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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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俩老胡扯瞎说,我心里有了一线希望。我想,是不是行刑大兵枪法不准,或者手下留情,那一枪打偏了呢?天呀,兴许你还活在这世上吧?你造了那么多的孽,是死有余辜,我也恨死了你呀!可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再说,文化大革命那乱糟糟的年头,出过多少冤假错案,你有那么大本事,能干那么多女犯,我心里也将信将疑。第二天,我一早悄悄上了山,找到你挨枪子的那个田坝,左看看,右瞅瞅,先是捡到一粒步枪的子弹壳,接着又发现一摊黑乎乎的血迹,再后来是一大群黑魆魆的苍蝇不断飞起又不断落下,把我引向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上我都闻到你的血腥气。我心里欢蹦乱跳起来,心想那一枪果然没崩了你,你准是拖着伤口一路爬着往大山里逃了。后来,嗡嗡嗡的苍蝇不见了,你的血腥气也闻不到了,我心里一下就凉透了我想你真是逃得出虎口逃不出狼窝,你准是被豺狼山狗拖去当了点心。我知道清源山上历来豺狗猖獗,你那一百七八十斤犍子肉,还不够豺狼山狗塞牙缝!我踉踉跄跄回了家,胡乱拾掇些你的破衣烂衫,打成一个小包袱,交给你爸和我爸,就在那后山梁给你挖了一个衣冠墓。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站起来,推开朝北的窗子,往黑魆魆的山梁一指,说,朱亦龙,你来看,那爿山梁的苦槠树下,就是你爸和我爸给你垒的坟。
你在我身后嘿嘿一笑:真要谢谢两位老人了,没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接着往下说:朱亦龙,亏你还笑得出来!我爸和你爸是装着上山挖冬笋,胡乱给你挖个坑的。要是被人发现,非落个立场不稳,开除党籍的处分不可,你知道吗?
你突然惊叫起来:啊,你看,那山梁上还有一团一团鬼火飘来飘去,莫非真有什么阴魂不散吧?
我却一点不怕,一年四季,山上的鬼火我见多了。我说,这里建监狱几十年了,病死处死上吊自杀的囚犯有多少呀?嘿,我想你想疯了,还常常在深更半夜,把北窗打开,静静地看山上的鬼火哩。瞧,那鬼火也像阳间的大活人一样,分三六九等,有的大得像火球,有的小得像萤火虫,有的贼亮贼亮,有的像快灭的油灯。我就仔细地看,仔细地认,哪个鬼火是你死鬼朱亦龙的魂?
你就连声告饶: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你说得我头皮发麻,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
你啪地一下关上窗。
我不屑地啐你一口:呸,孬种!自己还怕自己的魂呀!回到房里我们接着说二十年前的事。
我说,朱亦龙呀朱亦龙,整整二十年了,我做梦梦见你,你都是没有脑壳的断头鬼,满脸鲜血的屈死鬼,哪里想到你这家伙还好端端的活着!
你就泪眼汪汪的凑过来要抱我亲我。
我绷起脸来说:滚!朱亦龙,你给我站远远的,你害得我守寡二十年,在人前抬不起头,在人后遭众人骂,你罪大恶极呢,还想来沾我的边!
你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天起誓说:天呀,我是清白的,我对你洪月娥绝对忠诚老实。二十年前那起所谓强奸女犯案,可是一起冤假错案。你想想,我二十出头就当上大队长,谁看了不眼红?不知是些什么家伙嫉妒我,血口喷人,栽赃诬陷,想把我整死哩!上天作证:我如果说半点假话,天打五雷轰!
唉,我毕竟是女人,一个守寡守了二十年的女人,见不得一个大男人的眼泪,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洪月娥——
喂,你怎么没有一点声音了?叫你悠着点悠着点你偏偏不顾死活!你呼哧呼哧躺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胡话。
你说,我们来合伙做一笔生意。
我说,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伙做鞋吗?
你说,那是公家对公家,现在要做,是我们夫妻俩联手私下做。
我听不懂。你就拨拉开小九九。这笔账你可能已经盘算过多少遍,拨拉起来铁锅倒油的顺溜溜。你说,你们五大队不是每星期给我们交三千双鞋吗?咱们来打个小埋伏,你给我交三千零五十双,可是你我双方在账上只记三千双,那多给的五十双由我找个渠道销售。
你乐得屁股一颠坐起来,掐着指头说得唾沫横飞。你算算吧,你算算吧,你说,一双五十,五五二五,五十双就是两千五,一个月下来,咱们净赚万把块哪!
我吓了一跳。我说,你是不是嫌枪毙一次不够还想再枪毙一次呀!我一个女警官能干这档子事?
你说,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怕啥?
我说,就是没人知道我也不能干。你知道我洪月娥是何等角色?从警二十多年来,我一贯优秀,是“铁拳头”,老模范,没私吞公家一粒米,没有多花公家一分钱,箱子里奖状、奖章不知有多少,我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就大骂我是猪脑壳,满脑子装着猪脑髓。你说,你看看你过的是啥日子?没有空调,没有冰箱,电视机还是12时黑白,洗衣机更惨,至今还是一架“双手牌”。我说你活得累不累呀!
再看看如今的乡镇长、科局长,他们一个月工资有几个大钱?可是他们哪个不过得比你好上百十倍?像你这样的死脑筋,只有活到老穷到老,一辈子喝西北风!
我终于有点被你说动了。但是心里还是很害怕。我说,穷就穷吧,免得做了亏心事,半夜敲门也心惊。
你就安慰我说,有啥好怕的?老百姓说,如今几乎到了无官不贪的地步,可是,能抓到的贪官有几个?还轮到你这样的小干部?你还给我打了个比方:乘坐飞机的乘客,如果从飞机上摔下来,几乎百分之百的命丧黄泉;可是,坐飞机快捷,舒服,而且据统计是所有交通工具中事故率最低的,天天在空中飞行的飞机有千千万万架,一年能摔下几架来?因此,仍然有千千万万人不怕丢了小命去坐飞机。
我默神了许久说,我们大队工场管理可正规了,发料、收货,一样一样都有保管统计员登记的。
你说,你们那个保管统计员叫谢芳吧,我认得的。到你们工场收鞋子,我跟她打过交道,那是个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的女犯,你大队长只要哼一声,她连屁都不敢放。
我说,啊哈,我一个大队长,敢明目张胆叫罪犯再去犯罪?
你是个多么老奸巨猾的家伙,连教唆的词儿都给我编好了。
你说,你要非常认真地给那个保管统计员布置任务,说为了留点零头钱给犯人改善生活,不得不在出仓产品的数量上做点手脚比如,在她登记的总数里面,你每次都挑出许多次品和废品,叫她不要上账;我这边却把尺度放宽一点,尽量把所谓的“次品”也收进来。这一严一宽,每周多出五十双鞋不会有问题吧。
我说,你真会异想天开!一周多做五十双鞋,不把女犯们累死!
你又涎着脸笑,说你想修成观音菩萨怎么的?叫那些贱货加班加点多出点活,你还心疼哪?
我看出来了,朱亦龙,这二十来年你在外头闯荡江湖,磨出一副多么会说话的伶牙利嘴,把死的也能说活!你说来说去,我的死脑筋就被你说活了。
你说为了这事得好好回报我,抱住我又亲又啃。
你这只色狼多凶狠呀!每回偷偷溜进我的宿舍,你没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决不罢休。有时,我就委屈得偷偷流泪,暗想,凭你这一身牛牯样的身板猪公样的骚劲,糟塌二十三个女犯有啥问题?
可是,我每回泼醋发火的时候,朱亦龙,你就死皮赖脸跟我急:看看,文化大革命中的多少冤假错案都平反了,你、你、你洪月娥还不相信我,老想揪辫子!
你一急,我也就气消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不能不承认,我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快活过。活着,活着,活到四十出头了,只有朱亦龙你回到我的身边,我才重新活成个真正的女人!
梁佩芬——
清水潭一过霜降,果真就下霜了。清晨出操时,我看到操场四周的草地上,铺着一片白茫茫的寒霜;树枝上、电线上,结着白茫茫的雾凇。如果这天在工场干活,忙忙碌碌也不觉怎么太冷。这天是星期日,活动的天地限于三十来平方的号房,不准生火炉,更不会有暖气,起床电铃响过之后,被褥必须折叠整齐,谁也不准懒床不起,同改们坐在小马扎上看书也好,趴在桌上写信也好,无不感到咄咄逼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不断地搓手蹬脚,一边不住朝铁窗外张望,期待着暖洋洋的阳光照耀我们的号房。
冬天的太阳给我们送来温暖,只有每天上午八点半至十点半这短短的两小时。女犯们不准带表,我只能猜个大概。我留意太阳从对面山岗升起,慢慢爬上一竿子高的时候,阳光才能穿过松杉混交林的梢头,再透过森严的铁窗,正好落在我的床上。过了一个秋天,我注意到阳光照射的角度,慢慢从偏东南而改为偏东北方向了。至此,我才知道我这张床的位置,是9号号房最佳的位置。其中,是否包含章彬彬对我不露痕迹的关照呢?我想回答是肯定的。最近,我常常透过章彬彬威严的外表,感受到她对我煞费苦心的偏袒,就时时回想起最初对她的怨恨和粗暴而深感歉疚不安。
当然,冬日阳光更大的好处,是在我们阴沉黯淡的心灵调色板上,涂抹上些许明亮的色调。清水潭的阳光不宜用简单的金色、红色、桔红色这样一些用滥了的字眼来形容,从对面山岗投射过来的阳光,因为要经过树林梢头的过滤,要经过一片深潭升起的水气的浸染,就在明净中溶进碧树芳草的浓浓的绿意了。当第一缕阳光投进铁窗的时候,同改们都会“哇”地一声欢呼,说太阳出来了,都搬着小凳挤到东边来,有的看书读报,有的写家信,或是几个人凑在一堆儿甩老K。这时,阳光拂去我们心头的阴霾,是同改们一天中心情最好的一段时光。
吕金妹看见阳光已经照进了号房,就拿出一副扑克牌,沙拉沙拉在手中摆弄着,一边叫喊:“喂,喂,哪个政治觉悟高的,快来学习‘54’号文件!”
这家伙从来不把打扑克叫做打扑克,而是叫学习“54”号文件,因为一副扑克牌总共54张。几个无所事事的同改一下子就围了过去,一个无聊的牌局就在窗前的阳光下开始了。
谢芳是从来不打扑克的。她视时间为生命,总是见缝插针地利用点滴时间学习英语。这会儿她盘腿坐在床上看书,那是一本《英汉大词典》,厚如墙砖。她像个修炼到家的尼姑,不管号房里吵吵闹闹,她都能坐禅入定,叽叽咕咕啃她的书本。这个经济学硕士在金钱堆里栽了筋斗之后,发誓这一辈子再不沾“经济”的边了,就在狱中专攻英语,想在下半辈子靠当翻译吃饭。从第一缕阳光照进铁窗,到这会儿号房里铺满阳光,我就没看见谢芳下过床。我注意到她在狱中除了干活,就是读书。她的兜兜里无时不揣着许多写着英语单词的小纸片,走路背单词,干活背单词,上厕所背单词,睡梦中也在背单词谢芳跟我说过,她的目标是要在七年的刑期中背下这本大词典的六万多个单词,现在,刑期刚刚过半,她已经背下了全书的三分之二,也就是四万多个单词。
关飞鸾本来是牌局中的“常委”,只要“54”号文件一打开,她是场场必到的。自从我的“百宝箱”秘密暴露后,吕金妹和关飞鸾失和,她很可能把我和关飞鸾都看成可耻的“告密者”,看我们的目光总是充满了冷漠和仇恨。关飞鸾和吕金妹疏远,跟我却不知不觉地亲昵起来。我身体不适时,她常常帮我打饭、洗衣服;她学习上有了难处,我也乐得帮她点拨点拨。我发现,关飞鸾身上的流气减少了,属于少女本真纯洁的东西正在悄悄复苏。
这会儿,关飞鸾坐在小马扎上,正在写一篇周记。她说她要把章彬彬上山采药为她治病的事情写出来,我看她写得很认真,很艰苦,一支圆珠笔戳在腮帮子上,想呵想呵,想得眼神都发直了。
至于我,从来不参加号房里的游戏圈。就是吕金妹不在其中,我也退避三舍。我不是洁身自好从不沾赌的那种人,在难得空闲的日子,偶尔也会和几位好友凑在一起,玩扑克、“筑长城”。那都是带“彩”的,没点刺激哪提得起劲?我会跟这些下三烂一起贴纸条钻桌子?
这会儿,我坐在床头上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大队阅览室购置了不少书报,大多是武侠通俗小说,像《罪与罚》这样的书几乎无人问津,一打开封面,书香扑鼻,挺括的纸张发出悦耳的脆响。但是,我的心情总是好不起来,阅读老停留在第一行:
“七月初,一个特别炎热的傍晚,有个青年人从他在S街所租的阁楼里走出来”
自从洪大队长取缔了我的“百宝箱”,也就是说,自从章彬彬和任中队长再也不敢通融我家里给我带来许多零食,我再也不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女犯,最后一点“特权”已被剥夺殆尽。我的衣箱再也无“宝”可藏,连锁我也懒得锁了,吕金妹们自然也没有窥视的兴趣。现在,我不仅和同改们一样要天天干活,也和同改们一样要吃女监的“牢饭”。我过去来女监慰问的时候,看见女犯们的饭食过于粗放,曾略带怜悯之情向赵监狱长说过,能不能让女犯们稍稍吃得好些?赵监狱长的回答非常明确:吃饱绝对保证,吃好绝对不能!不仅仅是经费有限,更主要的,是这种低标准的生活,和强制性劳动与剥夺自由一样,也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接受了一定刑期的惩罚,她们出狱后,才会牢记教训,不敢再犯罪而危害社会。这话我当时听起来是极有道理的,现在我自己成了罪犯,才深感“牢饭”的不堪忍受。那都是些什么菜呀?几名“宽管”女犯大桶大桶挑进号房来的,尽是黄不叽叽的白菜帮子、红烧萝卜和稀里糊涂的大肥肉烧土豆。开初我难以下咽,扒进嘴里又吐出来。但是,自从断了我的蛋糕、饼干、巧克力、火腿肠,我才体会到什么叫“饥不择食”了!我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断不了三日一大宴,一日一小宴,珍馐佳肴放在嘴里也不过尝个鲜儿就撂在碟子里。现在可好,白菜帮子里多了两片肉皮,也会带来意外的惊喜。国庆节那天,食堂宰了几头大猪,每人一大盘红烧肉,也不管肥的瘦的,我都消灭得干干净净!
我的目光再一次从书本上移开,看见关飞鸾坐在桌前埋头写周记。她时而匆匆写上几行,时而思想卡壳,就把目光投向窗外,望着蓝天,望着树林,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正在攻克难题的中学生。是啊,像她这样的年龄,应该在大学校园里度过才对呀,怎么成了铁窗中的囚犯?
我的思绪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鸟,从关飞鸾的枝头一下子跳到我的小女儿婷婷的枝头。
我的孩子呀,你这会儿在哪里?在幼儿园荡秋千?在家里弹电子琴?还是趴在地板上玩积木,盖你的小别墅呀妈的事情你爸没有让你知道吧?这是我最不放心而且再三再四叮嘱你爸爸的,就说妈妈出差了,出国了,要好久好久才回来其实,妈妈就在这高墙铁窗里婷婷,这事如果让你知道,你会不会吓着?
婷婷,妈在这里过一天,就在本子上划上一条杠杠,过五天,就写下一个“正”字。如今,妈已经写了三十个“正”字又画上两杠,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