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怀袖,谁可与煮酒 by 雏微-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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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任好悠悠道:“若夫人高抬贵手,姬某有一重礼相送。尊夫生前曾遗落手书一封,恰巧被我拣得,人既已去,总该留个遗物。”
寒夫人目中强烈恨毒,却不敢再上前。嘴张了张,身后五十人却没听到指令。
姬任好微笑了。
他缓了语气,却将话绕到另一边,淡淡道:“各位追寻姬某,纠缠怀天阁,无非是想要雪参,解身上之毒,这宝物如果在怀天阁,自然无事,若不在呢?当各位死伤大半,踏平我阁后,忽然发现被人骗了——不但解不了毒,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未可知。”
绝大一部分人,可能就死在与怀天阁相杀中了。
大多人都静下来,姬任好又淡然道:“证据么,一是人证,二是物证,人证在阁中,还待我回去,这物证么……就在这里!就在元凶身上!只要将他擒住,还怕没有雪参?”
“伏青主!你还敢不出来!”
犀利目光所指,青衣人拨开人群,缓缓走出。
身后有人私语,大抵是他居然用了假名云云。伏青主抱拳转了一圈,道:“虽用假名,是不得已为之,家父曾教导不可多管武林事,又有多名长老管束,虽为西风派主,一直不敢违背。但事态惊人,怀天阁竟然私藏宝物,在下才改名换姓,愿为武林同道出力。”
这番话,实在是冠冕堂皇而又冠冕堂皇。
姬任好笑道:“如此说,伏公子没有中毒?”
伏青主瞳孔一缩,半晌道:“正是。”
“很好很好……”
他淡淡道:“诸位只知道伏公子是西风派主,却不知道还有秘密。”
“他还是青竹之主——各位且听着,毒就是他所下,风波由他而起,雪参只有他知道在哪里,至于目的,所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他说到这里,实在力竭,暗道非撑下去不可,背上忽然按上一只手,内劲源源而入。瞟竟是瑄分尘,再后一点,谈弈秋宛然贴隐者而立,大袖将手遮住。
伏青主也冷笑了:“阁主自称被人污蔑,此时又污蔑我不曾?”
姬任好不理这话,把手举起,直指他衣襟,道:“你们只须将他擒住,查看身上,证物自在其中!”
伏青主轻合眸子,道:“倘若没有呢?”
“姬某愿身败名裂!”
伏青主眼神闪动,低笑道:“很好很好……”右袖微微后摸,似要取物。身后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本来雪参在怀天阁中!这样侮辱伏公子,我老曹第一个不同意!”
他一呼,立刻有几人同应,道姬任好施诡计之类,伏青主的手也停下来,笑似非笑。
他必然有手下潜伏在人群中,看情况趁机造势,一时人群又涌动起来,寒家老夫人悄然退后,却仍然不走,潜伏一边。伏青主不肯解衣,名正言顺,任何人都不会肯,而强行搜查,以姬任好此时体力,能稳稳站好已经不错了,如何来擒他?
“姬阁主如此大方,那么就当众除衣,赤身露体,让各位看看是否有雪参?如果没有,在下也甘愿身败名裂。”
姬任好怒的一动,背后手掌轻拽住,伏青主抚掌大笑道:“姬任好,你果然功力全无!”
“想看我身上东西,直接出手就是,怀天阁主雪山隐者,世上还有拿不到的么!如果还有功力,和我拉什么家常!解衣除袜……啧啧,换在平时,恐怕我早被拿下?”
姬任好与瑄分尘忽然出现,虽然样貌狼狈,毕竟名震天下,谁人敢妄动。但若功力全失,情形就要完全倒转!他们不但可以逼他交出雪参,更可活捉两人,控制了姬任好,就是控制了整个怀天阁。再退一步杀死他们,江湖中人极重视名声,比武论战处处都是,若谁能得手,到时说上一声,怀天阁主与雪山隐者便死在某某手中,何等荣耀。
伏青主这一番话,无疑是在宝物的利益外,加上了新的利益。人本来就常常相信自己赞同的话,无数人蠢蠢欲动!
青衣人轻掩胸前殷红,忽然两指一弹,轻薄利刃跳出,直射姬任好袖袂!听铮然弦响,九霄急挥琵琶,发音击下。伏青主双手齐挥,十柄薄刃旋出,上下左右齐至!
他一动,人群也动,起初只是手下作势,后来一人高喝,道:“雪参必在姬任好身上!”
金钱镖铁莲子袖箭打的如满天花雨。
九霄拦在他身前,将激烈攻击全数接下。姬任好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完全出手,在揣摩他是否真的功力全失,若要人退,自己必须出手,但一离开身后人,恐怕发挥不到平时的半成,只会弄巧成拙。而伏青主显然在拖,直到那些人明白事实,必定会蜂拥而上!
稍稍转身,看了谈弈秋一眼,那人微颔首。
一声娇叱,忽然破空而来!
金银光同时一闪,一阵尖锐乱响,一只大银环飞旋,暗器忽然全数收束。纤细金光圈入人群之中,猛然划过伏青主手臂,溅出一道血花。五彩长袖划过,洒出一蓬银雨,全数没入人群之中。顿时惨呼倒地,打滚之人不绝。
少女五彩飘带卷滚,一个翻身捞了金银双环,跪地一拜,高声道:“越彩采见过阁主!舞部六十高手在后待命!”
一拜之后,她眨眼回身,长发撩扬!
“想活命就别妄动,针中有毒,自己掂量!”
那银针纤细如发,直钻入许多人皮肤中,拔一下就钻心的痛,拔出之后仍旧痛痒难忍,二三十人都中招,有人滚在地上用力抓挠,抓的衣衫破裂,皮肤上一道道血痕来。倒是目标伏青主及时避过。
姬任好直盯他眼,笑道:“伏公子,你不是想在混乱中逃跑么?”
伏青主立定不动,毒毒的盯了越彩采一眼。
“我只说一次。”
姬任好转开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扫了一圈:“只要你把身上物件都掏出来,我就给他们解毒!”
否则谁也跑不了。
一个人哀号起来,忽然滚抱住了伏青主的腿,道:“救我,救我!”更多的人爬过来,拽住他的衣角,也有人冲向姬任好,不过未近半丈,就被人打了回去。越彩采已到,他逃跑最好机会失去。
“原来你也在拖……姬任好!”
一脚踹开旁边人,青衣飞旋,跃出人群!他这一跑,中针之人全部咆哮起来。越彩采喝道:“拿住他!”舞部之人,男女参半,已全数埋伏在人群之后,一见人出,立即挥刃。伏青主前无去路,后有武林人士追击。转手从袖中摸出一木盒来,扬手高甩天空!
“雪参在此,谁要就拿去!”
这一句话无疑炸了窝。
所有的人,包括追伏青主与对付姬任好之人,全数看向那个盒子!
也在同时,凌厉掌风扑天袭来,直对姬任好右侧!
谈弈秋袖子一紧,瑄分尘忽然抬眉,九霄瞬间贴过来,内力全数传入姬任好体内,他骤然扬手,掌直对上掌,掌风四溅,土石而飞!拐杖重响,寒家老夫人胸腔一震,急退回原地,喝道:“走!”
几十人短短半柱香,走的无影无踪。面无表情的放下手来,姬任好微低首,唇边忽然渗出一点血丝。九霄急忙扶住他手,回头低喝道:“你们几个,弄顶轿子来!”
他微微摇手,脱开九霄道:“没想到他还带了这个,可惜。”
伏青主一定带在身上的,是牵雨飞花。此毒是所有关键所在,如此重要之物,断不会让别人保管。何况近日许多人纷纷中毒,随身的可能性更大。而“可惜”说的是两人功力全失,否则直接将其拿下,一切要简单的多。
此时旁边人群全在争抢,木盒被高高抛向空中,忽然一枚袖箭激飞,啪的击成碎末!一支通体雪白的物体从中落下,阳光中冒着寒气!
姬任好瞥着,不由得一怔。
天下当真有雪参?
不由得目不转睛,脚步微踏间,忽被人拽住,瑄分尘笑道:“你做什么?”
姬任好看了看雪白物事,又看了看他。隐者轻咳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雪参。”
姬大阁主如实道。
他的嘴角微抽,道:“任好,我忽然觉得,自力更生比较好。”
“……那你觉得是什么?”
瑄分尘仰望那白闪闪的东西,一本正经的道:“如果按最昂贵的标准来说,是萝卜,不过有冰冻……”
…………………………
“因为冰冻的比平常的要贵的多,虽然雪山里我每年都切一大筐,放的久,不用腌……”
曾经有一个笑话,是财主有两个儿子,他把第一个叫来考,问,米饭是哪来的?该儿子回答说,是丫鬟端出来的。财主大怒,将二儿子叫来询问,二儿子表示说,袋子里倒出来的。财主又怒,骂道,你们两个兔崽子,连米是哪来的都不知道,米是仓库里运出来的!
如果问姬大阁主萝卜是什么样子,他大概会回答说,就是人参的样子。
瑄分尘低笑出声,越笑越无法禁止,姬任好青着脸看他,他弯下腰道:“没想到伏青主也有点意思……”
亲手食
那一群人抢着抢着飞快远去,眨眼跑了,大概是怕他们插手。姬任好缓下神来,顿觉全身骨头皆痛,更觉许多外人在旁,一身脏污极为不雅,心下难堪,不好出口。瑄分尘忽侧一步,脱开谈弈秋半遮住他:“你们阁主不舒畅,还不快点催轿子?”
越彩采最快明白过来,扬手道:“去去去,一趟轿子这样缓,人还坐不坐?记得要大点儿的!”九霄也清楚,一面拉了谈弈秋手,道:“阁主,不如属下先去探路?”
姬任好微一挥手,几人纷纷行礼,带领手下离开。
实际上哪敢离开?姬任好爱惜仪容,他们全部隐在附近,一是保护他的安全,二是保护他的面子……只等轿子来,快快恢复那个华丽无双的怀天阁主。
瑄分尘不经意一瞟,却对上谈弈秋的目光,那人冷冷盯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而去。不要一会,身边已没有第三个人。姬任好长出一口气,忽然委顿下去。他急忙一扶,岂料自己气力不够,一道坐倒地上。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一齐莞尔。
瑄分尘抬手,要拭他脸上灰尘,撕破的衣襟中,那张纸片悠然而落,背面还透出彩色墨线。他来不及抢,姬任好眸子一转,已捞到手里,哗的抖开来。
他们所有东西全丢掉,只有两样不曾,一是姬任好藏的寒家家书,由于极为重要,一直放在贴身小衣,所以还在。而第二样,就是那张窈窕美人妆,瑄分尘当时抢在手里,怕他看见,绝不能放包袱中,于是也藏在了小衣里,这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殊途同归,不能不说是上天的神奇……
大难甫过,小难立即当头了。
看着姬任好莫测表情,瑄分尘竟有丝做贼心虚之感:“任好……”
纸张一晃,止住了他的话,姬任好遮半面,似笑非笑:“原来瑄隐者有这个爱好,喜欢姬某女身以待……?私手丹青,妖娆亵肌,撩人而不可得?真可当得四个字……”
瑄分尘及时把未出口的道貌岸然捂住,苦笑道:“是不是我的笔法,你一看就知,何必如此说?”
“哦?那是谁做?”
“一个吃青楼饭的画师,下面有署名……”
“原来如此。”
瑄分尘说太快失言,望姬任好神色不动,知他心中真怒。一待空闲下来,这画师的结果多半不太好,不由苦笑道:“画都画了,卖也卖过,你令人去销毁便是罢。”
姬任好缓缓折起画,以慢的令他惊心的动作塞进衣衫中,淡淡道:“原来是卖的。”
瑄分尘忽然有啪自己耳光的冲动。
他只得陪了笑,道:“也不知是怎么画上的……”
其实他还有一大堆姬阁主年轻貌美,天仙化人之类,但很多话是要对准时机说的,一旦说差了,别人二十大板能立刻变四十。姬任好兀自恼怒,转目道:“那瑄隐者,又怎么想起要买?”
到了此刻,瑄分尘哪敢说出取笑之意,何况他竟不想取笑了:“就是……顺手买了……”
姬任好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模样虽不打理,这一笑却有种妩媚的风流。瑄分尘不知怎么,心猛的一跳。这时轿子飞速来到,姬任好不再看他,自顾自上去了。
淡淡轻风拂过,吹动亭角宫灯,亭子筑在小湖当中,湖水随之层层波纹。
淡绿纱幔高卷,温柔阳光照入,碧玉簟上白狐裘,褐绸金丝鸦羽发,美人轻卧。
“二十天过的倒快。”
一边素衣道,他亦坐在簟上,拿修长如玉手指,正往指甲盖处涂药。
姬任好靠在柔软毛皮上,微一动,笑道:“从那天起,他就正式揭破脸了,这段时间正蹦达呢。只可惜我再提出人证,当众一审问,全武林都已知道,雪参纯属他编造。” 说到这里,又觉滑天下之大稽,武林人争抢这许久,许多帮派葬身其中,居然是为一只萝卜。
“人人喊打,西风山头已被包围,加上你怀天阁,不要多久即可清剿他所有势力,大概……”
瑄分尘拿过细绷带来,给他缠上。
其实伏青主最大的错误,是他亲自追捕九霄,撞上两人。但其实这是重视怀天阁之表现,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两人恰好在此脱出?要说是天意,也未尝不可。就在短短二十天中,西风青竹节节败退,要破灭已是迟早。
姬任好轻笑一声,最后道:“等着收尸罢。”
他那两枚指甲已经将养好,渐渐生了出来,但形状总有些不一样,远没有那么漂亮了。瞟了一眼不由得冷哼。
“哼什么?”
“丑。”
瑄分尘早预料到如此言语,轻吹了吹,道:“哪有丑,美的很。”
“瑄某此命寄托在上,能救人一命的,自然是世上最美的了。”
……………………
那边沉默半晌,道:“瑄分尘,我从来不知你满肚坏水以外,还会拍马屁。”
隐者轻咳,道:“还有哪一处伤?”
姬任好转了转头,他会意,起身把几面绿纱都放了下来,一时烟波朦胧,外人是看不到了。修长手指摸到颈间,将几颗盘扣解开,露出雪白的颈项来。他今天穿的衣衫是别种式样,花纹分外精细。
瑄分尘凑上前去,将旧绷带揭下。先净了手再蘸药,那伤口咬的不深,却极难好,只怕留了疤。
姬任好为了方便他,是微倾了身子的,肩窝愈发的深,竟可以掬一捧水进去。他若愿意,不知有多少男女愿溺死其中。瑄分尘缓缓将药抹开,触手那轻滑细腻,足以令人发酥。
令所有人发酥。
瑄分尘也不例外,手有些无意识的抖,暗叹好友生的太美,也不是一件好事。
药搽的差不多了,裹上绷带,将衣服扣好。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少女踏过桥上,姗姗来到。
“午膳时候到了,阁主,瑄隐者。”
姬任好躺回簟上,挥了挥,不要半盏茶,托盘已经送到,上面两菜两汤,带着饭粥,每一样都极尽精细。
“饿了么?”
瑄分尘问道。
“自然。”
他拿起箸,却见那人又把脸偏回去,依旧懒散的靠着。
默然捞袖,将姬任好喜爱的血云龙小玉碗拿起来,放下手里的箸,换了那人专用象牙箸,先搛了个小包子。那包子玲珑如玉,小巧可人,极薄的皮内汤汁晃动。送到簟上,那人微偏首,道:“烫了。”
旁边布置的若颦微微一笑,柔声道:“瑄隐者,这小包子,阁主只喝汤,不吃馅的。”
料想姬任好是在洞里吃够了苦头,回头加倍的补偿来着。
瑄分尘望天时如此想。
将包子皮轻咬了小口,吹了吹,再送过去。姬任好微微张唇,缓缓吮吸汤汁。包子小,一会便尽,瑄分尘放回碗中,将皮和肉馅儿分开,又夹那奶酪揉的皮喂他,自己吃那馅。
吃了四五个,姬任好说油腻,不要了。瑄分尘就倒了一小碗鸡丝汤过来,那人喝了一口,却又偏头,道:“药味太重,不好吃。”
“也是人辛苦给你做的,补身子。”
瑄分尘原想说他几句,见这慵懒娇贵的模样,几缕长发垂下簟,说不出的华美。又想起洞中生肉,这人腹疼的痛苦状,便什么也说不出了,只是哄他多少喝两口。姬任好勉为其难又喝了两口,要吃别的。终是把百合玉藕汤泡了些碧粳米饭,让人吃完了。自己挑挑拣拣,把剩下的吃的差不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