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4月-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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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恩决定,用温和的方法去向小老板要工资。他要对小老板说他的未婚妻,说他未来的孩子,当然,还可以编造一下,比如说家里有一个八十岁,不,七十岁的老母,有一个正在读高中,明年就要考大学的妹妹,我张怀恩一家人的幸福,都寄托在小老板您的身上。实在不行了,就算给老板下跪也是可以的。然而第二天,小老板并没有来工厂。张怀恩找到了老板娘,老板娘说要工资你去找老板。张怀恩说,那老板去哪儿了?老板娘说,我还在找他呢。看着老板娘火药一样,仿佛一触就要爆炸,张怀恩退出了办公室,见文员李兰朝他吐舌头做鬼脸,便凑过去,用嘴努老板娘的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李兰小声说,和老板吵架了,早上在办公室里哭呢。
这一天,张怀恩带来的消息,像一股暗流,在工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老板不见了!
连老板娘都不知道老板去哪里了。
老板会不会跑掉了?要是跑掉了,我们这些人就惨了,四个月的工资呢。
工人去找经理李想,问经理,老板是不是跑了。李想安慰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跑呢,老板不可能跑的,他有这个厂在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设备,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工厂不过暂时遇到了一些小困难,赖查理马上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大家的工资都有的发了,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再说了,我不也还欠着工资么,你们欠四个月,我还欠了六个月呢,张怀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怀恩昨晚才受了李想的恩惠,现在没有理由不站在李想的这一边帮他说说话,张怀恩于是对工人们说,李经理说得有道理。老板可能是帮我们弄钱去了哩,我打工十年,干过七八间厂,在这个厂干了三年,这个老板是最好的了。
工人们的从众心理是比较强的,有人说老板跑了,就人心惶惶,觉得老板真的跑了;有人说老板不可能跑,大家一听,又觉得在理,老板要跑早就跑了,还会等到今天?
小老板的确没有跑,跑到哪里去呢,这厂子是他的命,是他的心血,他怎么会抛下呢。只是他现在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昨天晚上,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没人知道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积蓄力量。和妻子吵架后,小老板离开了家,给阿蓝打了电话。问阿蓝晚上有空没有。阿蓝说有空。小老板就去了阿蓝那儿。阿蓝一见小老板,就偎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小老板轻抚着阿蓝的长发,说,我有点饿,给我做点吃的吧。
阿蓝烧得一手好菜。小老板每次来这儿,阿蓝都会下厨烧上几个小老板爱吃的菜。
阿蓝说,看你的脸色很差,我给你放点热水,你泡个澡吧。
小老板说好,倒在阿蓝的床上休息。小老板每次一倒在阿蓝的床上,就觉得瞌睡,倒下就能睡着,而且还睡得格外的香。就像现在,他睡在了阿蓝的床上,就像到了一个温暖宁静的港湾,工厂里的烦心事,都仿佛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享受这温馨的时刻。阿蓝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来叫小老板时,房间里已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阿蓝不忍心叫醒他,下厨房去做菜。做好了菜,看小老板还在睡,阿蓝就坐在床边,看着小老板。
不知为何,阿蓝觉得自己是渐渐喜欢上这小老板了,这种喜欢是危险的,她知道这不同于一般的感情,也不同于她对其他客人的感情。这些年来,她就在这里安了个窝,接待一些熟悉的客人。遇上喜欢的男人还会为他们炒两个菜。也有客人提出过把她包起来,她只是笑。她似乎是喜欢上了现在的这种生活,为那些事业小有成就,却又心灵孤独的男人们,营造一个家的氛围,做他们临时的妻子。可是小老板出现后,阿蓝的心有些乱了,她开始减少和其他客人交往。小老板并没有给过她多少的钱,只是每次会送给她一些小礼物,这礼物有的比较值钱,有的不值钱。但这些对于阿蓝来说,似乎都是无价的。有时阿蓝也想,这个平时总显得心事重重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让她心乱如此。想来想去,阿蓝觉得,是小老板的真实。小老板在阿蓝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也不掩饰他的困窘。不像有的男人,一来就对她吹嘘又赚了多少钱,说要和老婆离了婚娶她。小老板却总对她说,不能一个人一直这样下去,碰到合适的,就嫁了。他情愿那时和她做一个朋友。说他的生意遇到了困难,但一切都会过去的。说他喜欢到这里来,是喜欢这里有家的感觉,可以让他忘了那许多的烦恼。难道只是这些吗?阿蓝自己也不清楚,于是只能对自己说,人的感情,当真是很奇妙很复杂的。
小老板猛地醒了,看着阿蓝,笑,说,我又睡着了。每次来你这里,都有睡不完的瞌睡。
阿蓝说,饭好了,吃饭吧。
于是他们吃饭。吃完饭,小老板洗了个热水澡。抱着阿蓝,做爱。小老板做爱总是很小心,像在抚摸一尊绝品的瓷器。然而这一次,小老板一反常态了,风狂雨骤的。小老板喊,阿蓝啊阿蓝,阿蓝啊……小老板居然哭了。但小老板没有让眼泪泛滥,泪刚出来,便被他止住。小老板仔细地抚摸着阿蓝细瓷一样的肌肤,说,阿蓝,我恐怕是最后一次来你这里了。阿蓝抱着他,拿手指抚摸着他的胸肌,不问为什么。小老板说他的工厂这次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明天回去,就宣布破产。把厂里的东西卖了给工人发工资,欠供货商的钱,那就只有欠着了。小老板说他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是对不起阿蓝,有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着多帮帮她。
这个晚上,小老板睡得格外的香,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次日拥别阿蓝的时候,他把腕上那块戴了五年的手表脱下来,作为给阿蓝最后的留念。
小老板回到了工厂。现在他的内心很平静,他做好了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工人见到老板回厂了,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板果然没有跑。老板没有跑,大家的心也就安了。张怀恩的心却并没有安妥下来。小老板刚坐回办公室,张怀恩就去找他了。小老板很客气地让张怀恩坐下。张怀恩站着。小老板说,你坐吧,坐下说。张怀恩很拘束地坐下。小老板抽开了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还有一把闪亮的刀子。信上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小老板的心头。可是现在,爱也好恨也好,这一切似乎意义都不大了。小老板把抽屉合上,平静地盯着张怀恩。张怀恩被小老板盯得有点发毛了,惶恐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头都低到两条腿中间了。
怀恩,有什么事,你说。小老板说话和风细雨,但这和风细雨里,却透着疲惫与失望。
张怀恩想好了许多的话,可是一下子,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板,我要回家结婚了。
小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这么多年来,小老板保持了许多美好的品德,不抽烟,不喝酒。三十有五了,身体一点也没有发福。
恭喜你。到时要给我派喜糖哦。我还得给你包个红包的。又说,日子定好了吗?
定好了,就在国庆节。张怀恩的眼四处游走,就是不敢看小老板的眼。
哦,我知道了。工资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快发给你的。你看,我厂里还有那么多设备,那么多布料,怎么说也能卖点钱,发工人的工资还是够的。
张怀恩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如此的简单。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他未婚妻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说他那虚构的七十岁的老母亲,还有那凭空造出来的读高中的妹妹,更没来得及说他的贫血。这样一来,张怀恩反倒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攥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
还有事吗?小老板问。
张怀恩站了起来,突然说,我,要做爸爸了。说完脸更红了。
小老板笑得很开心,说,那是双喜临门了。我得包一个大点的红包。
张怀恩说,老板,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张怀恩又站住了。
小老板说,还有什么事吗?
我……张怀恩差一点就对老板说,对不起,那封信是我写的,还有那把刀。然而张怀恩没有说,只是突然冲小老板鞠了一个躬。
张怀恩离开后,小老板又拉开了抽屉,拿出那把锋利的刀子,眯着眼睛看着。电话响了起来,他不想去接。可是电话铃声响得很固执。小老板看着电话机,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创业生活,当真像是梦。他想起了多年前,他离开故乡的那个清晨。小老板拿起了电话,突然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刀一样,蹦了起来。
赖查理!小老板的声音很古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激动。
赖查理,你在哪里?你可把我害苦了。小老板的手都在发抖了。
赖查理没有说话,让小老板发脾气。等小老板的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说,骂够了吧,骂够了,给个大单你做。
大单?小老板苦笑了一下,真正的大单,赖查理是不会给他做的。给他做的,要么是工价很低,别的厂不愿接,要么是要货急,像催命一样,别的厂不想接。但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订单,让小老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可以说是成也赖查理,败也赖查理。
赖查理不是老外,是个香港人,多年以前,他也只是一家港资制衣厂的高管。那时小老板打工的厂和他打工的港资厂有业务往来。两人打交道多了,赖查理就鼓动小老板投资办一个小厂子,他呢,也绕开了老板,把自己接到的一些小的订单下给小老板做。小老板的制衣厂壮大的同时,赖查理的贸易公司也做得顺风顺水了。但有了制衣方面的单,他总还是想着小老板的。
小老板没有追问赖查理这几个月为何不见了,连公司的电话也打不通。赖查理也没有去解释。在这江湖上,各人有各人的混法,只要赖查理来了就好了。赖查理来了!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小老板的制衣厂里吹遍了。每个员工的心都被吹皱了,九月的南方的酷热,也被这一阵风吹散了。赖查理果然是小老板的救星,小老板的救星就是百十号工人的救星。打工者和老板,看似对立的两个阶层,其实又是紧密的利益相关者,是拴在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用老祖宗的话说,这叫大河涨水小河满,大河落水小河干。当然,理是这个理,实际上却是,大河涨水了,小河会不会满倒是不一定的,大河落水了,首先干涸的却肯定是小河。
赖查理带来了欠小老板的部分货款,外加一个大订单。用赖查理的话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订单,这是国家订单,而且不是一般的国家订单,是美国的国家订单。你要感到荣幸哦。
赖查理说的所谓美国国家订单,是生产二十万面美国国旗。
赖查理实话实说,他接的订单是一百万面星条旗,这样的单,本来是不会给小老板分一杯羹的。一是看在小老板的忠厚本分,二来呢,这批货也实在要得太急了些。这才匀出了二十万面的单给小老板。二十万面星条旗,五天交货。
小老板听说一百万面星条旗时,微微一笑。和赖查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了解赖查理了,人不坏,也有信誉,就是爱吹点牛,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喜欢忽悠。他说什么一百万面星条旗,估计也就是那二十万面。
不就是二十万面旗子吗?五天交货,一点问题都没有。小老板说得斩钉截铁。
赖查理狐疑地看着小老板,说,二十万面,你真能按期交货?
小老板说,我们也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只是,怕是要加班加点了。你这一消失就是两个月,弄得我的工人天天去劳动站告我的状。我的那些货款……
赖查理说,阎王少了小鬼的钱?
小老板笑,说那是那是。又说,工人不拿钱不肯开工,加两个班时间长一点,早把我告劳动站去了。
赖查理说,你还怕劳动站?你这当老板的,从来不都是和劳动站串通一气的么。
小老板说,我要有这样的关系,还怕工人告我?
赖查理说,这倒是实话。你放心让工人加班吧,劳动站那边小意思啦,我一个电话就摆平了。
赖查理来了。小老板头上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当天就把欠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厂里又加了菜。也对工人们托了话,离开了,又想回来的工人,随时欢迎。辞了工,还没有走的,最好留下来别走了。接下来的货工价那可是前所未有的高,保证大家一天能挣上六十块。车衣工张怀恩拿到四个月的工钱后,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继续留在厂里。
小老板现在想的是李想的去留问题。突然之间,工厂又死里逃生了,而且眼看着有了大的发展机遇。这让小老板的内心起了波澜,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可内心的波澜,却可以说波涛汹涌了。这一次的困难,让小老板对世事看透了许多。比如他的妻子。小老板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来。妻子对他是百依百顺的,从未逆过他的意思。可这次,他差点翻船了,妻子呢,果真能够和他共患难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还比如李想,不就是半年的工资没有发吗?用得着这样?辞职?笑话『这就是把我当兄弟一样看的人么?小老板忽然冷笑了一声,觉得他真该感谢赖查理失踪了两个月,是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老板突然有了点想唱几句的冲动。但他没有唱,只是闭着眼,吹了几声口哨。想到接下了这么大又这么急的订单。现在如何少得了李想,小老板决定和李想谈一谈,好好安抚他,挽留他,最起码也让他死心塌地把这批货赶完。小老板把李想叫到了办公室,给李想倒了茶。小老板的目光盯在了李想的脸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得意。而这得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和李想之间的裂缝切得更大了。
李想说,老板,您找我什么事?
小老板把李想的辞职书拿了出来,推到李想的面前,说,这个,你拿回去。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一万元,轻轻地推到了李想的面前,说,这个,是你的奖金。
小老板说,我不怪你,一点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提什么辞职的事了。
李想把辞职书和钱推回给了小老板,说,你现在渡过难关了,我的心里也好受一些了,不然我会因为辞职感到良心不安的。只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决定的事,我不想再改了。你放心,我答应了做到月底,说话算数。在这里做一天,就会尽全力的。
李想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这话一出口,就注定了两人之间,裂痕真的越来越大了。李想的话说得很有水平,意思是,你小老板的心思我懂,不就是担心这批货赶不出来吗?你是怕我李想在这里混日子哩,我李想可不是那种人!
小老板把那辞职书收起来,钱还是推给了李想,说,人各有志,我这里是太小了,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应该谋个更有发展前途的位置,我也不强留。这个你收下,刘梅不是马上要生孩子了吗?在这里生孩子,可得不少的钱花。我也不说是奖金了,算是我给未来侄子的见面礼。
李想咧开嘴,笑,有些苦涩。但他还是把钱收下了。小老板这样说,他没有理由拒绝。其实,从赖查理出现的那一刻起,李想就有点后悔了。他意识到,他的辞职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