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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八月萧关道-第3章

小说: 八月萧关道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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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落心思机敏,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但也懒得解释,只摇头道:“这事儿先不要管了!你现在最好有多深藏多深,一切等我见过蓝翦之后再作决断!”
  吴钩一凛,道:“见过蓝翦?怎么,你想毁约?”
  凌落皱眉斜他一眼,道:“我若真想毁约,刚才就让沈清请你替我去赴蓝翦的鸿门宴!——我只是不想看你去送死!”
  “此话怎讲?”
  “听我大哥的口气,蓝翦似掌握了‘清刃’不少秘事,我怀疑先前劫下的那二十万金铢是他故意放手,用来引你们上钩的!而且他已探知了我刺客战天的身份,如今贸然行动,只怕反而弄巧成拙!”凌落说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他刺客的身份极为隐秘,亲密如小七都并不知晓,算来算去,能泄漏给蓝翦也只有那人——倘若真是那人出了问题,麻烦就大了!
  吴钩心中暗吃一惊,口中却笑道:“冤枉!公子须知劫饷之事不过是武阳侯欲对付‘清刃’找的托词,我们只求自保,哪里敢动掖海城主的饷银?”
  凌落冷笑道:“武阳侯欲起兵自立,那二十万金铢是他所筹军饷中的一份,‘清刃’要阻其成事,劫下来是理所应当,又有什么好遮掩的!以往你们替人背了那许多黑锅都不曾辩解,怎么今趟自己做下的事反而呼起冤枉了?”
  吴钩一震,心中疑云大起。他对凌落存心利用,自然不会将“清刃”要阻止武阳侯起兵的真实目的坦言相告,那凌落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况且江湖中人人都道“清刃”一脉坏事做尽,若无知情人相告,凌落又怎知他们是给人冤枉的?一时间吴钩脑中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罩着人皮面具,并没显出神情的变化来。静默片刻,他忽问道:“公子可知蓝铁衣原是我‘清刃’门下湛天祭酒?”
  凌落正若有所思,听他问起神情忽然一黯,低叹道:“我知道!”
  吴钩顿时了然。看来他所料不差,蓝铁衣投效于蓝翦帐下,已将“清刃”之秘尽数泄漏。凌落此来定是奉了蓝翦之命假意示好,以便将隐伏掖海城中的“清刃”弟子一并引出。吴钩一念至此,暗呼好险,心中把蓝铁衣恨的牙根发痒,忍不住讽道:“铁衣兄如今倒好自在!可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老朋友!”
  凌落奇道:“吴祭酒何出此言?你理应知道六年前掖海祸乱时我姐夫为抗西夏胡虏战死萧关的事啊!”
  吴钩一句话出口,便即懊悔。自己一时负气之语,不知是否已惹起凌落的猜疑。唯今之计,还是先稳住他为妙。于是一笑将话题带开:“公子不要多心,我只是有些感叹,铁衣兄若泉下有知,见我们与他兄长如此争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公子既然要我隐而不发,那么凌门宗主一事,我恐怕帮不上忙了……”
  凌落微笑着打断他道:“吴祭酒放心,我既已答应了你,那么不管当不当宗主都会助你一臂之力!更何况……”他摇头苦笑,心中已然明了自六年前父亲与蓝翦定下盟约时开始,凌家就已陷在这场是非之中了。如今再想置身事外,根本是痴人说梦,自己原先的想法委实太过天真!他一叹将余下的话略过不提,道:“蓝翦既已知道你我结盟的事,想必此次叫我前去是想拉拢我替他办事,引你们上钩。若没有我让小七递出来的消息,请吴祭酒不要轻举妄动!还有,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蓝翦禁军的下落,此事我已有了些头绪,摸清了情况我会让小七一并通知你!”
  吴钩一头雾水,几乎就要推翻自己刚才的判断。凌落语出诚挚,处处都是在为“清刃”打算,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这时却见小七笑嘻嘻走过来道:“吴祭酒,你这身行头可该换换,否则下次那帮人再追过来,我可懒得帮你打发!”
  吴钩向外一瞟,远远的望见几个浑身湿淋淋、花绿绿的人走远,心知定是追上来的凌府家将给小七一番作弄,无奈退去。凌落瞧见那几人的惨状也是一笑,起身道:“我还须到侯府走一趟,吴祭酒保重!”他走出一步忽又回身,把吴钩的手重重一握,低低道:“你……千万当心!清刃弟子……再也折损不起了!”
  吴钩心中剧震。凌落说这话时,剑眉蹙起,眼色沉沉的似带了说不尽的悲悯和担忧。吴钩也算久历江湖,自问揣摩人心的本事还不算太差,然而对于凌落他竟有种无从把握的感觉。这年轻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但又确然是坦坦荡荡,待他一片真诚。这一瞬间,吴钩几乎想放弃自己原先的计划,心念方动,却又强行压下:曾经侠肝义胆如蓝铁衣都已背叛,他如何能贸然去相信一个敌友难分的人?吴钩一咬牙,从茶楼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快步往凌府方向行去。
  
  “凌大哥,你非要到武阳侯府走一趟,是当真想去接寒裳姑娘,还是惦记小焰姐姐,找个借口去看她?”小七目中带着捉狭的意味,盯着凌落笑嘻嘻的问。
  凌落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给他一个栗暴子,笑骂道:“臭小子,敢开你凌大哥的玩笑,讨打!”
  小七抱头跳开,叫道:“好痛!”而后脸上古灵精怪的神气竟然一并收起,拽着凌落转进一个僻静的巷子,一本正经道:“凌大哥,你当真要和武阳侯作对吗?那……那小焰姐怎么办?你伤了她哥哥,她会恨死你的!”
  凌落身子一颤——这是他一直挂在心尖,却想也不敢想的问题。如今被小七一语道破,一时间只让他觉出满口苦涩。
  ——小焰、小焰!那个白衣赤弓,清灵如雪、英烈似火的女子,倘若真能忘却,六年来又何苦刻意回避?
  默然半晌,凌落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轻轻甩了甩头,淡然道:“她怨了我六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他的神情极尽淡漠,但在小七在看来却显出掩不住的苦涩之意。小七灵气的眼中含了无尽担忧:“那怎么同呢?以前她只是怨你不睬她,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你要害她的亲哥哥啊!她恨了你,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啊!”
  凌落眼中显出一种被寒冰刺烫时的苦痛,然而一闭眼间便已淡了下去,微笑道:“几天不见,你小子倒懂了不少事!”
  小七负气道:“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别总当我是小孩子!”
  凌落定定望着他,心中忽然一动,声音低沉如晨钟低吟:“小七,如果我杀了你至亲之人,你会怎么办?”
  小七愕然道:“那怎么会?小七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你凌大哥了,你活的好好的,难道还能自杀了不成?”
  凌落望着他澄澈的眼,心头一抹阴郁久久不散,一字字道:“那——如果呢?我说如果!”
  小七见他神情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发毛,但触及他清澈坦荡的眼神,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顿去,大声道:“我相信凌大哥决不会做坏事!所以就算……”
  凌落一摆手打断他:“你现在不必答我,凡事总要等事到临头之时方知心中真愿!世事也是因人而异,有些事于我来讲不违道义,对你来说只怕就是不可饶恕!”
  小七愣了下,茫然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凌落默默一叹,心底竟也有些茫然了。六年来,他为昔日萧关一诺以刺客战天之名历尽江湖风霜,千里行刺,也辗转救人。然而手起刀落之时,于己来讲是不违心中道义,于他人看来这六年中他亏负的又岂止一个蓝焰!一念到此,凌落心中忽觉一阵凄然,然而又似扬起一份果勇,振眉道:“小七,你务必记住,凡事决断之时,只要无愧于心,便不必惧怕他人怨恨报复!”
  这句话小七倒是听得明白,重重的点头道:“凌大哥,我明白!”他一顿,张大眼睛问道:“那……那你执意相助‘清刃’,也是为了要无愧吗?”
  凌落一笑,道:“你可知何谓‘清刃’?”小七摇头,凌落道:“清刃令主复姓轩辕,其名无人知晓,就这‘轩辕’二字,只怕也是化名。轩辕令主手下有揽日、踏月两位护法,分管‘清’、‘刃’两脉。清脉隐于庙堂,门下弟子文官武将皆有,朝堂之上相互合作,在组织中职位却无高低之分,皆听命于揽日护法;刃脉则伏于江湖,踏月护法手下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令使,令使之下又有湛天、昊地、鸣雷、御风、残山、云泽、泠水、焰火八方祭酒,八位祭酒各领本系弟子散于九州八方,此‘清’、‘刃’二脉合而为一,是为‘清刃’!”
  小七吐吐舌头,道:“我的妈呀!还真是复杂!这位轩辕令主有如此声势,野心不小啊!”
  凌落眼中少有的露出崇敬之色,摇头道:“不是,你猜错了!‘清刃’立派的宗旨,是要合庙堂、江湖之力,守一方安宁,保战祸不起!”
  小七愣了愣,恍然道:“小焰姐的大哥要起兵自立,难怪吴祭酒跟他过不去了!”
  凌落面色凝重,沉静的目光罩定小七,一字一句道:“我今天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六年前我受人之托,已成‘清刃’中人!这六年来四处奔波,也是在为‘清刃’谋事。你跟了我这些年,自也算是‘清刃’弟子。如今我们与武阳侯作对,那是有刀兵之险、性命之虞的事,你须……”小七不等他说完,胸脯一挺,发誓一般道:“凌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只觉自己在此刻已然长大,稚气尚存的心灵中也有一股男儿的担当爆发出来。
  凌落微笑颔首,小七眼中却又露出不解之色:“凌大哥,既然如此,你干什么不跟吴祭酒说个清楚?我瞧他不怎么信任咱们呢!”
  凌落苦笑起来,语气中隐隐的有一丝无奈:“因为……因为凌大哥的家人曾经做过一些错事,虽然是错事,可有时也不得不隐瞒!我此时若对吴钩亮明身份,便要把六年前的旧账一并翻出,那样的话……可能、可能会害了我的家人……”他眉间郁结出一点困顿,“凌大哥也有些私心,虽然知道他们不对,可还是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
  小七似懂非懂,却像了解了一般的点点头,道:“凌大哥没必要自责啊!这是人之常情嘛!不是说只要无愧于心就好吗?”
  凌落眉峰一跳,目中忽有精芒闪现,望定小七道:“说得好!所以日后你若想替你的家人报仇,也不必在意与我为敌!”
  小七吓了一跳,勉强笑道:“凌大哥说笑了!哪儿会有那么一天啊!”
  凌落扬眉一笑,不再答话。他抬头望天,只见日影已然西斜,道:“时候不早了,我还须到侯府一行。你可别把吴钩给我跟丢了,我还须你传讯给他!”
  小七一拍胸脯,笑道:“这个你放心!我武功不成,追人的本事可比你强多了!”
  凌落见他好容易在自己面前充一回大,满脸得色,不觉好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行!——晌午押我出来的那个沈清,他有个叫秦澈的搭档,也是侯府亲卫,你还记得吗?”
  小七记性甚好,记得凌落曾指给自己看过,便点点头道:“是不是那个使枪的武人?”
  凌落赞赏的瞧他一眼,道:“不错!他是清脉中人,我们的内应。如果我没办法联络你,会找他帮忙!”
  小七自信满满的道:“凌大哥放心,我记下了!保证误不了事!——你自己可要小心啊!见了小焰姐……”他猛然收住了口,暗骂自己多嘴,这才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偷眼望过去,见凌落神色如常,似乎并没听到自己最后的话,这才放下心来。他哪知凌落此时心中翻江倒海,除了一味淡漠,再找不出第二种神情来面对蓝焰这个名字!


对酌时

  掖海军府漆红的大铁门出现在凌落眼前时,日头已沉的很低了。远远的就见沈清立在门前,待他走近,恭敬的行了一礼,含笑道:“公子真乃信人!”此时他头上换了一顶冠帽,神情间也没半分尴尬恼怒之色,就好像晌午冠帽被斩的人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大门缓缓敞开,军府规整的青石大道立现眼前。道路两旁有军士驻立,尽头是十余级台阶,往上便是气派堂皇的军府正厅。沈清将凌落引入正门后便不再前行,只道:“侯爷已在厅上等候,公子请!”凌落微愣了一下:武阳侯见他,竟不是在后面私宅,而是在军府正厅吗?却见沈清在门口停步后,便是秦澈迎了上来。这秦澈三十余岁的年纪,不知是不是使枪使得久了的缘故,他整个人也有长枪一般的挺拔与傲气。他与沈清同是侯府亲卫头领,两人长随蓝翦左右,蓝翦曾笑言他二人是侯府中两根柱子,只要有这两人在,天塌了这掖海军府也不会塌——只是他并不知道,秦澈原是清脉中人,而且加入“清刃”的时间比吴钩还早,算是教中元老了。
  不知是不是身份外泄的缘故,凌落见秦澈笑着迎上来心中便有些犹疑,但面上依然微笑见礼,随他沿着青石道往正厅走去。秦澈的步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客套话,凌落随口敷衍,心中却在暗自思量:我的身份,是他泄漏给蓝翦的吗?他……是否已倒向了蓝翦?
  正思索间,耳边传来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你刺客的身份,是我告诉蓝翦的!”凌落心中略略一震,知道在侯府耳目众多,秦澈唯有用传音之法与他说这些话。他微一侧头望过去,见秦澈面上笑容不减,只是眼神中透出些凝重。
  “我知道你想行刺蓝翦!——太危险了,我不同意!”秦澈细细的声音又复响起,“以你如今的修为,想杀蓝翦当有五成胜算,若我从旁协助,便有七成!可是杀了他之后想要夺得兵符全身而退,那是妄想!沈清不是吃素的!你莫因为能一刀砍下他的帽子,就当他是无用之人!”
  凌落眉头轻蹙一下便又舒展开来。秦澈是“清刃”之中唯一知道他是同门的人,六年来对他多有照顾,对于秦澈,他有一份如同兄长般的亲厚之情。他知道秦澈为人谨慎持重,也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擅自做此决定,因此并不觉得唐突,只侧着头微微颔首,向秦澈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不会轻易涉险。
  青石大道尽头的阶上,蓝翦卓然立于夕暮之中,紫色长袍随风轻动,如在云端。不知怎地,凌落抬眼望见他,心底忽生出一丝感喟来:熙平元年,初见蓝翦时,他初任掖海城靖北军统领,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而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看见那玉冠蓝披的青年将领,心中说不出的敬羡。而后蓝翦军务繁忙,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自己到蓝府走动,多半也是去找蓝焰那小丫头。
  熙平二年,姐姐凌云和蓝翦从弟蓝铁衣的婚礼上,自己陪在父亲和大哥身边,听过他们与蓝翦的一晌交谈,惊见他的文韬竟丝毫不亚于武略,于是敬羡之情便转为了敬佩。当时蓝翦在靖北军中已站稳了脚跟,凌氏一门在父亲手中声势也日渐盛大,现在推想,他们该是在那时就定下了攻守同盟!
  接着是熙平三年,掖海变乱。凌门假借“清刃”之名,蓝翦暗结西夏之兵,暗施巧计,激的掖海城主裴烈起兵谋反。蓝翦率靖北军平乱,击杀裴烈于阵前,后受封武阳侯,靖北大将军,继任为掖海城主。凌氏一门也因诛杀声名恶劣的“清刃”弟子而在江湖中声名大震。此时西夏大军压境,暗中传信蓝翦,以盟约相胁要求他开关放行。朝廷昏聩,竟然想割地求和。身为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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