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小传 作者:周汝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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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芹的朋友,就是这样地爱重他。
周汝昌
二十五 一别经年
曹雪芹自到西郊之后,虽是不常进城,但和好友敦敏、敦诚也并未失去联系。可是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的初秋,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敦敏闭门闷坐,自斟自饮,感怀往事,便想起曹雪芹,不相见者却已一年多了。敦敏十分系念,因此在题诗时已经说:
短檠(qíng)独对酒频倾,积闷连宵百感生。
近砌吟蛩侵夜语,隔邻崩雨堕垣声。
故交一别经年阔,往事重提如梦惊!
忆昨西风秋力健,看人鹏翮快云程。
重阳以后不久,他偶然到友人明琳(注:关于明琳其人,可参看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的养石轩中去,忽然听到隔着一道院子有人高声大谈,那声音直传到这边来;敦敏入耳就听出这是雪芹的语音声口,除了他,别人是再没有这种意气风度的。他于是赶紧跑到那边另院去,果然不出所料,雪芹竟然来了!相见之下,彼此都又惊又喜,十分意外。他们便在明琳那里摆酒快叙,同话旧事。敦敏感而成诗一篇: 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
雅识我惭褚太傅,高谈君是孟参军(注:按此系用《晋书·孟嘉传》褚裒暗识孟嘉故事。)。
秦淮旧梦人犹在,燕(yān)市悲歌酒易醺。
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
只要看一下敦敏的情词之切,惊喜之深,就可知这一年多的离别,乃是他们这些年来的一次少有的离别,也是一次非比寻常的离别。
但是曹雪芹这一年多的时间,是往何处去了呢?他忽然离开北京西郊(如在这里,是绝不致于如此之久和敦氏弟兄不见一面的,他们此后的踪迹说明了这一点)(注:另一方面,当然可以是敦敏不在北京;但敦敏从乾隆二十三年戊寅夏就从锦州回到北京来了,此后他未再出门,诗集中历历可考。所以只有雪芹离开一个可能。),又是由于什么事故呢?
尤其引人思索的是,如此一番稀有阔别之后,意外重逢、又惊又喜之下,赶紧把袂快谈,那话题却不是别的,就是〃呼酒话旧事〃,并因此〃感成长句〃,而诗句也说明所话的内容就是和〃燕市悲歌〃为对的〃秦淮旧梦〃。这就十分清楚地透露出,曹雪芹的此次离别,是和他祖上在南京做织造时的往事有所关联的。
不但如此,从这次重逢为始,直到次年的夏秋之际,敦敏、敦诚二人同访雪芹于其山村,赋诗纪事,那诗中的主要内容也还没有离开这一点,两人异口同声地写出〃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的联语来。这绝不是什么偶然的现象,强有力地证明了我们上面的推想。如其不然,如果这都是泛泛忆旧的话,那么他们相识已久,于雪芹家世谈习已多,既非近事新闻,又何至于每次相见就只是重复这个雷同的话题?那不是太频数(shuò)可厌了吗?
所以,我们有理由疑心,曹雪芹这次像是曾到南京〃老家〃一带去过(注:参看周汝昌《曹雪芹和江苏》(《雨花》1962年第8期)。又顷蒙阿英同志见告:吴兰征《绛蘅秋》传奇(嘉庆十一年丙寅抚秋楼刊)序中言及曹雪芹曾到南京,可供参考。),带回来丰富的见闻,也增添了更深刻的感慨。
同时再考察脂砚斋在庚辰秋月,正是〃四阅〃《石头记》的一次大评订已毕的时候,前此一段时间,也正像乘雪芹不在,故而得间为之批阅整理;批语里有些话,也流露了雪芹出外未归的语气。这事情似乎是有迹象可寻的。
至于雪芹远出的详细情由,看来敦敏是无意记载,讳莫如深。他弟弟敦诚后来在敦敏诗集稿本上甚至连这首诗都不愿选存,竟用墨钩将诗钩去。其中的事故,也可能很有关系。可惜我们此刻都无从进一步了解了。乾隆皇帝第二次南巡是在乾隆二十二年,第三次是在乾隆二十七年;雪芹的南游,在二十四、五两年,似和南巡没有直接关涉。我此刻设想,他南游的原因可能有二:一是他家曾在南京六十年之久,曾有远族或亲戚随住落户,曹畋局С冶惫橹猓杏幸旁谀戏降模换蛘哐┣鄞诵校且蛳仁赖募椅袼绞拢ㄈ绯沂被褂型馊饲匪业娜蚨Я降恼ǎ纱丝赏疲渌舷杆榈氖孪睢⒗糜檀娴墓叵担蛐聿幻猓美锨拙捎训那P鳎巴侠恚参纯芍恳皇窃姹鹑耍诮献鞴虑椤! �
近年镇江地方,出现了曹雪芹曾经南行,在瓜洲镇江之间因天气阻渡停留,绘画赠人的传说,似非巧合(注:此事镇江江慰庐先生有详细报告文章。略参《红楼梦新证》793…794页。)。
如果所推近实,则这次南游,阅历山川,凭吊旧迹,听话往事,无往而不是对他深有感触的宝贵史料,同时也丰富了他的生活和思想。这些,对他写作后半部《石头记》是会起着巨大作用的。
曹雪芹归来以后,和敦敏、敦诚的过从更加频繁了。乾隆二十六年(1761)夏末秋初之际,敦氏弟兄二人曾到山村来访他,他曾留饮,各有题诗为纪(注:参看《红楼梦新证》1日版431、432页,新版735、736页。(吴恩裕《有关曹雪芹八种》以为我把这次兄弟同访之事是定在〃冬〃日的,因而说那是错的。实则我并未有此说,我所谓〃冬〃是指敦敏当年另一次的〃访曹雪芹不值〃而言。原文叙次标点甚清,可复按。))。同年冬天,敦敏又曾来访,恰值雪芹外出,那时正是天阴日暮,野水寒云,诗人未归,门庭萧寂,敦敏对此情景,不胜怅怅之怀,因而有作。那诗写道:
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
山村不见人,夕阳寒欲落。
雪芹就是在这种荒寒凄寂的世界里过着他的坎坷但是不寻常的生活,继续着他的写作《红楼梦》的伟大事业。
周汝昌
二十六 南 游
雍、乾之际的最有声望最得民心的地方大吏有二人:尹继善和陈宏谋。尹继善是满洲人,姓章佳氏,隶厢黄上旗,父亲尹泰,也是官至大学士,所以旧日文人的话是〃两世平津〃;尹继善的女儿又嫁了乾隆的第八子永璇,国戚皇亲,家门贵盛。他的府邸就在京师西城大护国寺和什刹海之间的定府大街,府内有园,名曰绚春。
尹继善在雍正元年成了进士,只过了五年,便升任封疆要职、其时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他为人才干明敏,性情宽和,在雍正朝,仕风吏习专务苛刻的时候,他能不逐流俗,据记载说,有一次雍正对他讲授为官之道,叫他效法李卫、田文镜、鄂尔泰三个(这是雍正最赏识宠信的得意之人),尹继善却奏对说:〃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宜学处多,然臣亦不学其愎。〃他以精辟深刻的知人之衡鉴,对这三位宠臣巧妙地进行了批评,有胆有识,应对得体,连雍正也莫奈他何。
尹继善在雍正六年,就官授内阁侍读学士、协理江南河务;秋天,署江苏巡抚(次年〃真除〃),这正是曹钜患衣渲安槌哪且荒辍>拍辏躺埔咽鹆浇芏健J辏旖胬砹交囱握ㄈ沃潦荒甑髦埃G“四辏偈鹆浇芏剑辏凳冢ㄈ沃潦辏J辏吹髁浇ㄈ沃潦四辏J拍辏质鹆浇芏剑荒晔凳冢ㄈ沃寥辏R簧亩搅浇! �
尹继善初到南京,曹家正好刚已北返;不过他的总督衙院,就与曹家〃老宅〃相邻,自己又兼着两淮盐政,也是做着和楝亭一样的官。在南京一住,才日益体会到曹家祖孙数辈、历时六七十年之久、在江南一带的深得人心,远非一般俗常仕宦可比,而他家在文学事业方面的成就与影响深远,尤为大出原来的想象之外。尹继善对曹寅,本已久所心慕,至此,宦地相同,官职联属,自己也十分喜爱诗文书史,于是有意无意之间,都在学步楝亭,也作东南半壁的风雅主持。
在这种心情之下,尹继善自然留意于访询曹家的现况,子孙的下落。
中进士以前,尹继善曾在怡亲王府做过记室;后来曹钍怯赫挥脞酢ㄕ湛础ǖ摹R躺圃缒昃鸵芽赡苡氩芗蚁嗍丁4笤嫉角∈拍暝偈鹆浇芏绞保俗潘崖奕瞬诺幕幔鲆馕褚伴さ暮笕恕6┣鄞耸保嗍觥妒贰芬患牵丫辛酥獬脑倨辣尽R庠谖适来娴难┣郏蚕胛楦迥币桓隼治鲎士宓亩乐鳌A较啻詹矗虏荒殉桑躺瓢藕檬浚衿盖橹兀┣塾挚山宕酥赜瓮旯实兀痪偈茫痛鹩α饲袄辞肫钢恕! �
雪芹前往江南,似非一次,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南京好像已有他的足迹,所以二十二年敦诚寄怀诗句,正劝他不必远游〃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这显然不是一种并无缘故的闲文琐语,而这一年,乾隆有意改变对待汉族旗人的政策,准许包衣人开户出旗,可能是雪芹生平中的一次颇有关系的事件。但到了二十四年秋天,他由于生计的艰难,为了著作的传布,还是不得不下决心,再度前往。这时,有人对雪芹也加紧注意,在形势不利的考虑下,敦诚弟兄也同意了他的南游的打算,如此可以暂避风波,保全书稿,因此反而赞助雪芹料理南行的一切准备。
一到江南,雪芹的才华立即受到了尹继善的赏重,并以楝亭有此嗣孙引为欣慰。初时,宾主相得,情好甚笃。常在扬州的肖像画家云间陆厚信(字艮生)者,来游南京,曾入尹府,见到雪芹,十分倾慕,为他绘了一幅小照,并写下了五行题记,其辞云:
雪芹先生洪才河泻,逸藻云翔,尹公望山时督两江,以通家之谊,罗致幕府,案牍之暇,诗酒赓和,铿锵隽永,余私忱钦慕,爰作小照,绘其风流儒雅之致,以志雪鸿之迹云尔。
这就记录了一时的景况。
可是,雪芹的处境到哪里也是复杂的。这次南来的遭遇,有几件事使他更叹命途之乖舛。
正如敦敏赠雪芹所说的,〃可知野鹤在鸡群〃,他的才华出众,易为人知,也易为人妒,同事中间,小人之辈,谮毁之言,久而遂多。尹继善虽然爱才好士,扬风■雅,但全是正统一派人物,眼见雪芹的一些言谈行径,渐渐心有不乐之意。尹继善是正人,倒出于一片好心,从他自己的正统观念出发,以为雪芹落到此等境地,是因无人〃导之于正〃,他就要设法挽救雪芹,而雪芹对于这种〃挽救〃,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不能接受。这么一来,各无恶意,皆本素怀,可是误会既多,彼此都无法谅解:别人本是一片热心为他好,而雪芹看来那是不能苟从的道路;雪芹如要自行我素,不肯污于流俗,就必然被人视为狂妄无状,负义忘恩。一个不能为世人所理解的伟大的哲士文豪,越是伟大,越是孤独,越是寂寞,〃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正是雪芹的最巨大、最深刻的悲哀。
雪芹本是为《石头》一记而仆仆南游的,不想最后事情也就出在这部书上。
这几年来,皇帝的主要的精力是花费在武事军情的调度上,但是使他颇为心烦的也还有文字科场,〃文治〃方面的事情。乾隆二十年,胡中藻〃诗狱〃事件发生,中藻被杀。二十二年,段昌绪因收藏吴三桂叛清檄文、并加圈点评赞而伏刑,彭家屏因收藏明末野史,并其子皆处斩监候,家产籍没,家屏旋以撰《大彭统纪》赐死。更奇的是,到乾隆二十四年三月,命大学士蒋溥去向张照的儿子张应田家里查取张照的文字笔札,斥之为诗意怨望,文字狂诞,为一〃丧心之人〃,竟说:〃迨至再跻显秩,叠受殊恩,苟有人心,则从前肮脏(注:肮脏(kǎngzǎng),幸直刚正、不屈不阿之貌。曹雪芹写妙玉,曾用此词义,今人不解,乱加曲说。其实此词自古以来即如此音义,我曾引郑燮、潘逢元词中〃飘零肮脏〃〃风尘肮脏〃为证,见《新证》页1055。乾隆此例,尤为显确。)激厉之词,亦当猛有铲削,而必将此刊刻流传,其居心又可问耶!〃所以,对于〃人心〃的问题,一时颇为风雨满城,谈虎色变。
这时期乾隆皇帝不但〃外头〃事多,〃家里〃也觉烦心,皇八子永璇年少,不守礼法,最伤脑筋,他的师傅孙灏在二十三年已然得咎;二十四年秋天,永璇的岳翁尹继善也因为册送子弟乡试而不遵旨先自奏明,也受了指摘。到二十五年春天,为了加强管教,乾隆不得不亲〃幸〃永璇府第,意在察看。在清代,各种制度规定甚严,皇帝亲临臣子的住处,那是极为少有的特例,所以史官必书。这次临幸永璇府,就是史册可征的。
正因如此,从早流传的一个说法就极堪注目,那就是:乾隆有一次亲至某满人家,发现了《石头记》,并挟其一册而去(注:参看第三十二章。),以致某人大惧,急谋删改进呈云。显然,这是《石头记》未有刊本、流传未广时候的事情。
从年代上推考,只有幸永璇府这一事件正相合符。
当乾隆查出身有〃内病〃的永璇竟尔偷看这种〃邪书〃,自然十分震惊恼怒,决心要弄清这部〃淫词小说〃的一切原委。当这事的风波很快传到了水璇岳家尹继善那里,不觉目瞪口呆,因为著书人就在他的幕席之间!由是,风声汹汹,人言啧啧 ,顿时大为紧张。尹继善毕竟还是厚道长者,不肯出卖楝亭的后人,就透消息给雪芹,让他赶紧托故离职,潜身他往,庶几可望避免多所株连,将关系的复杂程度尽量缩小。
于是,无可回避的雪芹,收拾行装,决意北返。
幸而永璇有力,多方弥缝遮掩,设法将事搪塞过去,一时未至酿成大案。这就无怪乎敦敏在重阳节后意外地与雪芹重遇时,立即写出了〃秦淮残梦人犹在,燕(yān)市悲歌酒易醺。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这种万分感慨、无限悲凉的句子了。
周汝昌
二十七 脂 砚
曹雪芹在百口嘲谤、万目睚眦的情形下写书,没有任何物质援助和精神慰藉,痛苦可想。但是他却有一个亲密的人,成为他的唯一的支持者。这人名氏不详,只留下一个别署,叫作〃脂砚斋〃,前文已略曾涉及。从脂砚斋这里,曹雪芹却得到了援助和慰藉。在曹雪芹当时的处境下,居然还有脂砚斋这样的人,真是难能可贵已极,使我们不能不对他发生很大的钦佩之情,我们应该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有一种意见极力低估脂砚斋这人和他给《红楼梦》所作的批语的重要性。其主要理由大概不外乎:脂砚斋的观点并不全部高明、正确,他的批《红楼梦》,不过如金圣叹的批《水浒传》一样;凡是旧日的评点派一流的东西,笔墨游戏,糟粕居多,并没有多少价值可言。
关于脂砚斋批书的问题,这册小书篇幅体例所关,不能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