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远行_周国平-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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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还有全球最大的臭氧洞,在紫外线直射之下,用不了几小时,你的脸就会脱皮和变黑。
与在南极长期生活过的老队员聊一聊,每个人都会告诉你一些较轻微的惊险的经历。那些最严重的惊险的经历无人能够告诉你,然而记录在案。冰盖下有许多冰缝,大者深几百米,宽几十米,皆被茫茫白雪掩盖着,某年某月,某国考察队连车带人掉了进去,从此永远消失。暴风雪常常突如其来,如白色幕布推进,刹那间把人裹住,能见度为零,加上不可抵挡的风速,某月某日,某人被困冻死或者被刮得不见踪影。
现在我最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是:“你的身体能行吗?”问者大致是指南极的冷,担心我不能适应。我原先也以为最严峻的考验是寒冷,在了解情况后,这一层顾虑解除了。事实上,我们将要去的长城站位于南极洲最温暖地区之一的乔治王岛上,又正值那里的夏季,平均气温在零度上下,比北京的冬季还暖和。那个地区气候的最大特点不是冷,而是极地气旋的活动剧烈,暴风雪频繁。在夏季,还要留心冰盖和冰架的边缘融化,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诱惑,一边是危险,孰重孰轻?
对于探险家来说,危险也是诱惑,甚至是最大的诱惑。可是,我不是探险家。即使是探险家,快乐也在于征服危险,胜利归来。上世纪初英国著名探险家沙克尔顿几度远征南极和北极,名垂史册,而他在征途上写信给妻子说:“我猜你宁愿要一头活驴,也不要一头死狮。”我欣赏他的幽默和健康。我深知我连说这话的权利也没有,对于我来说,死了也不成其为狮子,选择只在活驴和死驴之间进行。
所以,在出征之前,我要向我的妻子及刚两岁多的女儿保证,我一定把安全放在首位,平安归来。
哲学家与探险家
我几乎是一个地理盲,因为要去南极,才认真查看了一下世界地图。这一看才发现,原来地球上的陆地都集中在北半球,南半球陆地极少,基本是连绵的海洋。北极无洲,但是被有人居住的陆地环绕着。南极有洲,但是与有人居住的陆地远隔重洋。难怪南极洲的发现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了。
最早断言南极洲的存在的是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认为,已知世界的反面必有一块土地,以维持平衡,他们称之为对应地(antichtone)。希腊人用arktos一词指大熊星座,也指其下的北极地区,于是造出antarktos一词指相反的地区。
可是,从这个词的存在,到这个词所指的地区的发现,经过了漫长的两千多年。
一直到十八世纪,又是哲学家率先开始空想,把南半球大陆描绘为新的伊甸园,一片炎热富饶之地,那里住着纯真、自由、未被文明污染的“高贵的野蛮人”,过着幸福而又悠闲的生活。
为了寻找这个乌托邦,一批又一批探险家启程了。1773年,英国海军上校库克第一个穿越南极圈,但是未发现陆地。1819年,俄国探险家别林斯高津到达了离岸比较近的海面,他很可能是第一个看见南大陆的人。
在南极探险史上,挪威的阿蒙森是幸运儿,他于1911年12月首先到达南极点,那个南纬90度的地方。与他同时,英国的史考特也在向同一地点跋涉,困于暴风雪而迟到了一个来月。他在极地读到阿蒙森留下的语含得意和讽刺的信:“亲爱的史考特队长,你们很可能是在我们之后最先到达这里的人,我可以请您把附在此信内的一封信送给哈康七世国王吗?留在帐篷里的装备,如果还能对你们有点用处,请不要犹豫,取去用吧。衷心祝愿返程一路顺风。”不幸的是,史考特的返程比来程更加不顺,他和他的同伴都死在了返途上。后来,人们在一顶帐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和一封写给全体英国人民的绝笔信,信中的话语令人肃然起敬:“我并不后悔做这次探险,它证明了今天的英国人仍能勇敢面对死亡。”
为了一窥极地的秘密,多少探险家前赴后继,创下了可歌可泣的业绩。法国的夏尔科几乎毕生漂流在两极地区,最后终于船沉北冰洋。在探险生涯中,连他自己也对这种不可遏止的探险热情的来由感到困惑,曾经如此自问:“两极地区荒凉可怕,那空前的诱惑力从何而来?”哲学家和探险家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人,前者以沉思为人生至乐,后者渴望最直接的行动。现在,作为一名哲学的学生,我要去一切探险家最向往的那个地方了。这次行动与我以往的全部生活形成了巨大反差,我不敢断定的是,最后我是否也会领略到哲学家所陌生的和探险家所热衷的那种空前的诱惑力。
关于“极地沉思”
我们的这次行动有一个题目,叫做“极地沉思”。针对于此,常有人问我:“你打算如何沉思,沉思什么?”我的回答永远是: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在这方面,我没有任何打算,不做任何计划。我无法预先去设计一种“沉思”,尤其是一种在我从未到达过的地方的“沉思”。一切都要到时候再说。到时候我也不摆“沉思”的姿态,一切都顺其自然。
当然,书是要写的。我应该写,也愿意写。在那样一个极端环境里,我应该会看见前所未见的事物,获得前所未有的感受。我一定要勤快地记下我的所见所感,因为那是一笔不该丢失的财富。我从来喜欢思考一些世界和人生的道理,到了那里,我的思考大约不会中断,我要一如既往地记下我的思考。这些就是我要写的书的素材了。
也许人们有一种期待:为了这不寻常的经历,你的思考应该发生一个飞跃,你应该写出一本不寻常的书。不,我不许这个诺。会不会发生飞跃,也要顺其自然。顿悟不可制造,制造出来的决不是顿悟。
据说现在流行“走的文学”,走西藏,走新疆,走欧洲,走世界文明源头,如此等等。然而,迄今为止的事实证明,精心策划的走并没有创造出文学的奇迹,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就依然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我非常感谢阿正和他所在的出版社,让我一下子走得比许多人都远,走到了地球的末端,我的报答就是保持真实,写出一本如我所是的书来。
在亚布力训练
在距哈尔滨260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名叫亚布力的山林,一年的积雪期长达半年,现已辟为中国最好的滑雪场。在亚布力滑雪场内,极地办设有中国南极考察训练基地,供每年训练越冬队员之用。我们是度夏队员,本不必去那里受训,但阿正想让我们有尽量完整的经历和体会,便请求极地办专为我们安排了一次训练活动。1…01
乘飞机到达哈尔滨,走出机场,迎接我们的是迷漫的大雪。极地办派来的教练一直在担心训练场地的雪量不足,面对这场大雪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大雪却也增加了行车的难度,使行驶时间大为延长。中巴载着我们颤颤巍巍,由于天气和纬度,天黑得很早,车前灯小心地照亮一小截又一小截积雪的路,然后把它们抛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车终于停在一座灯光微弱的楼房前。我们住的这个招待所属基地所有,设施简朴,为了节省能源,不供暖气和热水。当地的气温,白天零下17度,夜晚零下24度,其冷可知。雪花仍在飞舞,周围一片漆黑。不远处,有一家宾馆灯火通明,歌厅娱乐厅齐备,高音喇叭播放着流行歌曲,据说主要是接待当地权贵的。训练和享乐,功能不同,咫尺天涯,该是在情理之中的吧。
训练——
在亚布力住了三个整天。按照教练的安排,每天早晨六时半,我们便集合,排着队在雪地上跑步。整个白天,训练项目也是排得满满的。毕竟是散漫惯了的书生,对于这种准军事化的生活方式很不适应了。不过,另一方面,走出书斋,在雪地上撒一撒野,又真感到是一种解放。
训练项目是针对在南极可能遭遇的险情设计的,内容包括冰雪中登山、滑落停止、挖雪洞、冰缝中脱险、野外宿营、路途定向。
季节尚早,只有零星的游客来滑雪,亚布力暂时成了我们的天下。天已转晴,明丽的阳光下,这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红色登山服,在雪地里忙碌地做着外人一定觉得奇怪的事情。他们用粗绳串成一串,在积雪的陡坡上蜿蜒而行。这是冰雪中登山。他们爬到坡顶上,一个接一个、一次又一次顺坡滑下,在途中突然翻身,举起冰镐扎向坡面,有的人停住了,有的人停不住一直滚到了坡底。这是滑落停止和滑落停止之失败。他们蹲在造雪机造出的厚雪堆上,用锯子和铲子向下挖出了一个四方形深坑,然后又趴在坑底继续向一侧坑壁挖进去。这是挖雪洞——如果在南极旷野突遇暴风雪,雪洞便是唯一的避难所。他们依次把自己吊在一棵大树下,靠一种小机械沿着绳索向上跃。这是冰缝中脱险——南极冰盖多冰缝,这里没有冰盖,从树梢到地面的这一段距离就做了冰缝的替代。1…02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一栋楼前的空地上支起两顶帐篷,钻进里面,坐在睡袋上,闲聊了一个小时。这就算是象征性的野外宿营了。有人原先雄心勃勃要住个通宵,这时都随了众,因为气温太低,也因为明知我们在南极不会野营。其实,我们所有的训练项目对于度夏队员都未必用得上。
第三天又是大雪天,预定项目是依靠gps卫星测位仪去寻找一个确定了经纬度的地点。我们在雪中跋涉了一段路程,测试表明方向正确,但离目标尚远。不苟言笑的教练终于也沾染了游戏心情,同意我们折往一个错误的方向。错误的结果十分令人愉快,我们来到一个开阔的湖面,湖已结冰,覆盖着厚厚的雪,我们在上面打滚,画字,照相,就此结束本次集训中的最后一项训练。
滑雪——
三天之中,安排了两次滑雪。教练说,滑雪不是训练项目,而是旅游项目。对于我们来说,滑雪的确是三天之中最快乐的节目。
我们六人,除邵外,都从来不曾滑过雪。在走向租滑雪具的小木屋时,我的心情是紧张的,怕自己学不会。穿上那双硬邦邦、沉甸甸的滑雪鞋,宛如穿上了一双铁鞋,肩上还扛着一对笨重的滑雪板,真正是举步维艰。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向滑雪场,活像是戴着枷锁脚镣走向刑场。从脚踩在滑雪板上的那一刻开始,看吧,一个个东倒西歪,摔成一片。可是,我很快就发现,在雪地上摔交并不可怕,只要顺势摔下去,不痛更不会受伤。这使我的胆子变大了。胆子一大,反而容易掌握平衡了。事实上,怕摔交就最容易摔交,往往觉得滑行速度太快,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于是慌忙改变姿势,这时候必摔无疑。
出乎我自己和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六人之中,我的成绩上乘,能够滑行很远,基本上不摔交了。作为初学者,当然技能还差得远,例如在快速时若要停住或转弯,就仍然一定摔交。从陡坡下滑时,我只能一口气冲到底,速度越来越快,心中未尝不紧张,但只好硬着头皮,听天由命了。摄影师的镜头始终追随着我们,据他说,在镜头里,但见我的身后一溜烟飞扬的雪尘,漂亮极了。他哪里知道,在每次下滑时,我都像一个赌徒,心中充满豁出来的绝望,当然,还有豁出来的快乐。也许一切冒险都混合着豁出来的绝望和快乐吧。
我对自己在体育上的潜能常常估计偏低。前不久,在新疆喀纳斯湖区,也是生平第一次骑马,也是不敢相信自己学得会,结果也是成绩不坏,能够轻松地骑马上山了。这使我想到,许多事情,如果不去做一做,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其实是能够做的。当然,同时我明白,无论什么事情,浅尝都比较容易,精通都很难。
好在我在任何体育项目上都没有野心,我只是产生了一个觉悟,便是意识到了以前那种长年累月囚禁在书斋里的生活是不健康的,今后不该再舍弃种种户外运动的乐趣。
雪景——
在亚布力,我的第一个惊喜得自窗户。那是在到达后的翌日清晨,起床后,我走到走廊里,一眼瞥见了朝向院子的每一扇窗玻璃上都结着冰花。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它们那么精致,像巧工的编织,像玉雕,却又具有仿佛透着内在生命的非人工的美。最神奇的是,它们毫无重复,每一扇窗上的冰花都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构、图案和风格,好像许多艺术家各送来一幅作品,在这里联合举办了一个展览。
走出小楼,站在凛冽清新的空气里,我得到了第二个惊喜。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向东望去,晨曦恰好照在积雪的山顶上,把那山顶照得白里透红,宛如一大块半透明的宝石。
要观赏雪景,当然最好是登上峰顶。有一天上午,我们乘缆车上山,便得着了这样的机会。随着缆车上升和地势增高,可以看到山林的积雪越来越厚实。到了顶上,所有的树都裹着雪袍,盖着雪被,雪填满了树枝之间的孔隙,遮住了天,使整个树林变成了一个曲径勾连的大雪洞,一座雪的迷宫。当你在其中穿行时,你一定会觉得,倘若遇见七个小矮人该是多么自然的事情。走出这个童话世界,映入我的眼帘的又是另一种景象。眼前是悬崖,崖顶上平铺着许多白色的凌厉之物,细看才知是裹着雪的乱石,在寥廓的天空下沉默地闪着白光。我顿时驻步肃立,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上,面对的是万古不变的寂
出发前的犹豫
在去亚布力之前,有一天,我感到心脏不适,到同仁医院检查,发现心电图有改变。从亚布力回来,按照预约,我又去做了运动试验,即检测运动状态下的心电图,结果仍是阳性。近几年里,同仁医院已三次诊断我可能有冠心病,我自己将信将疑。最近常有胸闷背痛的症状,看来应该正视了。
到南极去,心血管病是最忌讳的疾病,因为那里没有急救的医疗条件。曾经有一个患冠心病的话剧演员去长城站,在返途的船上心梗而死。那么,还去不去呢?我不禁犹豫起来。
其实,即使没有健康方面的原因,我内心里对这次去南极也并非很坚定的。在那里呆两个月,对于我是太长了。我舍不得离开我的爱妻和幼女这么久,也放不下手头正在做的一件很有意思的工作。我既不是去进行科学考察,也不是去探险,只是去那里看一看,获得一点实地的感受,有半个来月就足够了。我想象得到,长久地呆在那样一片气候恶劣的荒土上,我一定会感到单调。
好友正来曾经如此责问我:“别人写不出东西来,所以需要走这个地方那个地方,找些貌似惊人的材料以吸引读者。你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自己想写的东西还来不及写,你为什么要去什么南极?”我闻言语塞。由于这件事成了新闻热点,我就更感到自己好像做了错事,有口莫辩。在内心中,我唯一能够原谅自己的理由是,我对南极毕竟怀有一种真实的好奇。
我几乎决定要打退堂鼓了。我无须考虑如何向媒体交代,也毫不在乎媒体会如何反应,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媒体说什么都与我无关。但是,我仍有一个顾忌,便是怕阿正为难。他辛苦数月,好戏终于要开场,在这节骨眼上,主角之一的我却突然拆台,未免对不住他。
事实上,极地办的负责人和本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