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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文学]黑的雪 作者:刘恒-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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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不是你请客么?酒没了,叫杯白兰地怎么样?” 
  “哥们儿钱紧……” 
  “我有!” 
  慧泉感到跟马义甫重新交往是个错误。这人很油,而且井不关心他的处境。一点儿也不问他在劳教大队过得怎么样,这是一时疏忽么?人家根本就没把他的痛苦放在眼里。刷子一直没有问到他的母亲。这也让他失望。 
  马义甫啼啼叨叨地讲着他的恋爱史。 
  夜深了。窗外马路上偶尔有汽车疾驰的声音,超速行驶。这是机动车的最佳时刻。营业厅里的顾客换了一批人.气氛仍旧热烈欢畅。服务员一个个精神焕发。 
  大约一点钟,咖啡馆几里走进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服务员和许多顾客都跟他打招呼。他一边点头寒暄,一边在慧泉他们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来。马义甫好像认识他。 
  “您来了?” 
  “来了。” 
  “好长时间没见了?” 
  “刚从广州回来。他们雇的人来唱过了么?是男的女的?” 
  “瞎掰!专业的不愿来,业余的又找不着。其实,学几声猫叫谁不会?” 
  “抽烟。这哥们儿……” 
  “我朋友。大棒子你不知道?” 
  “……好像听说过。” 
  “刚出来。在东大桥卖衣服……” 
  “是么?抽烟。” 
  他把香烟盒伸给李慧泉。两个人的目光迅速地碰了一下。李意泉自己点上火,又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眼白很多,黑眼球有点儿向外凸,络肥胡子密匝匝地包住了下半张脸,看上去有股凶气。 
  他的西服不太干净,拿烟的手指白而细长。看不出是干什么的,年龄超不过三十岁。他至少戴了三枚戒指,马义甫有巴结他的神气。 
  大胡子给一个唱歌的女青年鼓掌,然后到窗洞那儿跟里边的人聊了起来。李慧泉感到这人很精明,有一种饱经风霜的味道,劳教大队有一个绰号叫“铁丝”的中年人,办事说话也是这详稳稳当当的。他的罪行谁也想不到,他在刚刚实行火葬的农村出售骨灰盒,他的所谓骨灰盒是地地道道的泡菜坛子,城里哪个杂货店都有。人怎么样,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刷子西装革履貌似大变,实际上和几年前那个愚蠢的小玩儿闹没什么区别。 
  “他是谁?”慧泉问。 
  “姓崔,叫什么不知道。这地方不兴问这个,他想让你知道他自己就说了,他不说咱也甭打听,到这儿摆阔的人都不善。” 
  “你好像认识他么?” 
  “在文化宫办舞场那阵儿就常见,咖啡馆开业之后见过两次,也就是点头的交情。我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他家是哪儿的?” 
  “可能是十里堡那边的,不经常露面。你别看他跟谁都熟,真知道他底细的没几个。王八蛋手很阔,可能真有来头儿。” 
  大胡子站在窗洞儿旁边喝了一杯咖啡,扬扬手,推门走了,刷子喝过白兰地,语言越来越夸张,他的恋爱史正向闹剧发展。 
  咖啡店开始播放关门前的最后一曲。旋律疯狂响亮。顾客三三两两站起来,在狭窄的座椅之间扭动。一个穿皮夹克的姑娘动作幅度很大,瘦腿羽绒裤波浪似地在不长的过道里涌来涌去。 
  “好不好?好不好?” 
  马义甫眉毛上的红悲轻轻抽搐。 
  “你瞧她,跟挨操似的……呆会儿不定上哪儿卖去呢!” 
  李慧泉用小勺把最后一块沙拉填进嘴里。刷子的脏话听着不舒服,也不合时宜。他倒觉得那位站娘跳得不错呢。至少,他就从来没有他人家这样痛痛快快地跳过舞。 
  “走吧!” 
  李慧泉在马义甫色迷迷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刷子入神了,正拿眼剥人的衣服。 
  第五章 
  日子很平淡,只是渐渐有了规律,过得还算顺心。李慧泉在家务上很有长进,菜炒得好,面食也做出了花样儿。他在书摊买的那本《大众菜谱》已经翻脏。油点子从第一页溅到最后一页。他给自己订了一瓶牛奶,晚上睡觉以前喝。他从《文摘报》上得知这样做比早上喝更有营养。他经常买报纸看。从《足球》到《大千世界》,随手买下什么便看什么。有时候他也买一份《人民日报》看看。他对这张报纸比较熟。在劳教大队时他每天都能“听”到它,班里轮流朗读,每天固定一小时。他对它并无反感,但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文章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喜欢看体育或法律方面的消息。《人民日报》八版,一毛一份,印刷和纸张都好,在东大桥货摊上一边等人买货一边哗哗地翻它,这件事他做着很舒服,他觉得自己在哪些方面很值得肯定。回到自己的小院,他的读物是《法制案例选萃》之类的小册子,不知为什么,他喜欢读姑娘受骗的故事,喜欢读强奸案或轮奸案。读得多了他情绪上显得很疲倦,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的枕头底下有很多这样的小册子,他不希望别人看到它们。 
  他每天早上跑步,绕着日坛公园的栅栏跑一圈半,然后在早点铺吃油饼喝豆浆,回家时常常遇见到立水桥或西坝去钓鱼的罗大爷,老人每次出发都精神抖擞。他向慧泉许愿多次,要钓一条红鲤。他钓的往往是胖头或白鲢,有时候什么也钓不着,钓多了就给慧泉送一条过去,让小伙子自己烧着吃。慧泉的红烧鱼做得越来越好.酒和糖放得极见分寸。他有时侯得少琢磨罗大爷为什么瘾那么大.常想的是钓鱼也许很有意思,比摆摊有意思,他说不清自己每天推着三轮出门是什么心情,有时候觉得没意思不想动弹,有时候又根轻松,见了谁都高卉,不论白天赚多赚少,傍晚推车回家时总是心情不佳。这种状况似乎永远无法改变了。 
  他觉得母亲遗下的两间小平房越来越空旷,临睡前的那种安静越来越让入无法忍受。生活日复一日,今天和昨天,明天和今天,难以出现令人愉快的区别。他今天九点钟把一件裙子卖给一位姑娘,明天九点钟又把另一件东西卖给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批发价以外的那点儿赚头有大有小,也许够买一碗面条,也许够买一只烤鸭。只要他一松手,辛辛苦苦或漫不经心赚来的那点儿东西就会离他而去。他总是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足轻重,生活里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办。究竟是些什么事情,他说不清,他在晚报上读到一条消息,半夜到音乐厅去排队,花二块五听了一场交响乐。他开始时感到只有自己假模假式,继尔感到所有听众都假模假式,一边经受折磨一边还要摇头晃脑,这滋味他再也不想忍受。他去过两次美术馆。他在各种画前走过,累了就坐在休息厅的沙发上吸烟。他吸烟的时间比看画的时间长,在画里画外看到的许多东西令人羡慕,也令人气馁。他买展览资料和画册时出手大方,他穿着新买的八十多元一件的风衣在展览大厅走来走去,忧郁的表情显得很有修养。他在鲜艳的画布跟前视而不见,他盯住某一位漂亮姑娘的面孔时眼神儿里毫无淫欲,他的念头浑沌不清,但核心只有一个:生活有没有意思。 
  已经二十五岁,翻一下是五十,再翻一下是七十五岁。时间像闪电,他有时突然惊醒似地发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临近完结,好像明天他将不复存在:不论今天再做什么也来不及了,这种时刻,人生便无法向他显示任何意义,他感到浑身无力.在肉体上也能体味到那种心灵的空虚和惆怅,这种感觉以及一种自暴自弃的朦胧念头使他对自己充满同情。 
  他不想与人交往。罗小芬从哈尔滨看冰灯回来,在院子里跟他打招呼,他对大家十分冷淡。当时他推着三轮进院子,罗小芬在自来水管子旁边接水,一个身材修长很气派的入冶在她身后。 
  他猜想这人是她的未婚夫,他对自己的破三轮,对自己的棉大衣,对自己一阵阵发热的脸,充满了仇恨。他简单地向她问好,当她正要顺便介绍一下男朋友时,他已经把三轮推进了夹道。他跟她没什么可说的。她是研究生,他是沿街叫卖的摊主和解除劳动教养的流氓。她表面与他搭话,内心却深深地鄙夷他,想到这一点他便无法忍受。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罗小芬面孔的细微变化,只是感到她比过去丰满了。那个扎着枯黄的小辫儿站在学校操场旁边哭泣,等着别人来安慰的小姑娘已经不复存在。眼前这个研究生是为了讽刺他、讥笑他而出现的,连她身后那气度不凡的男友也是生活给他安排的一次羞辱,为的是让他自惭形秽。他用冷漠来抗拒。丧失礼貌也许更符合他在别人心目中的身分。除了罗大妈和罗大爷,他觉得自己不可能给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他好像总是处于斗殴前的沉思状态。他知道自己的面孔是怎样一种凶相。他把它当做盾牌挂在脸前,只有回到自己的小后院时才摘下来。 
  四月初,方叉子从青海给他寄来一封信。信一定是本人写的,字很差,颠三倒四地什么也说不清。从文字上无法判断他现在的心情是愉快还是悲伤,干巴巴的几句话没有任何感情。尽管如此,李慧泉把这封信读了很多遍之后,还是体验了少有的温暖。朋友对别的不闻不问,却吃力地简单描述了北京犯入和湖北犯人的矛盾,朋友要么没的写,要么是想写找不到字,信尾竟写了一句: 
  “好好吃饭,做到身体好!”不知是自勉还是对收信人的祝福。好好吃饭是吃好饭的意思。李慧泉很明白朋友的话。他出来后一向吃得不错,他几乎想立即回信向朋友说明这一点。他渴望交流,他选择的交流对象不是身处异方,就是根本就不存在。他有时看着母亲的遗像出神儿,想说点儿什么的自言自语的欲望让他又激动又惊讶。他曾在梦中操演丑事,与之苟合的人面孔模糊却体态清晰,使他醒来之后也难忘那连篇的呓语。幻觉使人自由和轻松,有时候,他甚至感到每天早上跑步、白天站摊、晚上喝牛奶等等都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希望一切都变成幻觉,从而消灭一切烦恼和不适。他知道自己办不到,但以后也许会办到,幸福不会真的跟他没有缘分吧?但是,幸福是什么东西呢? 
  他以为那至少应当意味着他的生活将出现某些变化。它太刻板了,或者,他太刻板了。他的生活是他本人的一面镜子,已经分辨不清谁造就了谁,谁阻碍了谁。他听音乐会,逛画展,他寂寞难耐时曾跑到西城的鸽子市,差点儿买下一群白鸽。这些都没用。生活不肯变化时,人的努力都是徒劳。明天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情,但那要等到明天。明天是很多的。自得其乐有耐性的人却很少。 
  他又见过马义甫两次。一次在咖啡馆,一次在东大桥摊上,两次都没有看到那个胖姑娘。据马义甫说有点儿危,姑娘嫌他花钱太大方,不像过日子的人。 
  “嫌扣缩还说得过去,有嫌大方的么?喝几杯咖啡……多买了几根领带……这也叫大方?我够寒酸的了!” 
  马义甫说得很委屈,但李慧泉听出他的话不可信。如果他处在胖姑娘的位置,要不要看中刷子这祥的人,也是颇费踌躇的事,大方不大方什么的,只是借口。 
  在货摊见面那次,马义甫提到那个姓崔的人曾经打听他的买卖。 
  “他打听我干什么?”慧泉问。 
  “闹不明白,总不会坑你吧,你跟他无冤无仇的……” 
  “小子地道不地道?” 
  “难说、让人看不透。” 
  “刷子,你也别瞒我,我知道你认识他,愿意说实话就说,不愿说实话你走人!” 
  “我真不熟!要不然我能不知道他叫什么?姓崔的不是一般的玩儿主,他打听你我看不会是坏事,能交干嘛不交呀?多一个朋友多一条道么!” 
  “你要跟我玩儿猫溺,可别怪我不讲交情。我什么人都见过。” 
  “急什么?急什么……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说老实话吧,前几年我跟他在文化馆跳舞场上认识的,我到现在不知道他叫什么。可是,他让我帮助弄银元,我给他凑过二十几块,得了点儿外汇券。事后他就装不认识我了,这事谁也没提过。瞧见没有,我要跟他有猫溺,你拿擀面杖捶我我都不带躲的。姓崔的路子广,跟他认识对你的买卖有好处……” 
  “他怎么问我来着?” 
  “他问你是因为什么犯的事,我跟他说了说,听他的口气好像挺佩服你,想找你聊聊……聊什么我可没听说!” 
  “他最近上咖啡馆去了么?” 
  “一个多礼拜没见了,估计可能在外地。他三天两头往外跑,就差出国了!只要他回来肯定上咖啡馆。” 
  “为什么?” 
  “咖啡馆想雇个唱歌的女演员,姓崔的一直盯着呢!实话告诉你,跳舞那阵子他差不多每天带一个大美妞,不带重样儿的,他现再规矩多了,可能是怕出事,不过小子挺色的,老打听女演员什么时候来……” 
  “刷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跟别人都说我什么了?” 
  “你真不知道我假不知道我?我不干对不起朋友的事。你没兴趣就拉倒.有兴趣我就给你引见引见,这对你有好处,做买卖没像你这么呆的。” 
  “你操那么多心干吗。管好你自己得了,别瞎搅和!” 
  李慧泉挖苦他,又从货摊上挑了一条白纱巾递过去,让他送给女朋友,马义甫起初不太高兴,见了纱巾才不好意思起来,他吞吞吐吐地提到上次那双旅游鞋,慧泉瞪了他—眼,他便不说什么了。 
  李慧泉的朋友不多。但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把他看作世上最仗义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李大棒子一向的为人,但是他的心眼儿不像他的行为那般豁达。他瞧不起马义甫,他觉得这个人已经婆婆妈妈得不可救药。他替那个矜持的胖姑娘惋惜,不论他怎祥习惯自我贬低,他仍旧感到自己比刷子一类的人强,那条白纱巾也许表达了一种间接的安慰吧?他自己也想不透。 
  四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六,晚上九点多钟,李慧泉独自来到咖旷店消磨时间,马义甫不在,他的经济条件在月底前就恶化了,吉普车公司每月五号发薪。不到那个日子,李慧泉别想见到他。 
  姓崔的人在,他的络腮胡子王对着营业厅的小门,李慧泉刚进去就看到了他,像恩格斯的胡子,他向略显拘束的李慧泉打招呼,往里挪挪,腾出已块地方。 
  李慧泉坐下来.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小桌上已瓶法国大香槟已经见底,络腮胡子里面露出两片湿润的嘴唇,他递给慧泉一支烟。 
  “贵姓?” 
  “姓李。你呢?” 
  “姓崔。”“我叫李慧泉。” 
  “……你要大香槟还是要白兰地?” 
  “我自己要。”李慧泉要了一份巴伐利亚火腿和一大杯白兰地。他冷淡地起来。他不善于跟这种人打交道。以前约架和说和什么的,都别人出头露面,他很少插嘴。人们需要他的,他能够付出的,只行动,暴烈的行动!现在他琢磨不透对方的意图。是想让他帮收拾一个仇人么?不大像。 
  “里边够苦的吧?三年可不短……”“凑合。你没栽过?”“我这人运气不错。再说,我是专挑稳当的事干,我不跟自己不去!”俩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络腮胡子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音箱放的是一首缓慢的乐曲,旋律单调而低沉。没有人上去唱这事做多了看多了也难逃乏味。 
  “你是六十八中的吧?” 
  “是。” 
  “认识老毛子么?”“听说过。”老毛子地震那年给枪毙了。他比慧泉高好几届。慧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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