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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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贾和尚并没有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沉默寡言,相反,如果有人在路上碰上他,又不知死活地和他打个招呼,他就会拼命跟你聊开了。贾和尚孤身一人,一心向佛,了无牵挂,因此,他可以跟人讲上整整两个小时,就算是在饭点上也一样,而他话题的主题永远是:“去烧香嘛。烧香好哦。”
吃了好多次亏以后,我们镇上的人看见贾和尚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
除了贾和尚自己,我们没有人认为他是和尚,他住在东门外面,有一间小铺面,他把里面完全修成了一个庙子的样子——但从外面看不到,他都是半关着卷帘门的,一旦你钻进去,就会看见有一个气派的神龛,上面是千手观音像,木鱼,功德箱,蒲团,香火,一切都是袅袅的。贾和尚坐在木鱼旁边,穿着僧服,很可能正在吃一碗鱼香肉丝炒饭,他看见有人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擦擦满嘴的油,拿起木鱼敲了起来。
贾和尚敲木鱼的意思,一是让你捐功德,二是让你给菩萨磕个头,但是很少有人真的会这样干,进去的人往往跟贾和尚打个招呼,然后说:“贾老师,看下我们屋的水管都漏了一个星期的水了!”
他就放下木鱼匆匆跟着人去修水管了。但是贾和尚即使是在修水管的时候,依然不停地跟别人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有空来烧个香嘛,做过的过恶事就算了。”
——就算我们都认为他有点问题,可是他说了几次之后,还是会把别人惹毛了,一般就会敲着贾和尚的光头说:“爬哦!你才做过恶事了!”
贾和尚也不生气,摸摸自己的光头说:“没做过嘛就算了。没做过就好。”
高一的时候,每个星期五下午,我都会逃课跑到贾和尚的铺子里面去玩——那半关的卷帘门下面透进光线来,明亮得可以照见每一粒空气里面的灰尘,千手观音面前的香火总是很旺盛,不过都是贾和尚自己烧的,第一次我去的时候,贾和尚说:“妹妹,来烧香啊?”
我就烧了一柱香,然后坐在蒲团上,抬头去看那个观音菩萨,一般人很难分辨菩萨到底是文殊菩萨或者是普贤菩萨,还是别的什么种类,从下面往上去的时候,菩萨的眼睛总是半闭着,没有人知道它到底看了你还是没看。
到现在,想起贾和尚,我就能想起我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些下午,我们两个都是默默的,谁也不管谁,贾和尚经常一个人喃喃地说着话,像是在和别人聊家常的样子,我把他的声音当作是一种背景,还有我们整个蕴蕴的平乐镇,我的眼睛睁得够久了,也可能是被烟熏的,就会默默流下泪来。
贾和尚看见我哭了,就放下手里面的活路,为我敲一会木鱼。但是他敲木鱼的节奏不像是在敲木鱼,倒像是在敲某个坏掉的水管子。
我想,那可能就是我喜欢到贾和尚那里去的原因,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问我:“你为啥子哭?”或者劝我:“你不要哭了嘛。”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根本没看见我一样。
因为这样,我觉得贾和尚是我们平乐镇最聪明的人。
我就对我爷爷说了,我说:“爷爷,我觉得东门上那个贾和尚好聪明哦。”
我爷爷说:“当然了!他是以前城头的大学生的嘛!他就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啊?”我大吃一惊,我说,“那他为啥跑到这来当和尚呢?”
“他是修路的时候来的嘛。”我爷爷说。
“那他为啥当了和尚呢?”我依然很吃惊。
我爷爷想了想,说:“他哪是和尚嘛?他是假的和尚的嘛!”
我就知道我在我爷爷这问不出来什么了,我就跑去问贾和尚。
有一天我就问了,贾和尚正在看一本书,我说:“贾和尚,你为啥要当和尚呢?”——谁知道贾和尚自己说:“哪个给你说的我是和尚?我不是和尚。”——他还给我晃了晃他手上的书,书名是《在家居士如何修行》。
我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回答我,我就说:“那你以前是在城头读大学的啊?”
“啊。”这次他倒没否认。
我说:“你来我们这修路?”
“嗯。”贾和尚眯起眼睛想了好久,喃喃说:“我来你们崇宁县是民国好多年的事情呢?”
“我们这现在是永丰县了,早就从崇宁县划出来了。”我提醒他。
“我晓得嘛,修了路以后划的嘛。”贾和尚说,他还是眯着眼睛,说,“修路修了一年多啊。”
在我爷爷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我们平乐是不通公路的,它背靠着山,面对着平原,清溪河浇灌着它肥沃的土地,那个时候,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爷爷他们走泥巴道到崇宁县城去,要整整一天一夜的路程,当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在平乐大道口的纪念碑上,现在还刻着当初修路的好几个发起人的名字,捐钱的几个乡绅,下面密密麻麻是几乎全镇人的名字,还有从城里来的大学生——那个时候的平乐镇只要可以走路的,都去修路了,所以你在现在的平乐遇见任何一个老人,他都会告诉你:“那个时候我是修路了的!”——其实很可能他只是跑去搬了几块石头。
路修好以后,我们平乐镇成了永丰县的县城,过了几年,县政府选了好几个读书的一起修了一本厚厚的崭新的《永丰县志》,修志的人就有我爷爷,因此,在我家就可以找到这本县志。
县志里开篇就有当年平乐修路的事情,路修好以后,我们平乐的经济就飞速发展了起来。我在县志里面,果然找到了贾和尚的名字,条目是:“援修平乐公路的大学生:……贾林飞……”
下次再见到贾和尚的时候,我跳进门去,叫他:“贾林飞!”
贾和尚终于被我吓了一跳,他一下从木鱼旁边站起来,看着我,光线从我身后透过去,照射在他的脸上,一时间,他露出的表情是那样温柔,那样悲伤,他说:“哎!哎!哎!”
他连着答应了好几声,我忽然发现,他并不是在答应我。
他走过来,像个老人那样,他说:“哎!哎!哎!”
然后他终于发现了那是我,他就说:“你这娃娃,逗我耍嘛!”
我发现他其实很老了,比我爷爷还要老,他的眼角都是眼屎,他擦了擦。
过了几天,我跟我同学说:“贾和尚为啥子要留在平乐镇当和尚?这里头肯定有事情。”
我同学说:“你真的管好多闲事哦!”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放学回家,就在路上看见了贾和尚,他拿着一包香,递给路上的人,一边递,一边说:“烧会香嘛,烧了香做了的过恶事就不算了。”
我们镇上的人对他这样的神经质已经忍无可忍,骂他:“你才做过恶事了!”
贾和尚说:“烧嘛,烧给菩萨。”
我同学就走过去接过他的香,说:“好,烧嘛,烧嘛。”
贾和尚满怀感激地给了我们两柱香,就去给下一个人发了。
我就笑我同学:“你管的闲事还不是多!”
他一脸正经地说:“给菩萨烧香不是闲事!”
我说:“不管,下次你要跟我一起去问贾和尚为啥要当和尚。”
“问嘛,问嘛。”他终于投降了。
谁知道贾和尚一去不还,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给人家发香的时候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砸个正着,老人家就这样去了。
那时候是五月,因为我们家门口的蔷薇花都开了,我记得一连好多天我走路的时候都会格外注意地去抬头看天上,但什么也没有,能看见的只有一个明晃晃的太阳。
五月女王 第十四章
十二点不到,袁清江就在位子上一遍遍地看表了,一连着好几天了,她都是这样心不在焉,廖云珊问她:“你这几天怎么了?”
袁清江又看了一次表,看到分针马上也要走到了十二,她就开始紧张起来,紧张得都没空回答廖云珊的话。
廖云珊又问了她一次:“你怎么了?”
“啊。”袁清江像是被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啊?我今天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回事?”廖云珊皱起眉毛,袁清江已经好几天放学不跟她一起走了,“你是不是跟江乐恒耍朋友了?”
“哎呀!”袁清江苦着脸,开始收拾书包,一边收,一边说:“不是,不是,我走了啊我走了。”
她话刚刚说完,下课铃就响起来了,老师在讲台上还没有宣布下课,袁清江就拿起书包跑了出去,满教室的同学哗然地看着他们班最好的好学生,班长袁清江就这样跑了,老师愣在讲台上愣了两三秒,才说:“袁清江有急事啊?”
袁清江小跑着下楼梯,她听到她书包里面的东西都在叮叮哐哐地响,她跑下楼,又往校门外跑过去,她跑得快喘不过气了,心里面只想着:“快点!快点!”——一边跑,一边警觉地向校门口看去——她就猛地停住了,跳到旁边的书报亭去躲了起来。
今天岑仲伯很早就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逮到袁清江,昨天,她差点就被他逮到了:她在国学巷跑着,看见一个三轮就跳上去,这才躲开了岑仲伯,他跟在她后面,也不叫她,红着眼睛跑了半条巷子,他的表情就像她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今天没放学就守在门口了。他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树下面,他还是穿着一件黑衣服,衬得表情更可怕了,他像个铁塔,不停地抽着烟。
袁清江站在书报亭后面探出眼睛来看了看,绝望地发现他真的就在那里。
她完全没办法了,平乐一中甚至都没个后门。她站在那里,看见大队的学生已经悠闲地收好了书包,从教学楼里面涌出来了,她看见老师们也走出来了,住校班的学生敲着饭盒去吃饭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她看见了江乐恒。
她就灵机一动,大叫起来:“江乐恒!江乐恒!”
江乐恒立刻就看见了袁清江,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防寒服,梳着两个麻花辫,一双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像一头小鹿。他跑过去,问她:“你怎么下课跑得那么快?”
“哎呀!”袁清江伸出手来抓着他的袖子,他看见她雪白的手上血管是那么分明,“我给你说江乐恒,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江乐恒立刻说。
“那个,你看到岑仲伯在校门口没有?”袁清江指了指外面。
“岑仲伯?”江乐恒刚刚探出身子去看,就被袁清江拉了回来,“好像看见了。”他说。
“好,”袁清江吞了一口口水,“你现在出去,装作偶然看见他的样子,跟他说我今天生病了,没来上学。”
“为什么呀?”江乐恒说,“岑仲伯也算是你姐夫嘛。又不会把你吃了。”
“哎呀!”袁清江觉得自己要尖叫了,“什么姐夫啊!快去快去!跟他说我今天生病没来上学!”她就把江乐恒推出去了。
江乐恒一步一回头地走着,气得袁清江想打他一巴掌,还好,快到校门口时,他终于找到了状态。袁清江看见他走出去,然后跟岑仲伯打了个招呼,岑仲伯马上就走过去跟他说话了,他比江乐恒高整整两个头。
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岑仲伯终于跟江乐恒一起走了。
袁清江站在那里,觉得脖子都快掉了,她看见他们终于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校门,一辆三轮车开过来,里面的老师下来了,袁清江连忙冲过去,跳上三轮,跟三轮说:“北二仓库!”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袁清江跟袁华说:“今天下午我不去上学了!”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都要考试了?”袁华皱着眉毛,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了,一张脸黄得像烟丝。
“岑仲伯每天在我们校门口堵我,我不敢去了!”袁清江说。
“有啥子嘛!他不可能一直堵嘛!”袁华不以为然。
“他都来了一个多星期了!”袁清江大口地吃着饭,补充被消耗的体力。
“这个人才怪,两个多月了都一直都没来过,怎么又忽然来劲了!”袁华抱怨着。
“鬼知道!反正我今天下午不去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课!”袁清江宣布。
“怎么能不上课呢!他把你堵到又怎么了嘛,他还敢打你啊!”袁华骂开了,如果不是岑仲伯,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问我姐姐的事情,我怎么说嘛!”袁清江说。
一句话袁华就沉默了,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茫茫然地,他最后说:“好嘛,你就不去了嘛。快点吃了去给你姐姐送饭。”
“好。”袁清江知道现在父亲根本不敢面对袁青山。
她吃了饭,就去给姐姐送饭了,她提着保温饭盒,一路上东张西望地,生怕被人看见了,好不容易走到了仓库门口,袁清江不由想:“我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躲人啊!”——她敲了敲仓库的大门。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敲门,说:“姐姐,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袁清江有些担心了,她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她连忙拿出钥匙来,抖着手把门打开了。
袁青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姐姐?”袁清江不忍心看她的样子。
“嗯。”袁青山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她转头过来,问她:“张沛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他们还没放假。”袁清江说——袁青山这几天老是问张沛回来了没有。
她把饭给她递过去,说:“今天爸爸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哦。”袁青山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接过饭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最开始一个星期,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袁华怕开了门女儿就要出来,给她放了很多吃的,他们隔着门来看了袁青山几次,跟她说:“青山,这几天岑仲伯都没来找你了,你再等两天,你就出来啊,你不要担心,我去给你们老板请过假了。”
袁青山在里面说:“知道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
过了一个多星期,岑仲伯也没有来找过他们,他们就决定把袁青山放出来了。那天,是父女两个一起去的,他们走在路上,袁华说:“岑仲伯这个娃娃简直不像话!袁青山这么久看不到了都不问一下!”
袁清江没说话,她忍不住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到仓库门口,袁华敲了敲门,说:“袁青山,我给你开门了,你出来了啊?人家兰师傅也要回来了。”
谁知道,袁青山在里面说:“别开门!”
袁华以为听错了,他说:“我开门了啊。”
“别开门!”袁青山又说了一次,很大声。
父女两个对看了一眼,袁清江心里面涌起了不安的感觉,她说:“爸爸,快开门!”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门打开了,就看见袁青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两个人都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袁华迟疑地说:“袁青山?”
“嗯。”袁青山点点头,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姐姐。”袁清江也叫了一声,她说不出话来了。
“你怎么会这样了?”袁华问她。
“不知道。”袁青山说,她重新坐了回去。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冬天越来越深了,天空的那种灰色甚至已经浸入了墙壁。
袁华终于哭了起来,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口,眼泪就流出来了,他一只手拿着眼镜,一只手擦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说:“袁青山,是爸爸对不起你。”
“没事。”袁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