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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歌--琼瑶-第12章

小说: 秋歌--琼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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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低低呼唤著,如果你受了一丝丝 的、一点点的委屈,都是我的过失!呵!芷筠,我是一个怎样的混球啊!我原该对你一切 坦白,让你远离所有的伤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车子已开上了往饶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间,一个念头从他心底飞快的闪过, 看看手表,才七点多钟!他改变了目标,掉过车头,他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几天,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 这几天,她没有去上班,方靖伦固执的要她在家里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 时间来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来带竹伟出去,方靖伦则又送花,又送食 物。于是,她想,她可以嫁给霍立峰,跟著他去过那种“喝一点酒,小心的偷,好好说谎 ,大胆争斗”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伦,让他金屋藏娇,最起码可以一辈子不愁衣食。 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叹著气,把自己 的头深埋在枕头里,无论她跟了这两人中的那一个,她知道,自己的命运都只有一项;她 会死去!她会在感情的饥渴中憔悴至死!因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疯狂 的想念中,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尽管身体上并无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经快死 了! 

  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伦来看 过她,他曾建议帮他们姐弟搬一个家。她拒绝了,这栋屋子虽狭小简陋,却是父亲唯一留 下的财产,她不想搬,在她做决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伦望著她,深思的说了一句: 

  “可能,这小屋里有你太多的回忆吧!” 

  回忆?是的,怎么没有?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在这小屋里,她曾 第一次听他诉说爱情,也是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献上过她的初吻……他!他!他 !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只有他,她重重的甩头,却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个魔 鬼般跟著她呵!她叹气了,于是,方靖伦也叹气了。现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 听到那滴滴答答的雨声,从屋檐上坠落下来。风在窗棂上轻敲著,雨滴疏一阵,密一阵的 扑著窗子,发出簌簌瑟瑟的秋声。雨,为什么人在悲哀的时候,那雨声就特别撩人愁思呵 !她恹恹的躺著,床头前有一盏小灯,在那幽暗的、一灯如豆的光线下,她望著玻璃上雨 珠的滑落。夜色里,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闪烁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时间,她把所有念过的 ,前人有关“雨”的词句都想了起来。“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窗外芭 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无聊最是黄昏雨,遮莫深更,听尽秋灯,搀入芭蕉点滴 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最后,她的 思想停在一阕词上:“愁云淡淡雨萧萧,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 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好一个“眉峰翠减, 腕玉香销”!她想著,低叹著,一时间,情思恍惚,愁肠百转。 

  竹伟悄悄的把头伸了进来,这几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显得特别乖,特别 安静,特别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却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叹了口 气,说:“竹伟,你该睡了。”“好的,姐。”“那么,去睡吧!把大门关好。” 

  “是的,姐。”竹伟退开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来,听著雨声,风声,秋虫唧唧声, 和那偶尔驶过的街车声。有一辆车子掠过,车灯的光线从玻璃窗上映过去,唉!窗外芭蕉 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她闭上眼睛,倦意缓缓的爬上眉梢,她有点儿睡意朦胧了。恍 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外屋里和竹伟说话,怎么竹伟还不睡呢?大约又是霍立峰,竹伟忘了 关大门吗?她无力于过问,也无心于过问。可是,当她听到自己卧室的门响了一声时,她 惊跳了一下,模糊的问了句: 

  “谁?竹伟吗?”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闪到了她的床前,她来不及看清楚,她的眼 睛就被一只凉凉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来,她感觉得到那热热的呼吸,带著 那么熟悉的、亲切的、压迫的热力对她迎面吹过来。她的心跳了,气喘了,浑身紧张而神 志昏乱。她听到那想过一百次,梦过一千次,恨过一万次,而忆过一亿次的声音,在她耳 边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响著:“别看我,芷筠。也别说话,你听我先说。我知道 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又愚笨又糊涂,可是我爱你爱得发疯发狂,一个如此爱你的男人 ,却让你受尽侮辱与伤害,这男人是个混球!是个白痴!他连竹伟都不如!古人负荆请罪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向你请罪。但是,请罪并不重要,告诉你一句心里的话才最重要。台 茂公司对我不算什么,在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现在,芷筠,原谅我了好吗 ?你看,我把秋天带到你面前来了!”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气息,这气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种难解的、泥土的清 凉,充斥在空间里。那只手从她眼睛上移开了,她眨动著睫毛,张大了眼睛,触目所及的 ,竟是一株红滟滟的紫苏!种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那心形的大叶片上,缀满了雨珠,每 粒雨珠,都在床头的灯光下闪耀著璀璨的光华。她惊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来,她接触 到他那对热烈的、闪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们抓得住秋天的,是吗?我把秋天抓来了!”他说。“我……我……”她 嗫嚅著,那样软弱,那样飘忽,她的心像驾著云雾的小船,荡漾在一片充满柔情的天空里 。“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种这种紫苏。” 

  “是吗?”他问,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带了家里的花盆,到我们那座‘ 如愿林’里去挖来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睁著,眉端轻轻的蹙了起来,于是,她发现了,他淋了雨,他的头发 湿淋淋的挂在额前,一件牛仔布的夹克已完全透湿。她伸出手去,轻触著他的面颊,他没 刮胡子,下巴上,胡子渣儿零乱得像一堆杂草,头上,是另一堆杂草。他的样子又憔悴、 又狼狈。但是,那对眼睛却如此深情的闪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这样下著雨的晚 上?”她幽幽的问。“你——是个傻瓜。”“你要这个傻瓜吗?”他问。“我发誓,这傻 瓜以后在你面前决不说谎,决不掩饰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们一起去走,如果前 面有荆棘,我们一起去砍!只请求你,别再让任何误会,把我们分开!” 

  她凝视著他,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不满、悲痛都在这一瞬间瓦解冰消。她闭上了 眼睛,感觉到一种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紧紧的包围住了。于是,她被拥进了一个宽大的 怀抱里,他那湿淋淋的衣服紧贴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热的、焦渴的、强烈的捉住了她的 。 

  好一会儿,他们静静的拥抱著,谁也不说话。然后,他的唇滑向她的耳边。“答应我 一件事。”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痛楚与怜惜。 

  “什么?”“不许再生病,不许再瘦了!” 

  她在他怀中轻颤!“也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不许再淋雨,不许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发鬓,吻她面颊上的小涡,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们共同听窗外的雨声,那 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纷纷乱乱,像是有人在乱弹著一支吉他。怎么?雨声也会如此好 听?怪不得古人有诗句说:“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今夜,大弦小弦的音 乐,都已经有了! 

  好一支美丽的秋歌!

10 

  早上,芷筠恢复了上班。 

  一走进办公厅,所有的职员都用一种特殊的眼光望著她,接著,就纷纷过来打招呼, 向她问好,观察她的气色,表现出一份少有的亲切和关怀。芷筠是敏感的,她立刻体会出 大家那种不寻常的讨好,他们不是要讨好她,他们是要讨好方靖伦!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和别扭。但是,在这个早上,在这秋雨初晴的、秋天的早上,她的情绪实在太好,她的心 还遨游在白云的顶上,她的意识正随著那轻柔的秋风飘荡,这样的心情下,没有别扭能够 驻足,她微笑著,她无法自已的微笑著,把那份难以抑制的喜悦悄然的抖落在办公厅里, 让所有的职员都感染到她的欢愉。于是,同事们彼此传递著眼光,发出自以为是的、会心 的微笑。 

  走进经理室,方靖伦还没有来。她整理著自己的桌子,收拾著几天前留下来未做完的 工作。不自禁的,她一面整理,一面轻轻的哼著歌曲。正收拾到一半,门开了。方靖伦走 了进来。带著一抹讶异和惊喜,方靖伦看著她。 

  “怎么?身体全好了?为什么不多休息两天,要急急来上班呢?”芷筠微笑的站在那 儿,长发上绑著一根水红色的缎带,穿了件白色的敞领毛衣,和粉红色的长裤,脖子上系 了一条粉红色的小丝巾。她看来娇嫩、雅丽、而清爽。她是瘦了很多,但那消瘦的面庞上 ,却是浅笑盈盈的,以致面颊上的小涡儿在那忽隐忽现的浮漾。她的眼睛温柔迷蒙,绽放 著醉人的光采。那小巧的嘴角,微微的抿著,微微的向上弯,像一张小巧的弓。一看她这 副模样,方靖伦就按捺不住他的心跳,可是,在心跳之余,他心里已经隐隐的感到,她那 满脸梦似的光采,与她那满眼盈盈的幸福,决不是他所给予她的!他曾问她要一个答案, 现在,她带了答案来了!不用她开口,他也敏锐的体会到,她带了答案来了! 

  “你的精神很好呵!”他说,审视著她。“是不是……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气晴了 ?” 

  她低低叹息,笑容却更醉人了。 

  “你能体会的,是不是?”她轻声说,凝视著他。“你也能谅解的,是不是?我…… 我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做了决定……”“我知道了,”他说,感到心脏沉进 了一个深而冷的深井里,而且在那儿继续的下坠。“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所以,不用 多说什么。”她祈求的看著他。“原谅我,”她低语。“我完全无法控制,他使我……咳 !”她轻咳著:“怎么说呢?他能把我放进地狱,也能把我放进天堂!我完全不能自已! 无论是地狱还是天堂,我决定了,我都要跟著他去闯!”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那做梦 似的脸庞上移开。她无法自已,他又何尝能够自已!他嫉妒那个男孩子,他羡慕那个男孩 子!殷超凡,他何幸而拥有这个稀有的瑰宝!他深吸了口气,燃起了一支烟,他喷著烟雾 ,一时间,竟觉得那层失望在心底扩大,扩大得像一把大伞,把自己整个都笼罩了进去。 他无法说话,只让那烟雾不断的弥漫在他与她之间。 

  “你生气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他说:“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你这样说,就是生气了!”她轻叹著,用手抚弄著打字机,悄声而温柔的低语:“ 请你不要生气!我敬佩你,崇拜你,让我们作为好朋友吧,好吗?” 

  好吗?你能拒绝这温柔的、低声下气的声音吗?你能抗拒这雅丽的、温馨的、超然脱 俗的脸孔吗?而且,即使不好,你又能怎样呢?他重重的叹气了。 

  “我该对你用一点手腕的,芷筠。”他说:“可是,我想,现在,我只能祝你幸福! ” 

  她的脸庞立刻焕发出了光采,她的眼睛明亮而生动,那长长的睫毛扬起了,她那乌黑 的眼珠充满喜悦的面对著他。她说:“谢谢你,方经理。我知道你有足够的雅量,来接受 这件事,我也知道你是有思想、有深度、有灵性的男人,你会了解的,你会体谅的。”他 的脸红了,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他掩饰的说: 

  “但愿我有你说的那么好!最起码,希望我能大方一些,洒脱一些!”“你会的!” 她坚定的说。“你是一个好人,方经理。我希望你的事业能越来越成功,也希望你能—— 从你的家庭里找回幸福和快乐。我真愿意永远为你工作,但是——”她咽住了,顿了顿, 才说:“希望你的新秘书,比我的工作效率好!” 

  “慢著!”他吃惊了。“新秘书?这是什么意思?” 

  她很快的瞬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方经理,”她困难的说:“我没有办法再在你这儿工作了,经过这样的 一段周折,我——必须辞职,我不能再当你的秘书了。”他狠狠的盯著她。“你把我想成 怎样的人了?”他恼怒的问。“你以为我还会对你纠缠不清吗?还是以为我会没风度到来 欺侮你?即使你有了男友,这不应该会妨碍到我们的合作吧?辞职?何全于要严重到辞职 的地步?你放心,芷筠,我不是一个色狼,也不是一个……”“不,不,方经理,”她慌 忙说,睁大眼睛,坦白、诚恳、真挚,而略带求饶的意味,深深的望著他。她的声音怯怯 的、细致的、婉转的、含满了热情的。“不是为了你,方经理,我知道你是一个君子,更 知道你的为人和气度。我是为了—— 

  他,我不能让他心底有丝毫的不安,丝毫的芥蒂。”她低下了头。他愕然了。望著她 那低俯著的头,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他才吞吞吐吐的说了句: 

  “你真是——爱他爱得发狂哦!” 

  她恳求似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泄漏了她所有的热情,也表明了她的决心。是的, 他知道了,她不会留下来,为了避嫌,她决不会留下来。“好吧!”他终于说:“我想, 挽留你是没有用的,你已经下了决心了。可是,你辞去了工作,你和你弟弟的生活,将怎 么办呢?哦……”他突然想了起来,殷超凡,殷文渊的儿子,他摇摇头,他是糊涂了!居 然去担心她的生活问题!“这问题太傻了,”他低语。“好吧,芷筠,你总不至说走就走 吧?” 

  “你尽快去找人,在你找到新的秘书以前,我还是会帮你工作的。”“如果我一直找 不到新的人呢?” 

  她注视著他,唇边又浮起了那可爱而温馨的笑容。 

  “你会找到的!”她很有把握的说:“你不会故意来为难我!”他不能不又叹气了。 “芷筠,我真该对你用点手腕的!”他感叹的再说了一次。勉强的振作了自己。“可是, 芷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他诚恳的望著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了多久,只要你需要帮助,你 一定要来找我!”她收起了笑容,感激的,动容的凝视著他。 

  “我希望——”她轻柔的说:“我不会碰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但是,假如我碰到了 ,我一定第一个来找你!我保证!” 

  这样,他们总算讲清楚了。这一天,芷筠勤奋而忙碌,她努力的在结束自己未了的工 作,把它们分门别类,一项一项的做好单独的卷宗,注上事由及年月日。她的工作范围本 就复杂琐屑,她却细心的处理著,一项也不疏忽。方靖伦整日默默无语,抽了一支烟,又 接一支烟,他的眼光,始终围绕著她的身边打转。很快的,下班的时间到了,芷筠的脸颊 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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