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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秋歌--琼瑶-第7章

小说: 秋歌--琼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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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要命令你离开?在我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之后?”于是,她觉得自己忽然 被拥进了一个宽阔的胸怀里,她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前,听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然后, 他的头低俯下来,他那深黑的瞳孔在她面前放大,而他那灼热的唇,一下子就紧紧的、紧 紧的、紧紧的压住了她的。她叹息;唉!这样的男孩子,是你该逃避的呵!但,在认识他 之前,世界原是一个荒原,当世界刚变成一个乐园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逃避呢?

6 

  对殷超凡来说,这一切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以前的二十四年,仿佛都白过了。生 命忽然充实了,世界忽然展开了,天地万物,都像是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忽然充满了五彩 缤纷的、绚丽的色彩,闪得他睁不开眼睛,美丽得使他屏息。这种感觉,是难以叙述的, 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变得有所期待,有所渴望,见到她的那一刹那,是所有喜悦 的综合。离开她的那一瞬间,“回忆”与“期待”就又立即填补到心灵的隙缝里,使他整 个思想,整个心灵,都涨得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那段日子,他是相当忙碌的。每天早 上,他仍然准时去上班,水泥公司的业务原来就有很好的经理与员工在管理,他挂著“副 理”的名义,本是奉父命来学习,以便继承家业的。以往,他对业务尽量去关心,现在, 他却不能“关心”了。坐在那豪华的办公室里,望著满桌子堆积的卷宗,他会经常陷进沉 思里,朦朦胧胧的想起一些以前不太深思的问题,有关前途、事业、未来,与“责任”的 。殷文渊是商业界的巨子,除了这家水泥厂,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外围公司,包括建筑事业 在内。殷超凡似乎从生下来那一刹那,就注定要秉承父业,走上殷文渊的老路。以前,殷 超凡在内心也曾抗拒过这件事,他觉得“创业”是一种“挑战”,“守成”却是一种“姑 息”。可是,在父亲那深沉的、浓挚的期盼下,他却说不出:“我不想继承你的事业!” 这句话。经过一段短时期的犹豫,他毕竟屈服在父母那善意的安排下。而且,也相当认真 的去“学习”与“工作”。刚接手,他就曾大刀阔斧的整理过公司里的会计与行政,一下 子调换了好几个职员,使殷文渊那样能干的商业奇才,都惊愕于儿子的“魄力”。私下里 ,他对太太说过:“瞧吧,超凡这孩子,必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殷家的事业, 继承有人了!” 

  不用讲,也知道这种赞美,对殷太太是多大的安慰与喜悦!反正她看儿子,是横看也 好,竖看也好。可是,在超凡小的时候,三个女儿常常絮叨著: 

  “妈,你们宠弟弟吧,总有一天把他宠成个小太保,有钱人家的独生子,十个有九个 是败家精!” 

  这话倒也是实话,殷太太深知殷文渊那些朋友们的子女,为非作歹,仗势欺人的大有 人在。前不久,一位建筑界巨子的儿子,就因争夺酒家女,而在酒家挥刀出手,削掉了另 一位巨商之子的耳朵。这事是商业界都盛传的,而两家都只能息事宁人,以免传出去不好 听。如果超凡也不学好,也沉溺于酗酒、赌博,和女人,那将怎么办?但,现在这一切顾 虑都消除了,儿子!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他必能秉承家业,而更加光大门楣!可是 ,这段时间的殷超凡,却每日坐在办公厅里发楞。面对著那些卷宗,他只是深思著,是不 是“秉承家业”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条路?而“走”这条路,会不会影响到他和芷筠的交 往?因为,芷筠总是用探索的眸子,研究的望著他,叹息著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 属于另一个星球,不知怎的,两个星球居然会撞到一起了。” 

  很微妙的一种心理,使殷超凡不愿告诉芷筠太多有关他的背景与家庭,他常避重就轻 ,只说自己“必须”工作,帮助父亲经商。他明白,他多少在混乱芷筠的想法,把她引入 一条歧途里去。他真怕芷筠一旦明白他的身世,而来一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他知道芷筠做得出来,因为她是生活在自卑与自尊的夹缝里,而又有著与生俱来的骄傲 与倔强!他不敢告诉她,他很多事都不敢告诉她。可是,他几乎天天和她见面,每到下班 的时间,他就会在嘉新大楼门口等著她,骑著摩托车,带她回家。挤在她那狭小而简陋的 厨房里,看她做饭做菜。吃她所做的菜,虽然是青菜豆腐,他也觉得其味无穷。很多时候 ,他也带她和竹伟出去吃饭,芷筠总是笑他“太浪费”了!他不去解释,金钱对他从来构 不成问题,却欣赏著她的半喜半嗔。他体会到,一天又一天在逐渐加深的体会到,她的一 颦一笑,已成为他生命的主宰。 

  当然,在这样密切的接触里,他不可避免的碰到好几次霍立峰,后者总是用那种颇不 友善的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他!这人浑身带著危险的信号,也成为他这段爱情生活里最 大的阴影。可是,芷筠总是微笑的,若无其事的说:“霍立峰吗?我们是从小的街坊,一 块儿长大的,他武侠小说看多了,有点儿走火入魔。可是,他热情侠义,而且心地善良, 我正在对他慢慢用功夫,要他改邪归正,走入正途去!”他握住她的手,凝视著她的眼睛 ,慢吞吞的说: 

  “帮个忙好吗?不要对他太用‘功夫’好吗?他是正是邪,与你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是不是?” 

  她望著他,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睁著。然后,她嫣然的笑了起来,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你是个心胸狭窄的、爱吃醋的、疑心病重的、最会嫉妒的男人!”“哦哦,”他说 :“我居然有这么多缺点!” 

  “可是,”她悄悄的抬起睫毛,悄悄的笑著,悄悄的低语:“我多喜欢你这些缺点呵 !” 

  他能不心跳吗?他能不心动吗?听著这样的软语呢喃,看著这样的巧笑嫣然,于是, 他会一下子紧拥住她,把她那娇小玲珑的身子,紧紧的、紧紧的箍在自己的怀抱中。 

  爱情生活里的喜悦是无穷尽的,但是,爱情生活里却不可能没有风暴,尤其是在他们 这种有所避讳的情况之下。 

  这天是星期天,一清早,殷超凡就开著父亲新买给他的那辆“野马”,到了芷筠的家 门口。一阵喇叭声把芷筠从屋里唤了出来,他把头伸出车窗,嚷著说: 

  “快!带竹伟上车,我们到郊外去玩!” 

  “你从那儿弄来的汽车?”芷筠惊奇的问,望著那深红色的、崭新的小跑车。“是… …是……”他嗫嚅著,想说真话,却仍然说了假话。“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你敢开 朋友的新车?给人家碰坏了怎么办?” 

  “别顾虑那么多好不好?”他含糊的说:“还不快上车!我们先去超级市场买点儿野 餐,带到郊外去吃!工作了一个礼拜,也该轻松一下,是不是?” 

  他的好心情影响了芷筠,她笑著,跑进屋里去,很快的,她带著竹伟出来了。她换了 件鹅黄色的长袖衬衫,和咖啡色的长裤,看来又清爽,又娇嫩,又雅致。关于她的生活所 需,例如服装,殷超凡也曾颇伤过脑筋,他常藉故买一些衬衫毛衣什么的送给她,她会默 默的收下,却对他轻声的说一句: 

  “以后不要这样,除非——你嫌我太寒酸。” 

  她太敏锐,太容易受伤,使他必须处处小心。可是,当他帮竹伟买了全套的牛仔裤和 牛仔夹克时,她却显得非常开心,说:“还是男人懂得如何打扮男孩子!你瞧,竹伟这一 打扮,还真是相当漂亮,是不是?” 

  现在,竹伟就穿著新的牛仔裤,确实,他很漂亮,一八○的身高,结实的身材,剑眉 朗目。只要他不开口,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个智能不健全的孩子。 

  芷筠和竹伟上了车,芷筠坐在前座,竹伟坐在后座。竹伟显得很兴奋,眼睛发光,面 色红润,他不住口的说: 

  “姐,这是‘真的’汽车是不是?你也给我买一辆汽车好吗?”然后,他不停的模仿 著殷超凡开车的动作,直到芷筠不得不命令他“安静一点”为止。 

  芷筠看著殷超凡那熟练的驾驶技术,怀疑的说: 

  “你学过开车?”“当然,要不然敢开车带你出去?放心,”他看了她一眼。“我有 驾驶执照。”“哦!”她深思的凝视她。“看样子,我对你的了解还太少!” 

  他有些脸红,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好在,芷筠没有再追问什么。于是,他们去买了三明治、茶叶蛋、卤鸡腿、牛肉干、 花生米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食物,就开始往郊外驶去。事实上,殷超凡并没有一定的目标 ,芷筠除了台北市,对别的地方都不熟悉。所以,殷超凡选择了北宜公路,对芷筠说:“ 咱们开到那儿算那儿,只要风景好,我们就停车下来玩。我一直认为,风景最美的地方并 不在名胜区,人工化的名胜远没有原始的丛林来得可爱!” 

  芷筠深有同感。于是,车子就沿著北宜公路开了出去。等车子一掠过新店镇,郊外那 种清新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但,真正撼动他们的,却不是这空气,而是这条路上的沿途景 致! 

  这正是仲秋时节,台湾的秋天,凉意不深,而天高气爽。在都市住久了,芷筠几乎不 知道什么叫秋天。但是,车子一走上公路,那路两旁所种植的槭树,就引起了芷筠大大的 惊喜。槭树的叶子都红了,台湾也有红叶!她赞叹著,睁大眼睛注视著。那些红叶,在秋 天的阳光下,伸展著枝桠,似乎带著无尽的喜悦,绽放著生命的光华。芷筠轻叹著,第一 次了解了前人词句中那句:“晓来谁染霜林醉?”的意境。 

  车子进入了山区,路很弯,也很陡。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柔柔的,带著青草、 树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的羊齿植物,伸长了阔大的枝叶,像一片片巨大的鸟类的羽毛 。接著,车子驶进了一片云海里,云迎面而来,白茫茫的吞噬了他们,芷筠望了望路边的 地名,这地方竟叫做“云海”!芷筠又叹气了。“你知道吗?芷筠?”殷超凡说。 

  “什么?”“你很喜欢叹气,在两种情况下你都会叹气,一身是悲哀的时候,一种是 快乐的时候!” 

  “是吗?”她问,眼光迷蒙的。 

  “是的。”“我以为,我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叹气。” 

  “什么情况下?”“无可奈何的时候!”“难道现在,你也有无可奈何的感觉吗?” 

  “有的。”她低叹著。“为什么?”“我多想——抓住这一个刹那,抓住这一个秋天 ,抓住这一种幸福呵!”他伸手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叹气,芷筠,你抓得住的,我会帮你抓住的。”

  她注视他,然后,她把头悄悄的倚在他的肩上。 

  路边有一条小径,往山上斜伸进去,不知道通往那儿,芷筠及时喊:“停车!好吗? ” 

  殷超凡在附近找了找,发现前面公路边有块多出来的泥土地,他把车子停好了,熄了 火。他愉快的望著竹伟: 

  “你管拿吃的东西好不好!” 

  “好!”竹伟开心的叫,事实上,那一大纸袋的食物一直在他怀里,一盒牛肉干已经 报销了。 

  “你不怕他保管的结果,是全进了他的肚子里?”芷筠笑著说,伸手拉著殷超凡的手 ,风鼓起了她的衣袖,卷起了她的长发。云在她的四周游移。她颊上的小涡深深的漾著, 盛满了笑,盛满了喜悦,盛满了柔情。 

  竹伟走在前面,殷超凡和芷筠走在后面,他们从那条小径往山上走。小径曲曲折折, 蜿蜒而上,他们顺著路迂回深入,只一会儿,就发现置身在一个小小的松林里了。眼前是 一片绿野,绿的草,绿的树,连那阳光,似乎都被原野染绿了。竹伟兴奋的大叫了一声, 就往松林深处奔去,芷筠喊著说:“竹伟,不许跑远了,当心迷路!” 

  “我不会迷路,我要去采草莓!”竹伟说著,已奔向了那绿野。“这儿不会有草莓! ”芷筠喊。 

  “我可以找找看呀!”竹伟一边喊,一边绕过一块大大的山岩,不见了。殷超凡拉住 了芷筠。“没关系,他不会丢,我们慢慢的走吧!” 

  是的,慢慢的走,这一个早晨,风是轻缓的,云是轻缓的,树叶的摇晃是轻缓的,小 草的波动也是轻缓的。人生还有什么可急促的事呢?他们手牵著手,肩并著肩,在那四顾 无人的山野里,缓慢的往前走著。两人都是心不在焉的,他没有去欣赏眼前的风景,他一 直在欣赏她颊上的小涡。她呢?她的目光从小草上闪过,从树梢上闪过,从天际飘浮的白 云上闪过……小草里一只跳跃著的蚱蜢引起她一声惊叹,树梢上一只刷著羽毛的小鸟引起 她一声惊叹,云端那耀眼的阳光也引起她一声惊叹,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他 眼底那种深挚的绻缱之情引起了她更深的惊叹。于是,他的嘴唇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 堵住了那又将迸出的一声惊叹。 

  时光悄悄的流逝,他们不在乎,他们已经忘了时间。在这绿野松林之内,时间又是什 么呢?走累了,殷超凡把他的夹克脱下来,铺在草地上,芷筠就这样躺下去了,仰望蓝天 白云,她心思飘忽而神情如醉。 

  “超凡!”她轻叹著。“嗯?”他坐在她身边,手里拿著一枝小草,在她那白皙的颈 项边逗弄著。“你说,我们抓得住这个秋天吗?” 

  “我们抓得住每一个秋天,也抓得住每一个春天。” 

  她把眼光从层云深处调回来,停驻在他的脸上。 

  “知道吗?超凡?”她说:“你是一个骗子,你惯于撒谎。” 

  “怎么?”他有些吃惊。 

  “没有人能抓住时间,没有人能抓住每个秋天和春天,所以,我们的今天必然会成为 过去。” 

  “可是,我们还有明天。” 

  “有吗?”她低低的、幽幽的问。“你在怀疑些什么?”他盯著她,抛掉了手里的小 草。用手指梳著她的头发。“你以为我在逢场作戏?你以为我对感情是不认真的?你以为 我只是个纨绔子弟?” 

  她凝视他,阳光闪在她的瞳仁里。 

  “你是吗?”她问。他的手指停顿了,他的眼睛严肃了,他的笑容隐没了,他的声音 低沉了。“芷筠,”他受伤的说:“你犯不著侮辱我呵!假如你心里有什么不满,假如我 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对,假如你感到我没有向你百分之百的坦白……那不是因为我对你不认 真,而是因为我太认真了!你纤细而自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你信任我……”她用 手勾下了他的头颈。 

  “别说了!”她低语:“我错了!原谅我!” 

  他闭上眼睛,猝然的吻住她。感到心底掠过一阵近乎痛楚的激情。“我告诉你,芷筠 ,”他在她耳边说:“遇到你之前,我从不相信爱情,我认为那是小说家杜撰出来骗人的 玩意!可是,现在,芷筠……”他吸了一口气:“要我快乐,或是痛苦,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挽紧了他的头,他躺下来,滚在她的身边。她不说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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