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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五月女王-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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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抽抽嗒嗒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她说:“江乐恒,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我们幼儿园就是同学了。”江乐恒说。
    袁清江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中午都睡不着觉,就玩互相亲脖子的游戏。每次她说:“江乐恒,来亲亲我。”——小小的江乐恒就爬过来舔她的脖子,舔得她舒服极了,她忘记了他们是怎么开始这游戏,又是怎么结束的。
    她抬头看着他,她说:“江乐恒,你过来。”
    江乐恒把头低下来了,她吻了他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厚,冰冰的,她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上面,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嘴唇上一道干燥的缝隙。
    江乐恒吓坏了,他看着袁清江,说不出话来。
    袁清江是那么悲伤,但她看见他那个样子,笑了出来。
    她一笑,撕开了江乐恒的心,他狠狠地一把把袁清江拉了过来,抱在怀里,低下头就对着她的嘴亲了下去,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她他是那么爱她,爱得无可救药,只能拼命把舌头往她嘴巴里面伸。
    袁清江挣扎了几下,终于没有动弹了,她被这狠劲给吓坏了,她被这狠劲征服了。
    他们两个像两只幼兽那样缠斗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不能言说,他的牙齿磕破了她的嘴唇,他也不愿意放开她。他伸手就去摸袁清江的乳房,它们和他想的一样柔软甜美,甚至更要,袁清江触电似的颤抖了起来,她猛地挣脱了他。
    两个人互相看着,袁清江看着江乐恒的脸,她的眼泪已经干了,满脸通红,浑身虚脱,她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她是那样身世不明,与众不同,她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坏女人了——奇特地,一瞬间,这想法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起来,什么也不怕了,不怕镇上那些人琐琐碎碎的话语,不怕父亲的责骂,不怕下个星期拿到肯定是糟糕无比的二诊成绩单,不怕肚子里面那个肮脏的小东西,甚至不怕张沛了,什么也伤害不了她了,因为她是那样的坏。
    他们缓了好久,江乐恒害怕极了,他看着袁清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终于说话了,她说:“你送我回去吧。”
    他看着她洁白如玉的面容,这面容那样美丽,美丽得忽然让他害怕,她似乎笑了一下,她说:“我要回去了。”
    一回到北二仓库,袁清江就觉得自己安全了,这块土地好像是和平乐镇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它发出来的气息就像母亲的子宫,满满的都是羊水,因此,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袁清江的脑子慢慢醒过来了,她一件件把今天的事情理出了个头绪,她知道她晚上要再跟张沛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拿钱给她做手术,她开始思考要怎么才能让江乐恒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并且继续死心塌地地跟在她身边。
    袁华还在打麻将,她去看姐姐了,走到仓库门口,居然看见门是半开着的,她脑子嗡地一下,以为又是什么人来捣乱了,她跑过去,居然听到了岑仲伯的声音。
    她在门缝那里看了一眼,看见岑仲伯坐在沙发上抽烟,袁青山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脸色木木的,神情是那么悲伤。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气氛有些古怪。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岑仲伯还会来看姐姐,而且不知道怎么还偷偷配了钥匙,她立刻退开了,自己回家了,她笑了起来,她看见世界上的秘密们了,它们都悄悄浮在平乐镇上面了,没有这些秘密,哪来下面土地上的影子呢。
    陈三妹
    很久以来,我都以为陈三妹是一个根本不曾存在的人物,不然就是早已经死了——人们并不是对她闭口不谈,相反,我经常在老一辈的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最常常说到她的当然是我爷爷,我爷爷说:“以前陈三妹啊,是我们平乐镇长得最漂亮的女子,那个眼睛润啊,身条顺啊,哪个看到都要舒口气!她跟你说话的时候啊,轻言细语得很,现在这镇上找不到哪个那么会说话的!”
    高木匠也会说到她,他的说法是:“陈三妹这个女子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聪明,以前我画牌坊图纸的时候,她帮我收拾了好多草图哦。”
    茶客们就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起来,好像人人都和陈三妹说过几句话。大家说她是那样美丽,温柔,聪明,贤惠,善解人意,简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姑娘了。大家说完了以后,拍拍屁股给了茶钱,回去和自己的婆娘睡觉了。
    因此,长久以来,我都觉得陈三妹的存在只是老爷子们编造来的某一种意向罢了。
    回到平乐以后,我去看我奶奶了,她还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好像从来就没有动过,我走过去,她就抬起头来看我了,她看了我一眼,眼泪就流出来了。
    我奶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去给菩萨烧香,一边烧,一边说:“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是多么绝望的背影啊。
    我们两个一起坐了一会,她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我,对于之前的事情,一个字也不敢提,生怕我忽然就会消失了,终于,我问我奶奶说:“叶爷爷留给我的书呢?”
    我奶奶就低了头:“昨天晚上烧了。”
    “烧了?”我难以置信。
    “昨天晚上停电嘛,我点了蜡烛,结果一下没放好烧了。”奶奶说。
    “不是放在箱子里头的嘛?”我依然没想明白。
    “我拿出来看了嘛。”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喃喃说。
    ——我知道我奶奶撒了慌,我知道那东西并没有被烧掉,但我依然顺着她问:“那你看到他写啥没嘛?”
    “写啥嘛!他们那群人就知道说那个陈三妹,我看到就起火!”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说到陈三妹就要发火。
    听到这个许久没有被提过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我说:“他说陈三妹什么事情嘛?”
    “就是镇上那些老事嘛!”奶奶平平淡淡地说。
    我就说:“陈三妹都死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他们还忘不了她啊?”
    我奶奶说:“哪死了好多年的,上个月才死的。”
    “那她一直在我们镇啊?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她呢?”我这才真的吃惊。
    “你怎么没看到过嘛?以前南门卖纸烟的陈婆婆嘛。”奶奶说。
    “她就是陈三妹?”我觉得奶奶一定是在开玩笑。
    “是啊。”我奶奶反而觉得我没事找事了。
    南门卖纸烟的陈婆婆我是认识的,她是年幼时候的我在我们镇上最怕的几个人之一。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我一般都很怕长得凶神恶煞的人,但陈婆婆并不属于这一类,她整个人非常瘦小,就像一团烂棉花了,脸也是皱得看不出来表情了,一年四季,她都推着个烟摊子在南门城门口附近卖,她一边卖,一边抽,经常把烟锅巴丢到马路上,南街的扫地的人就说:“陈婆婆,你个人的烟锅巴个人收好嘛!”
    陈婆婆就说:“你咋说是我的烟锅巴呢,满地都是烟锅巴!”
    扫地的有理说不清,说:“咋不是你的嘛!”
    陈婆婆说:“就算是我的,我都抽完了,还有啥要头嘛,我收来干啥嘛!”
    扫地的人也不想和个老太婆吵什么,他大扫把一挥,烟头就都不见了。
    但是只需要过半天,陈婆婆的烟摊门口又满是烟头了,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会抽烟的人——这也是我怕她的理由,在我小时候,我们镇上,抽烟的男人都算是二流子,更不要说抽烟的女人有多么惊世骇俗了。
    每次我从她身边经过,我总是用一种惊惧的眼神看着她,她常常毫无坐相地瘫在椅子上,如果是夏天,就把一只脚抬起来放到椅子上面——透过她的大棉布裙子,我甚至能看见她内裤的花色——她点了一根烟,然后拼命吸一口,那贪婪的表情好像她离了这个就活不了——许多年以后,那表情还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后来陈婆婆也开始卖点饮料了,大概是我上了初中的时候,每天放学,我同学都会去她那里买烟,他就问我:“你要不要喝可乐嘛?”——我是爱喝可乐的,但是却从来不在陈婆婆的摊子上买可乐,我总觉得陈婆婆卖的可乐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是有一次很尴尬的事情让我对陈婆婆没有那么害怕了,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南门城门口吃肥肠粉,吃完了以后,我居然发现我的钱包没有带,于是我就尴尬地坐在那里,等着看看有没有一个熟人经过,但上学的时间还远远没到,我等了大半天也没看见一个熟人。
    陈婆婆的铺子就在肥肠粉店门口,我坐了一会,就有一个三十七八岁样子的女人来给她送饭了,她居然是我们平乐一中的陈老师,她是教高中的,但是来给我们初中上过周末英语兴趣班,我就怯生生地叫:“陈老师!”
    陈老师就听见了,她转过头来跟陌生的学生点头微笑。陈婆婆一边吃饭,一边看了我一眼,就在我绝望地发现我根本没有办法把要问陈老师借钱这件事情说出口以前,陈婆婆居然从摊子上拿了两元钱给陈老师,指了指我,让她过来把钱给我了。
    我又感激又惭愧,满脸通红地说:“谢谢。”
    陈老师说:“谢什么啊?我妈说她昨天忘了找钱给你了。”
    我看了陈婆婆一眼,她还是在那里埋头吃饭,像一团废旧的棉花。
    第二天我同学去买烟,回来跟我骂骂咧咧开了,他说:“陈太婆太不落教了!以后再也不在她那买烟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老子在她那买了一包天下秀,给了她十元钱,她居然硬是少找了我两元!”
    我哭笑不得,我就把昨天的事情给他说了,我要还钱给他,他不要,还笑嘻嘻地说:“陈太婆还是懂行嘛!你欠钱就是我欠钱嘛!”
    从那以后,每次我们再去她的摊子上,我同学问我:“喝可乐吗?”
    如果我想喝,我就说:“喝嘛。”
    我还跟我同学说了:“高中那个有点漂亮的陈老师是陈婆婆的女的嘛!”
    他说:“她哪里漂亮嘛!就是白点。”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她是陈婆婆养的,所以跟她姓,陈婆婆没嫁人的。”
    后来我们再去她那,我就主动跟我同学说:“喝可乐嘛。”——无论如何,我总是希望陈婆婆多赚两个钱。
    陈婆婆在风云人物辈出的平乐镇南街基本上是个摆设,她就像老城墙下那九个并排的蓝色垃圾桶,或者是国学巷两边茂密的鹦鹉树那样,是南门上万古不变的风景。
    这样的陈婆婆,我奶奶居然说她就是陈三妹,我真的有点打死都不信了。
    从我奶奶拿出来以后,我特地路过了南门老城门口,让我惊讶的是,陈婆婆的摊子还摆在那里,看摊子的是她的女儿,我们一中的英语陈老师。
    她曾经是我最喜欢的老师之一,现在她也老了,坐在那里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像陈婆婆了,我看了她一会,她并没有发现我,过了一会,有个瘸子走过来了,他长得很高,因此瘸得更加明显了,我看他过去买烟,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我忽然想起了那瘸子是谁,触电似的走过去了,我过去的时候,瘸子说:“……好不容易放了假,你回去休息嘛。”
    “闲不住嘛,看到我妈的东西在那放起,觉得有点凄凉。”陈老师说。
    “最近怎么样?”陈老师问他。
    “老样子。”他说。
    “唉,我对不起你啊。”陈老师呢喃。
    “你说什么啊,不关你的事。”瘸子把烟拆出来点上了。
    “我都告诉你了,当年如果不是我拿了那东西给你爸爸,你们可能也不会……”陈老师埋着头了。
    “唉呀,那些封建迷信的!”瘸子干脆地说了一句,摆摆手走了。
    我和陈老师一起看着他走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们再一起看着镇上来来往往的更多人来了,我忽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看见彼此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五月女王 第十六章
    是电话铃声把袁清江闹起来的,她迷迷糊糊地按闹钟,按了半天,声音还在响,她才发现是电话响了,她伸手过去把电话接起来,一下子又把电话机扯到桌子下面了,她手忙脚乱了半天,终于把听筒拿到耳朵旁边,声音已经清醒了大半,她说:“喂?”
    是张沛,张沛说:“还在睡啊?”
    “嗯。”袁清江应道。
    “我马上回去上班了。”张沛说。
    “嗯。”袁清江又应了一句。
    “你昨天晚上的事还在生气啊?”张沛柔声说。
    “没有了。”袁清江想到就来气。
    “你别生气了,我不应该不让你和其他男的说话,我不该那么小气,别气了,对不起。”张沛低声说。
    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亲昵,还有他每次道歉时候都会露出的孩子一样的委屈来,她的心就软了,她说:“没事了,我知道。”
    “这个工作最近不是很顺利,我爸又一直让我回来帮他,我真的有些烦躁。”张沛继续说着。
    “嗯。”袁清江一点也不想和他在大清早讨论这种问题,她说:“你还不走?早上第一班去城里的车赶不上了。”
    “没事,”张沛说,“今天我爸要去城里办事,他送我走。”
    “哦。”袁清江看了看钟,她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会。
    “那我挂了,”张沛也感觉出了她的倦意,他说,“下个星期我再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嘛。”
    “嗯。”袁清江说。
    “你先想好你要吃啥,我们去吃好的嘛。”张沛讨好的说。
    袁清江懒得说话,平乐镇上的东西又有什么好吃的呢,吃来吃去还不就是那几家。
    “那拜拜了。”张沛说。
    “嗯,拜拜。”袁清江闭着眼睛把电话挂了。
    奇怪的是,她却睡不着了,张沛说到昨天的事,她也想到了昨天的事,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那个外地人的背影,那背影是那么长而且忧伤。她想,昨天对姐姐来说,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吧。
    她一想,就想到了那个人的样子,想到他几天前第一次在超市问她买洗发露的时候,明明答应她买两瓶,结果只买了一瓶,还有他请她吃清真菜的时候,忽然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按在木桌的纹理上面的那一刻,虽然他嘴里说的是:“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你姐姐。”
    她真的有些后悔——这两年袁青山是越来越与世隔绝了,她长得更高了,高到袁清江都不忍心看她的样子,她甚至都不想让张沛再看到她那个样子——但她居然就带他去了,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还是带他去了。
    谁能想到,他是代替那个离开了平乐镇的女人来看袁青山的。
    王曼珊。袁清江细细地咀嚼了这个名字,它是那样柔美,娇媚,清雅,她听到父亲还在里面睡着,发出鼾声,她忽然想去对父亲讲一次这个名字,就像个恶作剧,忽然讲到这三个字,王曼珊——父亲会是什么表情呢,这是他曾经深爱的女人的名字啊。
    ——袁清江果然再也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很可能就像昨天晚上的姐姐一样。
    她就起床了,她长这么大,这么早起床的日子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她穿上衣服,决定去平乐旅馆找那个人,那个小陈。
    她没来得及吃早饭,风风火火出了门,走在路上,她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她想她应该怎么给他打招呼呢,才刚刚八点过,他会不会还没起床啊。她要跟他说什么呢?
    对了,她可以问他为什么会替袁青山的母亲来看她,他们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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