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案-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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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外面叫门,连忙走去问道:“是谁?”外边衙役叫声:“冯大嫂,何家有人来看姑娘,开门放进去罢。我可走了。”女牢头开放虎头门,让进来,复又关上。冯氏观瞧何奶奶,浑身素净斯文,品貌端方,年纪老迈,手拄藜杖,还有一个半老妇人,穿戴干净。何氏也看牢头妇女,鬓发皆白,面貌苍老,身穿上布短袄,蓝裙系腰,和颜悦色问:“奶奶来看千金?”安人答说:“正是。”乳母说:“姑娘在哪房里?”冯氏说:“我才叫那边屋里去,这几天不茶不饭。”说着就去叫姑娘说:“你母亲同奶娘来了。”小姐在炕上流泪,听得叫唤,连忙欠身下炕,竟往门外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三回 何秀芳哭监 田素娘送饭
且说秀芳小姐走出门外到院中,老安人与乳母前来,两下相离咫尺,小姐看见安人,不由哭喊:“我的娘啊!”就往奶奶怀中一扑,母女抱头恸诉已往情节。牢头劝住,让到房中炕上,一齐坐下。安人这才说:“我儿,你把在侯家报仇缘故告诉为娘的知道。”小姐自始至终告诉安人一遍,又将牢头冯氏待他的好处讲与安人,奶奶闻听感谢不尽。回头叫乳娘把吃食递与小姐说:“留着零碎吃点子罢。”老安人又叫乳母从腰内掏出一个纸包递与女牢头说:“冯妈妈,多承高情,疼怜小女,这是银子一两,不用推辞,千万收下买钟茶吃。”冯氏才要推辞,乳母拦阻,无奈之何收起。安人又给小姐一包银子,又嘱托牢头一番,复哭一常牢头劝着小姐回进牢房。乳母扶侍安人出了女监。又到男监见何大户,彼此痛泪。夫妻分手,奶奶回到家中日夜啼泣,愁肠万状,各处寻情恳人料理。
再说郎长工的妻子田氏,自从丈夫为他被人调戏问了原故,才知道是东家的儿子,气得与侯春大闹一场,走到县内喊冤,指望官法处治,不料县官徇情胡涂,又是一双近视眼睛,不但不传被告,反把郎能判为诬告,责打二十大板,押在监内,又不再审,耽延日期。有人与他妻子送信,田氏闻听,吓得芳心乱跳,珠泪交流,痛骂侯贼,县官胡涂,听信书办、门子、衙役人等之言。田氏怨恨伤感多时,复想:“家中并无别人,少不得奴身亲去监中探望丈夫一回,问个妥当信息,方能放心。”
梳洗完毕,绫帕罩头,缟素衣衫,不搽胭粉,收拾外走,锁上街门,托付邻右照应,迈开金莲,霎时进城。到衙观看,守门就问:“作什么的?”田氏回说:“我姓田,因丈夫打官司,今要进监,望求爷们行个方便,外备酒资奉敬,念奴家穷苦之人,些微淡薄之仪,勿以为弃。”守门人说:“这位大嫂说话好不明白,你说来看丈夫,到底姓甚名谁?因犯何罪押在监里?说白了也好带你进去。”田氏闻听说:“大爷,我丈夫姓郎,名唤郎能。”那人说道:“原是郎大嫂。”伸手接过银包,约有四五钱,说:“郎大嫂进去探夫,不可空手,须要买点吃食物件,才好遮掩。”田氏点头,掏出青钱二百,就烦公差走去买些饮食点心等物,草纸包定。田氏拿着跟随,门役领到男监,说与禁子,各自又去守门。
且说禁子佟方开放虎头门往外观瞧,见是一个美貌妇人,开言说:“大嫂来看何人?”田氏启齿说:“大哥听言,郎能乃是夫夫,今来送饭探夫,望求放进监去,感恩不尽。”禁子佟方未及答话,又来一个牢头,名唤王均,平素不大老成,开口说:“大嫂,你当家的监内终日盼你,总不来一看。”佟方看见光景不好,上前把王均推开,说:“郎大嫂,不要与他一般见识。”田氏听禁子劝解,收回怒气,从袖内拿出纸包叫声:“禁大哥,常言说,‘管山的烧柴,管河的吃水。’我丈夫坐监在此,凡事仰仗照看,奴今前来岂有空过之理?须念我夫妻贫穷,原是佣工之人,这是纹银三钱,送大爷买杯茶吃。”佟方接银口尊:“大嫂讲得明白,理上甚通,快些请进相见。”田氏跟随内行,开放监门,朝里行走。一见丈夫项带铁锁,面黄肌瘦,避不得人前羞辱,走到身旁,杏眼流泪,不好拙比,如断线珍珠一般。郎能也禁不住悲切。夫妻两个哭够多时,田氏把那吃食物件递与郎能,哪里吃得下去?又走到一个僻静屋里,彼此细说缘故。田氏又从腰内掏出一包银子,叫声:“夫啊,这是三两银子,快些收起,留着使用,等着官府再要定罪,看是轻重,妾再来看望。”商议已毕,郎能点头流泪,复又低声问道:“恶侯贼知我不在家,可曾有个动静没有?”田氏答应:“并未扰乱。妾想且自搬到城,就在县衙方近权且租下一间房子居住,一则躲开狠贼;不受惊险;二来也好打听信息,方可稳当。”郎能甚喜,正然讲话,禁子走来说:“郎嫂,快些走罢,改日再来。少时狱官查监,难以久停。”夫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四回 田素娘搬家 于大人私访
且说田氏被禁子催逼,无奈何与丈夫洒泪而别,急忙归家收拾,就在城中寻妥一间房子住,早晚打听丈夫的信息,时常还去送饭探望。且说恶贼侯春,自从托里长周宾衙门舒通,将长工郎能治到监中,定了诬告之罪,虽然出了怒气,到底还不妥当,须得早设计策,或者将他治死,或者边远充军。务使长工离了眼下,也好叫媒人前去提亲。田氏没了丈夫,身子无靠,她不改嫁,何以度日?侯春胡思,又偷空跑到张家庄窥探,打听几天,听见说长工妻子早搬家而去。却不知住在哪里。恶贼寻思,愈觉动了恼恨,再破花费几百两银子,定把郎能害死才好,一客不烦二主,进城再托周宾便了。
且说贤臣各处私访,判断多少无头公案,清静直隶各处地方。这日到了沙河县所管的地方,小杨村智断水中螃蟹,剪除杀人犯庞恶人,走进县城,各处闲游。偶然腹中饥饿,寻了一个饭铺,买些饭食充饥。会了饭钱出铺子,暗问门子说:“须寻个干净茶社,喝碗清茶再走。”门子回言:“县衙对过茶馆干净,茶水甚高。”贤臣说:“既然这样,咱就前去。”迈步转弯抹角,不多一时,来到门对过,吃茶观看:一溜两间门面,收拾甚是干净,吊着茶牌,贴着对联,是个江南茶社,匾上还有三字白粉牌匾,写着黑字,乃是“悦来轩”三字,屋内板凳满坐,桌子摆有十余张。掌柜的不住上账,走堂喝账奔忙,喝茶各色人物,果品都全。耳内听得议论纷纷,众人闲说的尽是抚院私访行为,皆是忠正之事。旁边有个人也在那里吃茶,接话说是:“众位,方才说起于抚院,何尝不是位忠正大人,奉旨放了保定府的巡抚,管理直隶通省,何尝有一日消闲?前者杨村判断那螃蟹,捉拿恶人老庞,又不知回转保定府而去,亦不知往哪里又去查访?若是还在这里,前者侯财主家作的事情,只怕久已清结,哪里还容其胡闹?”众人点头说:“是老侯的造化。”那人复又摇头说:“众位,老侯在小杨村算得头等人家,体面可也不小了,除了于大人之外,别的衙门亦就无治他之人。昨日孙家父子同何家父女,小孙相公被充往湖南军罪而去,杨新是长解,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老孙爷也死,何大户也是受老侯的圈套。”众人说道:“可是因何家的姑娘那宗勾当不是?”那人点头说:“这时候何姑娘亦在监里,风闻定成秋后出决,今年已经八月,何家父女未必能以保命,或者逢个恩赦,熬得出才好。”众人点头。又说:“众位可知道么?县监里又监一个长工,姓郎,名字叫作郎能,就是侯家的作活的。”
正说之间,外房进来几个衙役,也来吃茶,让坐,都不讲这些话了。也是上天有眼,神差鬼使,贤臣就在对面带一门子装作云游羽士吃茶。众人焉能知晓?古语云:“隔墙有耳,窗外岂无人?”躯暗说:“本院还在沙河县,不料恶人出在此处,方才讲论,不明内里,情由知不真切,此人必知其详,暗跟到一个僻静地方,细访便了。”且自吃茶,等候半日,众人起身出铺。
那说话之人也走到柜上会钱。贤臣不肯怠慢,照门子努嘴,起身开发茶钱,跟着那人走出,随在背后,离了茶铺,转弯抹角,来到小巷,那人就往里走。贤臣说声“不妥”,想了一个主意,迈步到那人背后,叫声:“施主,你老好么?”那人听见叫他“施主”,回身站定,仔细观瞧,是一个玄门道士,穿戴干净,品貌端方,后面跟着个小道士。暗想说:“从来未有交往道人,如何认得?待我问他一声。”口尊:“道爷,素日未曾会面,为何以施主见称?想必前来募化,何不从实说明?”贤臣摆手说:“贫道并不化彖,也不化斋饭,因驾走过,见尊容带着喜色,只怕目下定有机会,不是发财,就有好处,或遇贵人提拔,也未可知?”那人闻听,“扑哧”一笑说:“道爷,你说我有些不信,身系狠穷秀才,隆饭都没的吃,哪里还有财发?三亲六故彼此都是难过。就有两家富足,各顾自己,况且敝族中又无作官之人,谁来提拔?道爷,想必取笑。”贤臣说:“一见尊面便知吉凶,并不奉承。”那人闻听,就有些活动说:“应在几时?”贤臣说:“就在目下,若不凭信,寻个僻静之处,告诉与你这一番的喜气。”那人闻言,却有些欢喜:“道爷,你说的如此,我就在这巷内居住,叫作松树胡衕,祖居已经三辈,身列黉门,只因家寒,不能温习书史,进过两场,未中,今年三十岁,双亲去世,膝下一儿一女,我夫妻二人共是四口。既然相法高强,请到舍下一叙,还要领教。”贤臣说:“相公,既不弃嫌,就到府上。”迈步走不多远,来到门前,用手敲户说:“有客来了,快些开门!”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五回 访根由严拿侯恶 放良民参革属员
这秀才住着三间土房,打扫得倒洁净。小孩子出来开门,让到对面一间草房坐下。儿子端茶,吃罢,秀才说:“道爷可会饮酒么?”贤臣带笑答言:“贫道酒肉不忌。”秀才令儿子买菜打酒,立刻收拾摆上,秀才斟酒,二人先饮三杯。吃酒之间,秀才举杯观看道人,衣袍洁净,品貌清奇。贤臣也瞧秀才,衣帽残旧,人品清秀。秀才又问:“这一个小师傅是谁?”回言:“乃是小徒。”秀才说:“动问道爷,一向在哪座名山洞府?大号什么字样?”贤臣说:“相公,我讲来,休要害怕,因你斯文,才说实情。道人曾讲喜色,其中要问一事,须望细腻告诉我听,保管立刻大喜高升!我就在直隶保定府,姓于,名叫成龙。”
秀才闻听,吓得魂惊,酒杯落地,双膝跪倒,不住口称:“大人,生员不识宪驾,多有冒犯。”贤臣拉起,复又打躬。
贤臣说:“休要害怕,你姓什名谁?”秀才控背说:“大人,生员本处人,姓王,名唤景命。”贤臣点头说:“王相公,本院私访,在外已久,判断多少冤枉。适才在茶铺说那小杨村侯财主,还有充军孙姓,又有何大户、郎长工、秀芳小姐,此时都在监内,讲的都不明白。细想这个情由,王相公你必深知,须把内中情节告诉本院知道;势必提拔与你,岂不是升官发财?
还要口稳,外边不可声扬。”王秀才见问,向上打躬,口尊:“大人,生员与小杨村侯春从幼同窗念书,后来侯家渐渐富足,生员贫穷,就不来往。侯春父子倚财仗势,万恶非常,奸盗淫邪,欺压良善,现在害了好几个好人。偏遇沙河县张令却又胡涂,混号都称‘浆子盆’,所以判事不明,并没决断,良民百姓至今押在监牢。大人在上留神听禀,可恨侯春暴发财主,仗势欺人,昨有秀才何姓,名何素,住居小杨村,女儿秀芳,十六岁,聪明,其貌超群,许绿堤村内孙裕之子,名唤孙馨。那日娶亲,花轿鼓手到门。侯春衙门告状,青衣村内锁人,新郎孙馨去后,军籍册上捏以逃军,吓得轿夫鼓手散回。两亲家共闻凶信,走其真魂。”
贤臣说:“何家女儿嫁与孙家,与侯姓何干?”秀才说:“大人,那何素因清明带领女儿上坟,被侯春看见,就遣媒人张一炮前去,屡次求亲,何家不允,又把女儿许与童生孙馨。
侯春通了衙门,说孙馨之祖当日乃是军籍,赦文上无名,公然冒赦回家多年。县里老爷信以为真,也不知图了贿赂无有,竟把孙馨顶替祖罪,充往湖南已经去了,孙老秀才一气而亡。可怜其女贤守冰霜,立誓终身永不再嫁,指望其夫还乡。不料侯春心存不善,又复谋害何家。”贤臣说:“谋害何家,想必图谋其女。”答言:“大人高见不差,买通里长周宾,弄尸放在何家门首,硬赖他害人,县官不问情由,定罪押监,秋后处决。
嗣烦朱媒提亲,若要成婚,救出伊父。秀芳须与侯春为妻,择期送礼行茶,迎娶过门。”
贤臣说:“何家之女想是为救其父,勉强改嫁?”秀才说:“是,何家之女嫁与侯门,当是洞房美满夫妻,不料烈女行刺。
贼徒未伤其命,送秀芳到县定罪,以持刀杀夫,秋后拟斩。如今父女在监,可叹良民遭屈。侯春又戏长工之妻,井台汲水,见色起心。郎能与侯春吵闹,赴县告状,张老爷不拿被告,倒打原告,郎姓受责二十大板,断为诬告押监,分明有意偏袒侯春!生员不平之气,胡乱谈论,不料大人暗访到此,所有情由尽管禀明。”说罢复又打躬。贤臣大悦说:“秀才讲的可真么?”
回答:“生员怎敢欺哄大人?”贤臣点头说:“我晓得,断不可透出半字。我回保定府,自然有个处治。本院一言既出,定然提拔于你。”说罢出门。秀才打躬,贤臣用手拉起说:“不用多礼,看人瞧见。”王秀才即忙倒退,望着贤臣走出胡衕,这才回家关门,唬了一身冷汗。
且说贤臣前后访明,带着门子回保定府。次早,净面冠戴已毕,走到三堂坐下。不多一时,堂官拿进手本说:“禀明大人,守巡两道辕门率领府县请安。”贤臣吩咐说:“告诉众官,请回,单留清苑县同杨副将进来。”答应出去转传,众官皆散。
副将、知县来到三堂,行礼已毕,站在两边。贤臣手拿笔标写一张红单说:“副将、知县,照传票上面有名之人,尽行严拿!”
说罢,欠身回后。两个接过,出来打开观看,只见上面写得明白,上写:“仰即速传:沙河县知县张明,同该县里长周宾,严传到院问话;再将小杨村民人侯春,媒人张一炮,何素之妻曹氏,郎能之妻田氏,并雌中人犯何素、郎能、女犯何秀芳等,俱行速提到院,统限十日,毋违,特谕。”文、武二公看罢,暗惊说:“大人真正厉害,访查民情实在能干,自到保定,地方安宁,善者更作好事,恶者痛改前非,年景丰盛,不收之处也会收成,天子尧舜,臣宰贤能,公案完结,大人可算第一人物!”讲毕,各自回署,约定次日行程。
次早,知县带领衙役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