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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楼宝鉴-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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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共六十四回,印全未久,作者即赴召玉楼,寿仅三十有九。殁后诗文杂著散失无存,闻者无不惜之。妻严氏,生一子,三岁即夭折;遂无嗣。一女字童芬,嫁聂姓,今亦夫妇双亡。惟严氏现犹健在,年已七十有五,盖长作者五岁云。……
  据颠公的记载,韩子云的夫人严氏去年(旧历乙丑)已七十五岁;我们可以推算她生于咸丰辛亥(1851)。韩子云比她小五岁,生于咸丰丙辰(1856)。他死时年仅三十九岁,当在光绪甲午(1894)。《海上花》初出在光绪壬辰(1892);六十四回本出全时有“自序”一篇,题“光绪甲午孟春”。作者即死在这一年,与颠公说的“印全未久,即赴召玉楼”的话正相符合。
  过了几个月,《时报》四月廿二日又登出一条“懒窝随笔”,其中也有许多可以补充前文的材料。我们把此条的前半段也转载在这里:
  小说《海上花列传》之著作者韩子云君,前已略述其梗概。某君与韩为文字交,兹又谈其轶事云:君小名“三庆”,及应童试,即以“庆”为名,嗣又改名“奇”。幼时从同邑蔡霭云先生习制举业,为诗文聪慧绝伦。入泮时诗题为《春城无处不飞花》,所作试帖微妙清灵,艺林传诵。逾年应岁试,文题为《不可以作巫医》,通篇系游戏笔墨,见者惊其用笔之神妙,而深虑不中程式。学使者爱其才,案发,列一等,食饩于庠。君性落拓,年未弱冠,已染烟霞癖。家贫不能佣仆役,惟一婢名雅兰,朝夕给使令而已。时有父执谢某,官于豫省,知君家况清寒,特函招入幕。在豫数年,主宾相得。某岁秋闱,辞居停,由豫入都,应顺天乡试。时携有短篇小说及杂作两册,署曰《太仙漫稿》。小说笔意略近《聊斋》,而诙诡奇诞,又类似庄、列之寓言。都中同人皆啧啧叹赏,誉为奇才。是年榜发,不得售,乃铩羽而归。君生性疏懒,凡有著述,随手散弃。今此二册,不知流落何所矣。稿末附有酒令灯谜等杂作,无不俊妙,郡人士至今仍能道之。
  二、替作者辩诬
  关于韩子云的历史,我们只有这些可靠的材料,此外便是揣测之词了。这些揣测之词,本不足辩,但其中有一种传闻,不但很诬蔑作者的人格,并且伤损《海上花》的价值,我们不可以轻轻放过。这种传闻说:
  书中赵朴斋以无赖得志,拥资钜万。方堕落时,致鬻其妹于青楼中,作者尝救济之云。会其盛时,作者侨居窘苦,向借百金,不可得,故愤而作此以讥之也。然观其所刺褒瑕瑜,常有大于赵某者焉。然此书卒厄于赵,挥钜金,尽购而焚之。后人畏事,未敢翻刻。……(清华排本《海上花》的许廑父《序》)
  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也引有一种传说。他说:
  书中人物亦多实有,而悉隐其真姓名,惟不为赵朴斋讳。相传赵本作者挚友,时济以金,久而厌绝,韩遂撰此书以谤之。印卖至第二十八回,赵急致重赂,始辍笔,而书已风行。已而赵死,乃续作贸利,且放笔至写其妹为倡云。(《中国小说史略》页三○九)
  我们试比较这两条,便可断定这种传闻是随意捏造的了。前一条说赵朴斋挥金尽买此书而焚之,是全书出版时赵尚未死;后一条说赵死之后,作者乃续作全书:这是一大矛盾。前条说作者曾救济赵氏;后条说赵氏时救济作者:这是二大矛盾。前条说赵朴斋之妹实曾为倡;后条说作者“放笔至写其妹为倡”,是她实不曾为倡而作者诬她为倡:这是三大矛盾。──这些矛盾之处,都可以教我们明白这种传说是出于揣测臆造。譬如汉人讲《诗经》,你造一说,他造一说,都自夸有师傅;但我们试把齐、鲁、韩、毛四家的说法排列在一块,看他们互相矛盾的可笑,便可以明白他们全是臆造的了。
  我这样的断案也许不能叫人心服,且让我从积极方面提出证据来给韩子云辩诬。韩子云在光绪辛卯年(1891)北上应顺天试,与孙玉声先生同行南归。他那时不是一个穷极靠敲竹杠度日的人,有孙先生可作证。那时他的《海上花》已经有二十四回的稿子了。次年壬辰(1892)二月,《海上花》的第一、第二回就出版了。我们明白这一层事实,便知道韩子云绝不至于为了借一百块钱不成而做一部二十五万字的书来报仇的。
  况且《海上花》初出在壬辰二月,到壬辰十月出到第二十八回,方才停版,改出单行石印本。单行的全书六十四回本出版在光绪甲午(1894)年正月,距离停版之时,仅十四个月,写印一部二十五万字的大书需要多少时间?中间哪有因得了“重赂”而辍笔的时候?懂得了这一层事实,更可以明白“印卖至第二十八回,赵急致重赂,始辍笔;……赵死乃续作贸利”的话,全是无根据的诬蔑了。
  其实这种诬蔑的话头,很容易看出破绽。许廑父的序里也说:
  然观其所刺褒瑕瑜,常有大于赵某者焉。
  《小说史略》也说:
  然二宝沦落,实作者预定之局。(页309 )
  这都是从本书里寻出的证据。许君所说,尤为有理。《海上花》写赵朴斋不过写他冥顽麻木而已,并没有什么过份的贬词。最厉害的地方,如写赵二宝决计做妓女的时候:
  朴斋自取红笺,亲笔写了“赵二宝寓”四个大字,粘在门首。(第三十五回)
  又如:
  赵二宝一落堂子,生意兴隆,接二连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兴头。赵朴斋也趾高气扬,安心乐业。(同上回)
  这不过有意描写一个浑沌没有感觉的人,把开堂子只看作一件寻常吃饭事业,不觉得什么羞耻。天地间自有这一种糊涂人,作者不过据实描写罢了。造谣言的人,神经过敏,偏要妄想赵朴斋是“作者挚友”,“拥资钜万”,──这是造谣的人自己的幻想,与作者无关。作者写的是一个开堂子的老板的历史:这一点我们需要认清楚了,然后可以了解作者描写赵朴斋真是“平淡而近自然”,恰到好处。若上了造谣言的人的当,误认赵朴斋是作者的挚友或仇家,那就像张惠言、周济一班腐儒向晚唐、五代的艳词里去寻求“微言大义”一般,永远走入魔道,永远不能了解好文学了。
  聪明的读者!请你们把谣言丢开,把成见撇开,跟我来重读这一部很有文学风趣的小说。
  这部书决不是一部谤书,决不是一部敲竹杠的书。 韩子云是一个熟悉上海娼妓情形的人;颠公说他“与某校书最昵,常日匿居其妆阁中”。他天天住在堂子里,所以能实地观察堂子里的情形,所以能描写得那样深刻真切。他知道赵二宝(不管她的真姓名是什么)一家的人物历史最清楚详细,所以这部书虽采用合传体,却不能不用“赵氏家世”做个大格局。这部书用赵朴斋做开场,用赵二宝做收场, 不但带写了洪氏姊弟,连赵朴斋的老婆阿巧在第二回里也就出现了。我们试仔细看这一大篇赵氏家传,便可以看出作者对于赵氏一家,只忠实地叙述他们的演变历史,忠实地描写他们的个性区别,并没有存心毁谤他们的意思,岂但不毁谤他们,作者处处都哀怜他们,宽恕他们,很忠厚地描写他们一家都太老实了,太忠厚了,简直不配吃堂子饭。作者的意思好像是说:这碗堂子饭只有黄翠凤、黄二姐、周兰一班人还配吃,赵二宝一家门都是不配吃做这行生意的。洪氏是一个浑沌的乡下老太婆,决不配做老鸨。赵朴斋太浑沌无能了,正如吴松桥说的:“俚要做生意!耐看陆里一样生意末俚会做嗄?”阿巧也是一个老实人,客人同她“噪”,她就要哭;作者在第二十三回里出力描写阿巧太忠厚了,太古板了,不配做大姊,更不配做堂子的老板娘娘。其中赵二宝比较最能干了;但她也太老实了,太忠厚了,所以处处上当。她最初上了施瑞生的当,遂致流落为娼妓。后来她遇着史三公子,感觉了一种真切的恋爱,决计要嫁他。史三公子走时,她局账都不让他开销;自己还去借了几千块钱的债,置办四季嫁衣,闭门谢客,安心等候做正太太了。史三公子一去不回,赵朴斋赶到南京打听以后,始知他已负心另娶妻子了。赵二宝气得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然而她睡在床上,还只回想:“史三公子……如何契合情投,……如何性儿浃洽,意儿温存。”(六十二回)后来她为债务所逼迫,不得已重做生意,──只落得她的亲娘舅洪善卿鼓掌大笑!(六十二回末)二宝刚做生意,就受“赖头鼋”的蹂躏;她在她母亲的病床前。“朴斋隅坐执烛,二宝手持药碗,用小茶匙喂与洪氏,”楼上赖三公子一时性发,把“满房间粗细软硬、大小贵贱”,都打得精光。二宝受了这样大劫之后:
  思来想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暗哭泣了半日,觉得胸口隐痛,两腿作酸,踅向烟榻,倒身偃卧。
  她入梦了。她梦见史三公子做了扬州知府,差人来接太太上任;她梦见她母亲:
  洪氏头戴凤冠,身穿霞帔,笑嘻嘻叫声“二宝”,说道:“我说三公子个人,陆里会差!故歇阿是来请倪哉!”
  这个时候,二宝心头的千言万语,挤作了一句话,她只说道:
  无姆,倪到仔三公子屋里,先起头事体,' 勿要' 去说起。
  这十九个字,字字是血、是泪,真有古人说的“温柔敦厚,怨而不怒”的风格!这部《海上花列传》,也就此结束了。聪明的读者,你们请看,这一大篇赵氏家传是不是敲竹杠的书?做出这样“温柔敦厚,怨而不怒”的绝妙文章的韩子云先生,是不是做书敲竹杠报私仇的人?
  三、海上奇书
  去年十月底,我同高梦旦先生、郑振铎先生去游南京。振铎天天去逛旧书摊,寻得了不少旧版的小说。有一天他跑回旅馆,高兴得很,说:“我找到一部宝贝了!”我们看时,原来他买得了一部《海上奇书》。这部《海上奇书》是一种有定期的“绣像小说”,它的第一期的封面上印着:
  光绪壬辰二月朔日,每本定价一角。申报馆代售。
  第一期海上奇书三种合编目录:
  太仙漫稿○陶' 亻由' 夭梦记自一图至八图,此稿未完
  海上花列传○第一回赵朴斋咸瓜街访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第二回小伙子装烟空一笑  清倌(人)吃酒枉相讥
  卧游集○霁园主人海市林嗣环口技
  《海上奇书》一共出了十四期,《海上花列传》出到第二十八回。先是每月初一、十五各出一期的;到第十期以后,改为每月初一日出一期,一直到壬辰(1892)十月朔日以后才停刊。
  这三种书之中,《卧游集》专收集前人纪远方风物的小品文字,我们可以不谈。《太仙漫稿》是作者用古文做的短篇小说,其中很多狂怪的见解,可以表现作者文学天才的一方面,所以我们把它们重抄付印,附在这部《海上花》的后面,作一个附录。《海上花列传》二十八回即是此书的最初版本,甚可宝贵。每回有两幅图,技术不很好,却也可以考见当时的服饰风尚。文字上也有可以校正现行各本的地方,汪原放君已细细校过了。最可注意的是作者自己的浓圈;凡一回中的精彩地方,作者自己都用浓圈标出。这些符号,至少可以使我们明了作者自己最得意或最用气力的字句。我们因此可以领会作者的文学欣赏力。
  但最可宝贵的是《海上奇书》保存的《海上花列传·例言》。每一期的封面后幅上,印有一条例言。这些例言,我们已抄出印在这书的前面了。其中很多可以注意的。如云:
  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闪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馀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却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闪之法也。
  这是作者自写他的技术。作者自己说全书是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的。“脱化”两个字用得好!因为《海上花》的结构实在远胜于《儒林外史》,可以说是“脱化”,而不可说是模仿。《儒林外史》是一段一段地记载,没有一个鸟瞰的布局,所以前半说的是一班人,后半说的另是一班人,──并且我们可以说,《儒林外史》每一个大段落都可以截作一个短篇故事,自成一个片段,与前文后文没有必然的关系。所以《儒林外史》里并没有什么“穿插”与“藏闪”的笔法。《海上花》便不同了。作者大概先有一个全局在脑中,所以能从容布置,把几个小故事都折叠在一块,东穿一段,西插一段,或藏或露,指挥自如。所以我们可以说,在结构方面,《海上花》远胜于《儒林外史》:《儒林外史》只是一串短篇故事,没有什么组织;《海上花》也只是一串短篇故事,却有一个综合的组织。
  然而许多不相干的故事──甲客与乙妓,丙客与丁妓,戊客与己妓……的故事──究竟不能有真正的、自由的组织。怎么办呢?只有用作者所谓“穿插、藏闪”之法了。这部书叫做《海上花列传》,命名之中就表示这书是一种“合传”。
  这个体裁起于《史记》,但在《史记》里,这个合传体已有了优劣之分。如《滑稽列传》,每段之末用“其后若干年,某国有某人”一句作结合的关键,这是很不自然的牵合。如《魏其武安侯列传》,全靠事实本身的联络,时分时合,便自然成一篇合传。这种地方应该给后人一种教训:凡一个故事里的人物可以合传;几个不同故事里的人物不可以合传。窦婴、田汀⒐喾蚩梢院洗居邝铡⒂琶稀⒂澎怪豢梢曰惚嘣谝豢椋豢梢院洗!度辶滞馐贰分皇且恢帧叭辶止适碌幕惚唷保荒芩阕饔凶匀涣绲暮洗!端按飞院靡坏悖蛭渲械闹饕宋锉舜硕加械愎叵担蝗欢屑父鋈拴ぉだ缏∫濠ぉひ咽呛苊闱康牧恕!逗I匣ā返娜宋锔饔懈鞯墓适拢旧聿⒚挥惺裁垂叵担静荒芎洗首髡卟荒懿簧贩芽嘈模研矶喙适麓蛲ǎ鄣谝豢椋谜饧父龉适峦苯校狈⒄埂V髂缘墓适率钦云诱置玫睦罚诱云诱黄穑琳远ψ雒沃埂F渲胁迦肼拮痈挥牖拼浞锏墓适拢趿胝呸フ辍⑸蛐『斓墓适拢沼窀τ肜钍肌⒗钿椒嫉墓适拢焓缛擞胫芩竦墓适拢送饣褂形奘」适隆W髡卟辉秆А度辶滞馐贰纺茄刃鹜暌皇�,然后再叙第二事,所以他改用“穿插、藏闪”之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阅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其中牵线的人物,前半是洪善卿,后半是齐韵叟。这是一种文学技术上的试验,要试试几个不相干的故事里的人物是否可以合传。所谓“穿插、藏闪”的笔法,不过是实行这种试验的一种方法。至于这个方法是否成功,这却要读者自己去评判。看惯了西洋那种格局单一的小说的人,也许要嫌这种“折叠式”的格局有点牵强,有点不自然。反过来说,看惯了《官场现形记》和《九尾龟》那一类毫无格局的小说的人,也许能赏识《海上花》是一部很有组织的书。至少我们对于作者这样自觉地作文学技术上的试验,是应该十分表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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