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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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段长附和说:“可不,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好像这些人都是有罪的,连自家的儿子都在跟别人闹,你说可气不可气!现在全乱了,毛孩子没大没小,他自己擅自决定讨老婆,真是气死我了!”吴工段长越说越生气,可老人家听到这茬反应迥然不同,他两眼发光,急促地反问:“吴畏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父亲身边年纪再大还是个儿子,吴畏的反熬,把这位刚强铁路工人气的眼泪直掉,他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孽畜,随便逮了个农村的姑娘凑合,把我们家的脸面都败光了!”
老人家对什么‘文化大革命’不感兴趣,对什么农村户口城市户口概念也不深,更不想多问,他只知道长房长孙成亲了那可是家族的大事,第二天一早就要赶车去五亭看孙子媳妇,老吴原本还想在老家陪父亲几天,他要到五亭去,只得先陪他回来。
老人家心情不错,他穿着崭新的老式呢制服装,铮亮的铜扣和深蓝的色泽是那个时代铁路工人独有的标志,吴段长也一样,只是他穿的制服面料差一点,不过这种质地粗糙布料到有个时代感很强的名称,叫‘劳动呢’,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这里暂不叙述,我们关心的是他们一家准时来到了车站,令人羡慕的是,都是铁路工人大家庭成员,他们享受的是免票待遇。无奈五亭是个只有低级别客车才停靠的小站,这趟慢车晃晃悠悠地竟然开了六七个小时,老人家下车就要到孙子住的地方,吴段长坳不过老人,只能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儿子的新家走去,在路上交待父亲说:“我已经和他决裂了,陪你到他家后我就回去,我是决不会进他家的门!”
老人家对儿子很不满意,厉声戾气地训斥道:“你是怎么做大人的?”吴段长争辩说:“是他要和我‘划清界限’,难道还要我去求他不成,这种没大没小的混蛋,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会生气!”
天快要黑了,离吴畏的房子还有五十米远,吴段长便停下脚步,指着三间新瓦房说:“前面就是了,我不进去了,过几个小时后我叫老二来接您!”
老人家对这个臭屁儿子也没辙,自己一个人拎了个小包摸了过去,在屋前停下仔细一瞅,双扇门的两个大门环连着一把锁,显然屋里没人,他也不着急,瞅着门口的几块大石头,顺势坐了下来。
等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还好老爷子玩了一辈子路基勘察,多少知道一点风水方面的奇学,他对落地三间,坐北朝南的架势很满意,特别是左边一口池塘,右边一条机耕路,前面还有用混合土拍成的‘砖光地’,他认为这块四十平米见方的地块,给这小屋争取了空间,更会给这户人家带来子孙满堂的好运。
老人家也不着急,静静地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说来也巧,今天吴畏很有雅兴,吃过完饭就拿着皮弹弓到树林里打麻雀,转了半天,眼看毫无收获,他就把弹弓插在后腰上,一边往回走,一边做扩胸伸展运动,算是给严冬过后的身体做一些舒展运动。走到门口,见一位老者坐在石块上,他都没有想到爷爷会到这里来,还是老人家先开口,慢腾腾地说:“是吴畏吗?”
吴畏这才定眼看了一看,随即惊喜地喊道:“哎呀,是爷爷,您怎么来了!”老人家站了起来,一脸轻松地用手指头背敲了敲孙子头,乐呵呵说:“你这臭小子,叫爷爷在门口坐了这么长时间!”
吴畏抓耳挠腮地地回道:“对不起爷爷,都没想到您会来,今天无聊,我去树林里玩了!”激动中他快速打开门,拉开电灯,热情地说:“爷爷,您请进!”说话间急急忙忙地在方桌前拉开一条靠背椅,用手示意说:“爷爷您请坐!”
老人家慢慢悠悠地坐下,抬头问道:“你结婚了?”吴畏很是紧张,他不知道爷爷是不是会和父亲一样看不起乡下女人,小心翼翼地反问:“爸爸应该和你说了吧?”老人家一脸犯晕的样:“昨天才说,你是长房长孙,你成亲了,是吴家我们这一脉的大事,去叫媳妇来看看!”
吴畏从语气当中感觉到这婚事爷爷会支持,他激动的几乎要掉眼泪,这段时间被父母挤的没头没脑,还是爷爷好,他的支持,对庆嫂一家也有个交待。可接骨眼上看不到风芝,只能先给爷爷泡了杯茶,然后歉意地说:“这个家伙,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去叫来!”
老人家一脸和蔼地点头示意,吴畏则火烧火燎地往丈母娘家里跑,赶到后推门就问:“风芝来了吗?”庆嫂出来接腔:“没有啊!”吴畏一脸不快的嘀咕:“女人家,一天到晚也不再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怎么的,庆嫂为女儿出差错被责怪她都会有负罪感,慌忙解释说:“女儿家怕寂寞,可能会呆不住,没事,我会和她说的!”吴畏满脸不快地继续说:“我爷爷来了,他想看看风芝!”
庆嫂听到了大吃一惊,急促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吴畏沮丧地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他老人家一个人坐在门口等!”知道这茬事,庆嫂突然变得很恼怒,责怪女儿说:“这个麻痘花娘,是怎么回事啊!”在一旁的老庆头拿着手电筒凑上来:“我去找找看!”话声没落,人已经转身朝门走去了,庆嫂追出去喊到:“你等一下!”
老庆头站住脚回望:“什么事?”庆嫂吩咐说:“赶紧杀只鸡,晚上都没有菜可准备!”老庆头满脸疑惑地愣了一下说:“刚过完年,公鸡都已经结果了,剩下的都是生蛋母鸡,舍得杀啊!”庆嫂武断地追加说:“母鸡也杀,招待贵客比什么都重要!”
老庆头只好点头,打着手电先去找女儿。
村子不算大,他知道凤芝常去的几个地方,没几分钟就把女儿逮了回来。
听到外面风芝的说话声,吴畏走出门,一脸恼怒地吼道:“你死到哪里去了?”
只从上次和无畏吵架被母亲打,风芝还真不敢再和老公对决,她轻声解释说:“我去学打毛线衣啊,总不能宝宝出生没衣服穿!”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吴畏没再用大嗓门,用正常语调说:“我爷爷来了,老人家想见见你!”
“啊!”风芝被公公的绝情搞怕了,听说爷爷来,都把她吓得有些哆嗦,紧张地问:“他会不会。。。。。。”吴畏摇头说:“别紧张,我看出来,爷爷是来成全我们的!”说完他牵着风芝的手往自己家里赶,在路上嘱咐说:“看到爷爷就马上跪下磕头!”风芝有些不适应,嘀咕说:“这是封建社会的礼数,我们现在是不是。。。。。”
吴畏坚持到:“可我爷爷是民国人,‘文化大革命’对他影响很小,小媳妇见公婆都很庄重,何况是我爷爷,记住我的话!”风芝茫然只好点头,小声应诺说:“哦,我会的!”
说话间来到了自家门口,看到老爷子坐在靠背椅上喝茶,风芝忐忑不安地跨进门槛,小心地喊了声:“太爷爷!”(女人小一辈)
老人家转脸定眼看了看风芝,笑容可掬地起身向外走了几步,风芝见势立刻走上前跪了下去,老人家开怀一笑,称赞说:“好媳妇,懂礼数,快快请起!”
吴畏很是欣慰,自己擅自主张结婚,没有家里人支持,日子过的压抑难熬,见爷爷真心接纳风芝,不由自主地也跪了下去,对老人家说:“谢谢爷爷成全!”
老人家相当兴奋,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风芝,嘱咐说:“吴畏是吴家的长房长孙,你要好好持家!”
出乎意料地得到吴家宗族的认可,风芝扫去了往日的阴霾,激动得泪水把脸折腾的一塌糊涂,她接过红包,还向爷爷磕了一个头
无畏也接到了一个红包,两个人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让爷爷坐回原处。
庆嫂拎来了一小篮鸡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吴畏一脸喜气地介绍说:“爷爷,这是风芝的母亲!”
老人家很有礼数,赶紧站起来说:“哦,是亲家母!”
庆嫂也一样,没有男方家长出面,总觉得这婚结的不明不白,现在吴家的长者来了,总算一块石头落地,她用超乎寻常的热情说:“您坐您坐,您是稀客!”
虽已过正月十五,可还在过年,桌子除了一杯茶外,没有什么糕点茶配,庆嫂都感觉怠慢客人,她亲自在吴畏的房间里找,可什么也没发现,不得不出来把女儿叫了进去,问她说:“你的瓜子、花生、糖果呢?”风芝不好意思地回到:“都被我吃完了!”
“你!”庆嫂哭笑不得,那手指背往女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凤芝两手护着头,一脸羞涩地解释说:“我以为没有客人了,所以就吃掉了!”庆嫂接腔骂道:“谁说的,古话说,拜年摆到六月六,新鲜豆腐新鲜肉!这半年都会有客人来的!”
没有东西招待客人很失礼,庆嫂只能跑到自己家去拿,路上碰到了老庆头,她赶上去问:“你不在家里杀鸡,在这里干什么?”
老庆头一脸无奈地说:“那些鸡每天给我们下蛋 ,舍得杀啊!”庆嫂板下脸武断地说:“没菜招待别人,不舍得也不行啊?”老庆头见老婆有些生气,赶紧解释:“我们没有公鸡,别人家有啊,我已经那家说了,马上就送过来!”
庆嫂这才宽下心,点点头说:“哦,这样也好,你动作麻利一点!”她被吴畏爷爷的认可很满意,和老公说:“女儿的名份终于踏实了!过一会儿你也去陪,不要一个大男人什么事都躲躲闪闪的!”
老庆头点头允诺:“哦哦!我炖好鸡就过去!”
第十二章 '本章字数:2922 最新更新时间:2011…10…31 14:01:01。0'
老爷子是杭嘉湖一带人,说话属于典型的越系语调,五亭的方言,对他来说简直是外语,为了让老人家能够听懂女方家的热情,庆嫂憋足了劲和老人家打起‘官话’来。
某些方面还要真要感谢‘文革’的锻炼,那时候大小会议不断,一个村干部除了经常学习毛主席语录外,还要时不时的表态发言,所以,庆嫂还是能够说上几句普通话,虽然很别扭,但人家也算能够听懂。
杭嘉湖和五亭相距二百里,可过年风俗大相径庭,当庆嫂端出一碗充满乡土利市的水荷包时,老人家看到碗里竟然装了五个鸡蛋,他不知道这是五亭镇顶级的盛情礼遇,要求再拿个碗分一半出去,省得吃不了浪费了。
风芝也不太懂有这样礼节,见太爷爷有要求,就顺势拿了一个碗递了过去。这个举动给庆嫂带来了尴尬,拒绝别人的礼遇,是瞧不起人举动。可老人家已经将鸡蛋拔出去两个,吴畏更不懂,但从庆嫂的脸上看出了端倪,到农村来已经感受了很多不同的风俗,他知道三个鸡蛋已经是难得稀客的礼遇,五个就。。。。。。
吴畏何等聪明,他马上附到爷爷耳旁说了几句,老人家脸上顿时产生了一些惊色,不过,他应变能力不得不叫人佩服,笑容可掬对庆嫂说:“您的心意我早吃下去了,年纪大了,一次不能吃的太多,我分两个出来是叫我的孙子来替!”
“哦!”庆嫂脸上立刻撇去一切不自在,反而觉得自己想的不周全,七十多岁的人,是要考虑人家是否能够消受,她赶紧给吴畏递过去一双筷子,说道:“对,吴畏来替,他是您老的延续!”
“好的,我正好想吃!”吴畏接过筷子几下就把它吃完了。
老庆头的鸡汤还没送来,老人家干坐着,庆嫂有些过不去,她向风芝要手电筒到家里看看。
风芝随手递给了一个,见母亲匆匆离去,发觉自己和爷爷也说不上什么话,她什么也没有说,紧随母亲跟了出去。
走在路上,她摸着爷爷给的红包,很想打开看一下,庆嫂也好奇,也想知道老人家的出手,她接过手电筒照在风芝的手上。
红包撕开,庆嫂眼睛都瞪直了,里面竟然有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凤芝美美地说:“爷爷也给吴畏一个,应该不会少于这个数。”庆嫂情不自禁地接腔:“那就是六百元啦,吼吼,你们刚成家就有这么多钱,以后家里办事遇上手头紧,妈可要指望你的哦!”
“放心吧妈妈!”凤芝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挽住母亲的肩膀,一脸喜气地朝家走去。
老庆头在锅灶台上忙碌,凤芝的弟弟被父亲要求拉风箱烧火,凤芝别着手挺进厨房,皱着眉头说:“怎么还没有弄好?”
“菜总要弄熟了才好吃,你到八仙桌前坐一会儿,弄好了我叫你去。”
庆嫂眼看帮不进什么忙,只能拉着凤芝到中间客厅里唠嗑。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罐鸡汤和几个小菜终于出锅,老庆头小心翼翼地把它装放在竹篮里,庆嫂一分钟都不想磨蹭,没等老庆头最后一个盘菜放好,她已经拎起竹篮夺门而去,凤芝也利索,拿起手电筒,人没有赶上,先把光亮照过去,弄得自己看不清凹凸的路面差点摔倒。
一阵暴走后,庆嫂满脸堆笑地进去朝老人家客:“失礼失礼,让您老就等了!”
老人家也会说话,端着茶杯说:“那里,是我来了才给你们添乱。”庆嫂满脸红润,一边把菜放到桌上,一边很有激情地说:“那里,您这一来我们的心都踏实了!”
正在客套间,吴家老二吴惧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他穿着一套时髦的叮芯绒青年装,跳跃式地串到爷爷跟前,那么大人了还揉挠在爷爷的身上,直到一个压岁包到手了才被吴畏拎出来,他当然不满哥哥的拉扯,头愣脑地说:“爸爸叫我接爷爷过去!”
吴畏当然不会让他接走老人家,对弟弟说:“爷爷就住在这里了,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陪爷爷吃点!”一脸为难的吴惧也不敢跟哥哥执拗,再说,看到有鸡肉吃也馋嘴,他早已备好对策,如果父亲责怪办事不利就往哥哥身上捅。
老少爷们在桌上吃喝,凤芝也没有闲下,她在卧室隔壁间把吴畏从知青营里搬过来的简易床铺上棉被,她希望老爷子多住几天,因为前段时间的婚礼没有公婆参与有失体统,村里人闲言说,这是‘门不当户不对’之过,这样的压抑闷在心里,如今爷爷大驾光临,某种意义上讲,完全洗去了往日尴尬。
为父命而来的吴惧,眼看不能完成任务,只能趁夜回去向父母交差。
弟弟还没有长大,吴畏对他总是有担不完的心,他去送吴惧出村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坐在凤芝为他铺的床上,可他迟迟不宽衣,凤芝自认为一个小媳妇没办法去服侍这样的事,一切只能等吴畏回来再说。
听到门前有脚步声,凤芝迎了出去,吴畏对老婆的生活习惯很有些不满,告诉她说:“我爷爷是爱清洁读书人,以前每天要求我们临睡前洗脸洗脚。”凤芝恍然大悟,赶紧去点火烧水,吴畏也从箱底找出一块毛巾。
爷爷终于躺下了,吴畏担心老人家在新环境里不习惯,一直坐在床前陪他说话,直到床上鼾声响起才静静地离开。
翌日,天刚蒙蒙亮,早起的娘们聚集在塘埠头盥洗,老庆头家这等体面的事也随着知情人的不断增加而大白于天下,大家都在惊叹,两个红包加起来六百元,天底下竟然有这样阔绰的出手。庆嫂自己也不例外,她都担心别人不知道,只要有人愿意问,她就会不厌其烦地说昨晚那个过程。
也难怪她这样的张扬,开始女儿的婚事得不到男方的支持,她都有不明不白嫁女之嫌,现在好了,男人家的顶级长辈来了,那不白之事也算得到了根本的解决,现在是堂堂正正地和吴家结亲了。
有长辈当家,吴畏的底气也长了不少,可没过几天,吴家老二又来了,对哥哥说:“爸妈在门口不远等着!”这些天吴畏想到的全是好事,以为父母因爷爷的关系要和自己抿去恩怨,高兴地和弟弟说:“那就请他们进来!”弟弟则一脸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