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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歌--琼瑶-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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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伟呢?”她问。像是在回答她的问话,竹伟的脑袋从卧室中伸了出来,笑嘻嘻的 说:“姐,殷大哥带我去吃了牛肉面,还送了我好多弹珠儿!”他捧著一手的弹珠给芷筠 看,得意得眼睛都亮了,就这样说了一句,他就缩回身子去,在屋里一个人兴高采烈的玩 起弹珠来了。殷超凡望著芷筠:“我下午就来了,以为星期六下午,你不会上班,谁知左 等你也不回来,右等你也不回来,竹伟一直叫肚子饿,我就干脆带他出去吃了牛肉面!你 猜他吃了几碗?”他扬著眉毛:“三大碗,你信吗?”她望著他。下午就来了?难道是特 地来看她的吗?唉!少胡思乱想吧,即使是特地,又怎样呢?他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 遥远的世界!她张开嘴,声音冷冰冰的: 

  “不敢当,如此麻烦你!” 

  他锐利的盯著她。“你在生气吗?”“什么话!”她的声音更冷了。“为什么要生气 呢?你帮我照顾了竹伟,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他的眼珠深沉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她。那眼光如此紧迫,竟像带著某种无形的热 力,在尖锐的刺进她内心深处去。“我被家里给‘扣’住了!”他说:“摩托车也被扣了 ,我并不是安心要失约!”“失约?”她自卫的、退避的、语气含糊的说:“什么失约? ” 

  他像挨了一棒。原来……原来她根本不认为他们之间有约会!原来她没有等待过,也 没有重视过他那一句话!怪不得她的脸色如此冷淡,她的神情如此漠然!殷超凡啊殷超凡 ,他叫著自己的名字,当你躺在床上做梦的时候,她根本已经忘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你! 本来嘛,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你凭什么要求她记忆中有你? 

  “看样子,”他自嘲的冷笑了一下。“我才真正是殷家的人,专门会——小题大作! ” 

  她不懂他话里的含意,但却一眼看出了他感情上的狼狈,她的心就一下子沉进一湖温 软的水里去了。于是,她眼中不自觉的涌起了一片温柔,声音里也带著诚挚的关切。她说 : 

  “手臂怎样了?伤好了吗?怎么还绑著绷带呢?有没有看过医生?”一连串的问题唤 回了他的希望,本能的倔强却使他嘲弄的回了一句:“原来你记得我是谁!” 

  她柔柔的看著他。他的心跳了,神志飘忽了,这眼光如此清亮,如此温存,如此蒙蒙 然,像雾里的两盏小灯,放射著幽柔如梦的微光。似乎在那儿作无言的低语: 

  “何苦找麻烦呵!”他的倔强粉碎了,他的自尊飞走了。他的心脏像迎风的帆,张开 了,鼓满了。“你没吃饭,是吗?”他问,生气又充斥在他的眼睛里。“我陪你吃点东西 去!”“怎么每次一见面,你就提议吃东西呢?”她笑了,左颊上那个小涡儿在跳跃著。 “你把我们姐弟两个,都当成了饭桶了吗?”“吃饭是人生大事,有什么不好?”他问, 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望著他。唉!不要去!你该躲开这个男孩子,你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呵!但是, 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那对充满活力与期望的眼光,是这样让人无法拒绝呵!她点了点头: 

  “等一等,让我对竹伟交代一声!” 

  她抱起竹伟的那些衣物,走进竹伟的房间。竹伟正蹲在地上,专心一致的弹著弹珠, 那些彩色的玻璃球滚了一地,迎著灯光,像一地璀璨的星星。怎么!即使是一些玻璃弹珠 ,也会绽放著如此美丽的光华! 

  “竹伟,”她说:“你看好家,不要出去,姐去吃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竹伟抬头看著她。“如果霍大哥来,我可不可以跟他出去呢?” 

  芷筠愣了愣。“霍大哥很忙,你不要去烦人家!” 

  “霍大哥是好人!”竹伟争辩似的说:“我要跟霍大哥出去!霍大哥会讲故事给我听 !” 

  “好吧!如果他愿意带你出去,”她勉强的说:“但是,如果你出去,一定要锁好门 !” 

  走出竹伟的房间,殷超凡正深思的站在那儿,沉吟的用牙齿半咬著嘴唇。“我们走吧 !”她说。踏著夜雾,走出了那条小巷,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地上,一忽儿前 ,一忽儿后。殷超凡没有叫车,只是深思的望著脚下的红方砖,有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 没开口,然后,他忽然说:“霍大哥是个何许人?”

  她怔了怔,微笑了。“一位邻居而已。”邻居“而已”!仅仅是个“而已”!他释然 了,精神全来了。扬起头,他冲著她笑,伸手叫了计程车。 

  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名字叫“红叶”,坐在幽柔的灯光下,他喝咖啡,给她 叫了咖哩鸡饭和牛肉茶。她一面吃著,一面打量他。今晚,他穿了件深咖啡色的衬衫,和 同色的长裤。谁说男孩子的服装不重要? 

  “你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她说。“你一定很得父母的喜欢!”“那个父母不喜 欢子女呢?”他问:“可是,过分的宠爱往往会增加子女的负担,你信吗?” 

  她深沉的看了他一眼。 

  “人类是很难伺候的动物。当父母宠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是负担,一旦像我一样 ,失去了父母的时候,想求这份负担都求不到了。我常想,我和竹伟,好像彼此一直在给 彼此负担,但是,我们也享受这份负担。爱的本身,就是有负担的。”他情不自禁的动容 了。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他由衷的说。“你总在美化你周围的一切,不管那 是好的还是坏的。但,你又摆脱不开一些无可奈何,你是矛盾的!” 

  “你呢?难道你从没矛盾过?”她感动的问。 

  他微微一怔,靠在沙发里,他认真的思想起来。 

  “是的,我矛盾,我一直是很矛盾的。无论学业或事业,我一天到晚在努力想开一条 路径,却又顺从家里的意思去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我责备自己不够独立,却又不忍心太独 立……”他顿住了,望著她。“你不会懂的,是不是?因为你那么独立!”“你错了,” 她轻声说:“我并不独立。” 

  “怎么讲?”他不解的:“你还不算独立吗?像你这样年轻,已经挑起抚养弟弟的责 任!” 

  “在外表看,是竹伟在倚赖我,”她望著桌上小花瓶里的一枝玫瑰。“事实上,我也 倚赖他。” 

  “我不懂。”“这没什么难懂,我倚赖他的倚赖我,因为有他的倚赖,我必须站得直 ,走得稳。如果没有他的倚赖,我或者早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在倚赖他的倚赖我。” 

  他迷惑的望著她。“我说的,你总有理由去美化你周围的一切。”他愣愣的说:“我 希望,也有人能倚赖我。” 

  她扬起睫毛,眼珠像浸在水雾里的黑葡萄。 

  “必然有人在倚赖你,”她微笑的,那小涡儿在面颊上轻漾。“爱你的人都倚赖你, 我猜……”那笑意在她脸上更生动的化开。“爱你的人一定很多!” 

  “在目前,我只希望一个……”他低低的,自语似的说著。“嗯,哼!”她轻咳一声 ,打断了他。“告诉我你的事!” 

  “哪一方面?”“各方面!”“你要我向你背家谱吗?我有三个姐姐,大姐二姐都出 国了,也结婚了,三姐也快结婚了……” 

  “你也快了吧?”她打断他。 

  “为什么你认为我快了?” 

  “你父母一定急著抱孙子!中国的传统观念嘛!” 

  “事实上,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一个儿子了!”他注视著她,一本正经的。“真的 ?”她有些惊讶。 

  “当然是假的!”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空气里开始浮荡著欢乐与融洽的气息,他 们不知不觉的谈了很多很多。欢愉的时刻里,时间似乎消逝得特别快,只一忽儿,夜色已 深。但是,在室内那橙红色的灯光下,他们仍然没有觉察。从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夜晚,从 不知道也有这种宁静柔美的人生!芷筠几乎是感动的领略著这种崭新的感觉,捕捉著每一 个温馨的刹那。在座位的右前方,有个女孩子一直在弹奏著电子琴,那轻柔的音符,跳跃 在温馨如梦的夜色里。 

  “知道她弹的这支曲子吗?”殷超凡问。 

  “不知道,我对音乐了解得很少。” 

  “那歌词很美。”“念给我听。”他凝视她,眼光专注而生动。沉思了一会儿,他终 于轻声的念了出来: “在认识你以前,世界是一片荒原,从认识你开始,世界是一个乐 园!过去的许多岁月,对我像一缕轻烟,未来的无限生涯,因你而幸福无边!你眼底一线 光采,抵得住万语千言,你唇边小小一笑,就是我欢乐泉源!这世界上有个你,命运何等 周全,这还不算稀奇,我却有缘相见!” 

  他念完了,带著个略略激动的眼神,他定定的望著她,他的脸微微的红著,呼吸不平 静的鼓动著胸腔。她像是受了传染,脸上发热,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仔细 的看著他。“我从不知道这支歌。”她说。“我也不知道。”他说。 

  “什么?”“我五分钟前想出来的!” 

  她的眼睛张得更大,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惊愕,她微张著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在 叹著气;唉!这样的男孩子,是上帝造来陷害女孩子的!你再不逃开他,你就会深陷进去 ,再也无从自拔了!她忽然跳了起来:“几点钟了?”“十一点!”“我的天!我要回去 了!”她抓起了桌上的手袋。 

  他跟著站起来。“我送你回家!”“不!不!”她拚命摇头。“我自己叫车回去!” 

  “我从不让女孩子单独回家!”他坚决的说。 

  从不?她模糊的想著。他送过多少女孩子回家?为多少女孩子背过歌词?唉唉,这样 的男孩子,是你该远远躲开的,你不是他的对手!她的脸色越来越凝肃了。 

  在车上,她变得十分沉默,欢愉的气氛不知何时已悄悄的溜走,她庄严肃穆得像块寒 冰。他悄眼看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支歌,那歌词……唉唉,他也有叹著气,你 是个傻瓜,你是个笨蛋,你才见她第二面,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你连追女孩子都不会,因 为你从没有追过!你以为你情发于中而形于外,她却可能认为你只是一个轻薄的浮华子弟 ……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过话。她跳下车子,对他说:“不留你了, 你原车回去吧!” 

  他跟著跳下车。“别紧张,我不会强人所难,做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你进去,我就走 !”他说著。她拿出钥匙开门,他忽然把手盖在她扶著门柄的手上。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望 著她。“明天是星期天,我来接你和竹伟去郊外玩!” 

  她拚命摇头。“我明天有事!”“整天都有事?”“整天都有事!”他紧闭著嘴,死 盯著她。她回避的低下头去,继续用钥匙开门。忽然间,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粗壮、结 实、年轻的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著一支烟,穿著花衬衫,牛仔裤,满身的吊儿郎当相。 “怎么回事?芷筠?整晚疯到那儿去了?”他问,咄咄逼人的,熟不拘礼的,眼光肆无忌 惮的对殷超凡扫了一眼。 

  芷筠一怔,立刻呐呐的说: 

  “霍……霍立峰,什么时候来的?” 

  “好半天了,我在训练竹伟空手道!这小子头脑简单,四肢倒发达,准会成为一个… …”他呸掉香烟,流里流气的吹了一声口哨,以代表“了不起”或是“力道山”之类的名 堂。“这家伙是谁?”他颇不友善的盯著殷超凡。 

  原来,这就是那个“而已”。殷超凡看看他又看看芷筠……你对她了解多少?你对她 的朋友又了解多少?你这“家伙”还是知难而退吧!他重重的一甩头,对芷筠抛下了一句 生硬的道别:“再见!”转过身子,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听出他语气的不满与怀疑,芷筠被伤害了。望著他的背影,她咬著牙点了点头,是的 ,上层社会的花花公子!你去吧!我们原属于两个世界!她知道,他是不会再来找她了。 霍立峰拍了拍她的肩:“这小子从那儿来的?我妨碍了你的好事吗?” 

  “少胡说八道了霍立峰,你回去吧!我累了,懒得跟你胡扯,我要睡了。”她走进屋 子,把霍立峰关在门外。靠著门,她终于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接著,就陷进了深深的沉 思里。

5 

  人类是奇怪的,即使在明意识里,在冷静的思考中,在理智上,芷筠都确认殷超凡不 会再来找她了。但是,在潜意识中,她却总是若有所待。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下班回家 ,她都有一种难解的、心乱的期盼,会不会打开门,他又会从室内闪出来?会不会他又带 竹伟去吃牛肉面?会不会——他那红色的摩托车,刚好再经过这条巷子?不,不,什么都 没发生,他是真的不再来了!这样也好,她原就不准备和他有任何发展,也不可能有任何 发展。这样最好!但是……但是……但是她为何这样心神不定?这样坐卧难安呵!他只是 个见过两面的男孩子!唉!她叹气,她最近是经常在叹气了。管他呢?见过两面的男孩子 !对她说过:“在认识你之前,世界是个荒原,在认识你之后,世界是个乐园……”的男 孩子,如今,不知在何处享受他的乐园? 

  近来,在公司中,芷筠的地位逐渐的有变化了。首先,方靖伦把她叫进经理室的次数 越来越多。其次,方靖伦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温柔得整个办公厅中的女职员都在窃 窃私议了。这对芷筠是一项新的负担,如何才能和你的老板保持距离,而又维持良好的关 系呢?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尽量不苟言笑,尽量努力工作……可是,当秋天来临的时 候,有一天,她早上上班,发现她的桌子已经搬进经理室里去了。 

  走进经理室,她只能用一对被动而不安的眸子,默默的望著方靖伦。一接触到这种注 视,方靖伦就不能遏止自己内心澎湃著的那股浪潮……这小女孩撼动了你! 

  “董芷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合理:“这些日子来,你的工作一直是 我的秘书,但是,你却在外面大办公室里办公,对我对你,都非常不方便,所以,我干脆 把你调进来。”她点点头,顺从而忍耐的点了点头。你是老板,你有权决定一切!从自己 桌上,她拿来了速记本: 

  “我们是不是先办报关行的那件公文呢?”她问,一副“上班”“办公”的态度。似 乎座位在什么地方都无关紧要,她只要办她的公!他凝视她。别小看这女孩,她是相当自 负,相当倔强,而又相当“洁身自爱”的。如果你真喜欢她,就该尊重她,不是吗?“董 芷筠,”他沉吟的说,紧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她扬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 眼。她眼底有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还有一份委曲求全的顺从。 

  “是的。”她低声说,答得非常坦白。 

  “为什么?”他微蹙著眉梢。 

  “怕你不满意我。”“不满意你?”他愕然的瞪著她,声音变得非常非常温柔了。“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也怕你太满意我!”她轻柔的说:“当你对一个人过份满意,就难免提高要求,如 果我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你就会从满意变成不满意了。”她说得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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