄稼们的日子过好了
庄稼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不代表庄稼们的利益，还算得上庄稼人
么？
庄稼人说这句话的时候
风吹动庄稼们的叶子，都是一片片的掌声
回望山乡（三首）
■ 李发模
回忆儿时
一件蓑衣一顶斗笠一张犁铧一根棍子
一头水牛一田稀泥一阵雷电一场时雨
一把锄头一个孩子，把一渠山水
引进田里……
是在童年，抢水打田
父与子
一背笋子一肩柴草一把弯刀一身汗滴
一挑粪桶一块菜地一碗冷食一声喝斥
一双赤脚踩一路鸡啼，收工回家
夜已如漆
是在年少，为求温饱
母与子
双手老茧双脚冻疮双肩红肿双眼疲惫
霜降降霜霜天雪地兄弟双双进山挖蕨
弟险些被狼吃
我险些被摔死
偷吃猪食，吃过白泥
是在那年月，山里的日子
站起来，站成墙
四围的土站起来，站成墙
四围的墙围拢来，围成一个
家
土墙筑成的家被一条土路牵着
像土墙屋中走出的那汉子
被一头耕地的黄牛牵着……
说那黄牛是黄土墙的架势，或是
说那黄皮肤的汉子似移动的
黄牛或黄土墙屋
都是可以的
据说那汉子一家姓黄
他的女人姓涂被说成黄土
于是与苦与汗与月落日出
和衣食住行及屋后埋葬父母的
那两堆黄土
都同一黄色，简朴
那天，我走进那土墙屋
四壁烟火色，似乎告诉我
土地与贫苦，乃是黄袍加身的
远祖
儿时眼中的天
我想和天再靠近些，爬上山顶
天又高起来了
我想天永是高高在上，下坡之时
云又压下来了
一场濠雨，淋湿了我肩上的柴
和身上的衣，雨水从头上流下来
我想，天一定会哭泣
回到家，雨过天晴，太阳更咬人
扑通一声跳进小河，水中天
又在我脚底
那时，天是远山撑起的
地呢？最亲还是自留地
藏北之春（外二首）
■ 张子选
广天一夜两把刀，在树下
坐成一对鹿的角
草们的绿袖子
疯长八尺
其实，这世上已经有谁在彼此想念
像隔山隔水的两座羊圈
几丛暖和的草或者鹿的角
使小羊在山坡上一跳一跳
而佛面如花。舍利塔下藏袍思嫁
领着爱情去拔牙，老虎巳长大
正当三眼笨泉，匆匆赶来人间
有人正面颊美白地走出寺院
迎亲的鼓声咚咚。是那个情郎
执意要把摘取你的嘴唇送回家中
草或者鹿的角，其实是鲜花的手指
所能摸到的一段绿腰
草上一对夫妻马
手捉手，去往拉萨
而好春胜金。眼下这个藏北之春
就胜过深埋地下的十八桶黄金
谣曲：遗憾
江孜哪座寺院
铃鼓齐全
半黑半白这群羊
误入秋天
头顶有朵雨做的云
不打雷来光打闪
难活不过人想人
情歌起身，迎住一座空羊圈
世上的妹妹哟
十七根发辫
路过山南的吆马汉
怀里揣了只木碗
油菜花白白地开了一塄坎
你说遗憾不遗憾
远离阿姐的婚姻
我的头发有些纷乱
玛尼堆前的经幡
飘花了我的一双泪眼
回头却还是看见：草坡上
两匹相亲相爱的马儿歇卧人间
拟冈察民谚
青稞爬上山冈
羊只，卧在大地的心上
天葬用剩的晴空寂静无鹰
云朵，飘得司号喇嘛头疼
晚些时候，在雅砻江面混了多年的老阿爸
将身背祖传的牛皮船回到冈察
瓦片下，泪眼看家
如是我闻：康区的塔林德格的
经而作为“得人身者群中的最可宝贵者”①
心上人，你是世上的一阵好风
民谚云：马好不在快慢；驴无志气精神短
冈察六日，我听见众口争相传念
“山南两座寺院，人间半亩秋天”
①藏传佛教大师米拉日巴语
一匹红色的马（外三首）
■ 姚 彬
一旦我说出，一匹粉红色的马
你们就会知道一匹粉红色的马就要来到你
们中间
一匹马，隐藏了很久
以前没有一点颜色
它不停地跑，不知方向地跑
它不停地吃草，不停地锻炼着自己的胃口
它听见过雷，它以为是大地的呼吸
它看见过闪电，它以为是天空的灯盏
它看见过红花，它嗅着了红花的香气
它数次看见红花，它只一次嗅过红花的香气
一匹马，以前没有一点颜色
现在被我说出后，它变成了粉红色
一匹粉红色的马，来到我们中间
谁也不知道它以前没有一点颜色
谁也不知道它的颜色被隐藏了多久
此 刻
一只蝴蝶停在虚掩的门上
阳光探进门缝
刚好落在病床上母亲的脸上
母亲的头微微地向右偏着
她的目光有些小
刚好容纳下虚掩的门
孙子放学还没有回家？
我在夕阳里走动了很多次
放牧的牛还没有归槽
阳光走动了很多次
还没有离开母亲的脸庞
疼痛在大脑里游动了很多次
我坚定地把它奇怪的表情埋葬
速 度
蚂蚁在荷叶上慢慢爬行，远方一片空白
我的目光沿着蚂蚁慢慢爬行，蚂蚁在我的目
光里慢慢爬行
一刻也不休息
一阵风后，下起了雨，蚂蚁爬到荷叶的背面
我的目光再也找不到它们，我缩到衣服的领
子 里
不停地寻找自己，寻找那些威猛和缠绵甚至
跳 蚤和血管
一刻也不休息
又一阵风后，天暗了下来，我摘走荷叶
被摘走的荷叶，曾经在土地上的荷叶
一刻也不休息
一只鸟穿过我的黑夜
这是我的夜晚，我没有想到什么要到来
我先听到了翅膀的声音，把一块黑色移走
也就是说，我已经知道一只鸟在移动黑暗
也就是说，一只鸟想帮助我破坏我
它想在我的黑夜里留下它的影子
它想在我的黑夜里寻找它的方向
我看到了翅膀的形状，比黑夜更黑的翅膀
移动着黑暗，填补着黑暗
我知道我的黑夜被洞穿
但我看到的是黑暗的不停移动
在宁夏南部（五首）
■ 虎西山
春天
六盘山下，一群羊
覆盖了一道土坡
风很大，风吹着春天的小草
牧羊人还没有脱下的皮袄
在风中，像一页夸张的帆
这个季节，有许多金灿灿的
小黄花，风怎么吹
都吹不灭
傍晚的大地
太阳，使傍晚的大地
一片灿烂辉煌
遥远的，带着忧伤的白杨林
用秋天的颜色
渲染着一道河谷
和流淌在河谷中的
清流
远行的人啊，你背上的行囊中
有多少，是今天晚上的祝福
高 原
黄土之下，有我的祖先
黄土之上，有我的家园
追随着一个女子的背影
我用嘶哑的歌声，不断地
倾诉着我的眷恋
如今我老了吗？如今
我的沉默已成了习惯
但那顶红盖头，仍然在
岁月最深刻的地方，仍然是
一个亮点
家 园
祖先的歌，断在一道山梁上
祖先的灯，灭在一孔寒窑里
祖先啊，只有你放牧过的
一群牛羊，仍然飘荡在
山腰里，仍然像一朵云彩一样
记住祖先说过的话
在云彩之下，建一座家园
继续我们的生活
新 娘
戴一顶红盖头，新娘啊
你比山地上照了几辈子的阳光
还要灿烂。只是你
为什么一言不发？
黑毛驴头上的鲜花，红得正好
新娘啊，如果命中注定
你要远走他乡，就祝福你了
那一声一声的唢呐
你不用在意，更不用牵挂
走吧，新娘
今天晚上，你是月亮
有个人正等着你把他照亮
生活的痕迹（组诗）
■ 张岩松
新来的保安
他用敬礼遮住庄稼人挥镰的动作
手抬起又放下
我路过门口
等于摁下按钮
他站的笔直
风吹日晒
敬礼已经娴熟
我用手去摸
他一动不动
里面只摸到单纯的敬礼
不曾泄漏其它
购物广场
坤包、高跟鞋、香水、丝织领带和波士夹克
牛仔裤从驯服的马背上拿来
烂一个洞
苏格兰风笛把棉布
吹奏成方格子稻田
悠闲填写进去
我陪着喷泉编织图案
读报纸
读出的声音掉进一杯饮料
我想捕获微笑
并且带回家
现在先哲卡夫卡
他的“城堡”
“K”用测量尺正在丈量这些脚步
脚步上面
一串翡翠手镯泛出绿光
使我彻夜难眠
眼泪的收藏
一幅脸的写生画能放哪些东西
无非是无人
平放着挤弄眼睛
为遥远的痛收藏的几滴泪水
放风似的晾晒出来
几颗泪珠受宠若惊
以为早巳被忘记
流出时不好意思的笑笑
一幅黑猫觅食的景象
晒在栅栏
这动物园的零件
伸出舌头想舔那几颗滚动的泪花
树木在旷野摇晃
悲伤之物使用过后
把它留在眼睛里面
一件赝品
喧闹的街市是博物馆的橱窗
下午时分，明亮的一件展品
我一直走动在这个城市
为街道增添一些纷乱
在商铺里购物
停留商场才发现
我的动作有人正在重复
穿上时令的衣服
覆盖一个假象
看上去没有情况
而衣服下面
我经常溜走
去自己的出租屋吟唱
留下空的街头身影
小 贩
这自由市场上
茄子的亮光
命令我
进入
早晨和自然
野地和静物画
跟我发生冲突的
是维护市场秩序的管理员们
倾倒一筐茄子
乱滚
小贩们惊慌
俯身去拣
我是市场宁静前的顾客
把树栽好
我把树栽好
这是一株香椿
你喜爱它可以炒着吃的嫩树叶
说好等树长大
枝叶茂盛
树的浓荫遮住我们谈情说爱的身影
移到夏季
在南方边陲发现了棕榈
阔大的叶子映衬着果实
香椿树纤细的遮挡
显得寒酸
我买来棕榈
包括原生的裹着根的泥土
运输后栽入院落
它伸展出去的曼妙树叶
承受雨水
我们各持表情
依偎着树
恢偎着树
树叶的阴影侵入话语
我为爱情所做的事
我俩仅被一根树干直溜溜地支撑
烙 印
铁在火焰里煨着
显得清瘦
它的行踪使石头上的睡眠
装饰一些苔藓
埋进山凹
我路过这里
总会和它打一声招呼
铁在石头里埋得太久
清洗不出
像微笑藏匿紧绷的脸面深处
阵雨似的鸟鸣吹打草叶
熟睡的铁醒来
在我娓娓地谈话中
晃动身影
雪
给世界银白的包装
是一种劳动
你来时携带用不尽的棉花
在野地
我成为另一类雪人
雪飒飒下着
声音正在我身上增加血肉
柳宗元垂向江面的钓钩
钓着了你的身体
出水时，你说的话
我没有听懂
而我的问话穿过了你透明的耳朵
一次洗浴
这情景
不需要解释仅是一次睡眠
单一的事情带来失传的语言
我坐在树枝下面听课
我要用你的语言说明
我脸上的绯红并不是因为激动
饥饿的国宝
我去了国宝陈列馆
画家在鸣禽的喙上被拿走的食物
现在画框仍在等待
前来喂食的观众
一枝光秃秃的树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