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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玫瑰与白玫瑰-第6章

小说: 红玫瑰与白玫瑰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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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    
    振保把手抵着玻璃窗,清楚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他想起碗橱里有一瓶白兰地酒,取了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着。鹂走到他背后,说道:〃是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着凉了。〃白兰地的热情直冲到他脸上,他变成火眼金睛。掉过头来憎恶地看了她一眼。他讨厌那样的殷勤噜苏,尤其讨厌的是:她仿佛在背后窥伺着,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鹂一直窥伺着他,大约认为他并没有什么改常的地方,觉得他并没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来,渐渐的忘了她自己有什么可隐藏的,连振保也疑疑惑惑起来,仿佛她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像两扇紧闭的白门,两边阴阴点着灯,在旷野的夜晚,拚命的拍门,断定了门背后发生了谋杀案。然而把门打开了走进去,没有谋杀案,连房屋都没有,只看见稀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振保现在常常喝酒,在外面公开地玩女人,不像从前,还有许多顾忌。他醉醺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来,鹂总有她自己的解释,说他新添上许多推不掉的应酬。她再也不肯承认这与她有关。她固执地向自己解释,到后来,他的放浪渐渐显著到瞒不了人的程度,她又向人解释,微笑着,忠心地为他掩饰。因之振保虽然在外面闹得不像样,只差把妓女往家里带,大家看着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有一天,老妈子说他的纺绸衫洗缩了,要把贴边放下来。振保坐在床上穿袜子,很随便的样子,说道:〃让裁缝拿去放一放罢。〃余妈道:〃裁缝好久不来了。不知下乡去了没有。〃振保心里想:〃哦?这么容易就断掉了吗?一点感情也没有──真是龌龊的!〃他又问:〃怎么?端午节没有来收账么?〃余妈道:〃是小徒弟来的。〃这余妈在他家待了三年了,她把小裤叠了放在床沿上,轻轻拍了它一下,虽然没朝他看,脸上那温和苍老的微笑却带着点安慰的意味。振保生起气来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个女人出去玩,故意兜到家里来拿钱。女人坐在三轮车上等他。新晴的天气,街上水还没退,黄色的河里有洋梧桐团团的影子。对街一带小红房子,绿树带着青晕,烟囱里冒出湿黄烟,低低飞着。振保拿了钱出来,把洋伞打在水面上,溅了女人一身水。女人尖叫起来,他跨到三轮车上,哈哈笑了,感到一种拖泥带水的快乐。抬头望望楼上的窗户,大约是鹂立在窗口向外看,像是浴室的墙上贴了一块有黄渍的旧白蕾丝茶托,又像一个浅浅的白碟子,心子上沾了一圈茶污。振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打碎它!打碎它!    
    砸不掉他自造的家,他的妻,他的女儿,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洋伞敲在水面上,腥冷的泥浆飞到他脸上来,他又感到那样恋人似的疼惜,但同时,另有一个意志坚强的自己站在恋人的对面,和她拉着,扯着,挣扎着──非砸碎他不可,非砸碎他不可!    
    三轮车在波浪中行驶,水溅潮了身边那女人的皮鞋皮夹子与衣服,她闹着要他赔。振保笑了,一只手搂着她,还是去泼水。


第一部分红玫瑰与白玫瑰(15)

    此后,连鹂也没法替他辩护了。振保不拿钱回来养家,女儿上学没有学费,每天的小菜钱都成问题。鹂这时候倒变成了一个勇敢的小妇人,快三十岁的人了,她突然长大了起来,话也说得流利动听了,滔滔向人哭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呵!真是要了我的命──一家老小靠他一个人,他这样下去厂里的事情也要弄丢了……疯了心似的,要不就回来,一回来就打人砸东西。这些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呀!刘先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这日子怎么过?〃    
    鹂现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会地位,有了同情与友谊。振保有一天晚上回家来,她坐在客厅里和笃保说话,当然是说的他,见了他就不开口了。她穿着一身黑,灯光下看得出忧伤的脸上略有皱纹,但仍然有一种沉着的美。振保并不冲台拍凳,走进去和笃保点头寒暄,燃上一支香烟,从容坐下谈了一会时局与股票,然后说累了要早点睡,一个人先上楼去了。鹂简直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仿佛她刚才说了谎,很难加以解释。    
    笃保走了以后,振保听见鹂进房来,才踏进房门,他便把小柜上的台灯热水瓶一扫扫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弯腰拣起台灯的铁座子,连着电线向她掷过去,她疾忙翻身向外逃。振保觉得她完全被打败了,得意之极,立在那里无声地笑着,静静的笑从他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老妈子拿着笤帚与簸箕立在门口张了张,振保把灯关了。她便不敢进来。振保在床上睡下,直到半夜里,被蚊子咬醒了,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鹂的一双花鞋,微带八字式,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再躺下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点一点偷着走近,包围了他。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第一部分琉璃瓦(1)

    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生的又都是女儿。亲友们根据著“弄瓦弄璋〃的话,和姚先生打趣,唤他太太为〃瓦〃。姚先生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们的瓦,是美丽的瓦,不能跟寻常的瓦一概而论。我们的是琉璃瓦。〃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说也奇怪,社会上流行着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鹅蛋脸。鹅蛋脸过了时,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脸。西方人对于大眼睛、长睫毛的崇拜传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实流利的译笔照样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样。姚家的模范美人,永远没有落伍的危险,亦步亦趋。适合时代的需要,真是秀气所钟,天人感应。    
    女儿是家累,是赔钱货,但是美丽的女儿向来不在此例。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饭,他却不是那种人。固然姚先生手头并不宽裕。祖上遗下一点房产,他在一家印刷公司里做广告部主任,薪水只够贴补一部份家用。支持这一个大家庭,实在是不容易的事。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脱卸责任。关于她们的前途,他有极周到的计画。    
    他把第一个女儿静静嫁给了印刷所大股东的独生子,这一头亲事静静原不是十分满意。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交游广阔,暂时虽没有一个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的,有可能性的却不少。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点。况且姚先生给她找的这一位,非但没有出洋留过学,在学校里的班级比她还低。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的反对的表示,经姚先生再三敦劝,说得舌敝唇焦,又拍着胸脯担保:〃以后你有半点不顺心,你找我好了!〃静静和对方会面过多次,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只得委委曲曲答应了下来。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办法,不替她置嫁妆,把钱折了现。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少了实在拿不出手,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    
    结婚戒指、衣饰、新房的家具都是静静和她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报上登的:    
    〃熊致章为小儿启奎结婚启事〃    
    姚源甫 长女静静    
    却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团锦簇的四六文章。为篇幅所限,他未能畅所欲言,因此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女于归山阴熊氏敬告亲友〃。启奎嫌他噜苏,怕他的同学看见了要笑,静静劝道:〃你就随他去罢!八十岁以下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三朝回门,静静卸下了青狐大衣,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淡白的鹅蛋脸;虽然是单眼皮,而且眼泡微微有点肿,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夫妇俩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头去,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    
    才说了几句话,佣人就来请用午餐。在筵席上,姚太太忙着敬菜,静静道:〃妈,别管他了。他脾气古怪得很,鱼翅他不爱吃。〃    
    姚太太道:〃那么这鸭子……〃    
    静静道:〃鸭子,红烧的他倒无所谓。〃    
    静静站起身来布菜给妹妹们,姚先生道:〃你自己吃罢!别尽张罗别人!〃    
    静静替自己夹了一只虾子,半路上,启奎伸出筷子来,拦住了她,从她的筷子上接了过去。筷子碰着了筷子,两人相视一笑,竟发了一会呆。静静红了脸,轻轻地抱怨道:〃无缘无故抢我的东西!〃    
    启奎笑道:〃我当你是夹菜给我呢!〃    
    姚先生见他们这如胶似漆的情形,不觉眉开眼笑。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你瞧这孩子气,你瞧这孩子气!〃    
    旧例新夫妇回门,不能逗留到太阳下山之后。启奎与静静,在姚家谈得热闹,也就不去顾忌这些,一直玩到夜里十点钟方才告辞。两人坐了一部三轮车。那时候正在年下,法租界僻静的地段,因为冷,分外的显得洁净。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惟有一两家店铺点着强烈的电灯,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黄肥皂,像童话里金砖砌成的堡垒。    
    启奎吃多了几杯酒,倦了,把十指交叉着,搁在静静肩上,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闲闲的道:〃你爸爸同妈妈,对我真是不搭长辈架子!〃他一说话,热风吹到静静的耳朵底下,有点痒。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并不回答。    
    启奎又道:〃静静,有人说,你爸爸把你嫁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职业上的发展。〃    
    静静诧异道:〃这是什么话?〃    
    启奎忙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静静道:〃你在哪儿听来的?〃    
    启奎道:〃你先告诉我……〃


第一部分琉璃瓦(2)

    静静怒道:〃我有什么可告诉你的?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我不至于这么糊涂!我爸爸的职业是一时的事,我这可是终身大事,我会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牺牲我自己吗?〃    
    启奎把头靠在她肩上,她推开了他,大声道:〃你想我就死人似的让他把我当礼物送人么?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启奎笑道:〃没敢看不起你呀!我以为你是个孝女。〃    
    静静道:〃我家里虽然倒运,暂时还用不着我卖身葬父呢!〃    
    启奎连忙掩住她的嘴道:〃别嚷了──冷风咽到肚子里去,仔细招凉。〃    
    静静背过脸去,噗哧一笑道:〃叫我别嚷,你自己也用不着嚷呀!〃    
    启奎又射过来问道:〃那么,你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静静恨一声道:〃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为来为去是为了谁?〃    
    启奎柔声道:〃为了我?〃    
    静静只管躲着他,半个身子挣到车外去,头向后仰着,一头的鬈发,给风吹得乱飘,差上一点卷到车轮上去。启奎伸手挽了她的头发,道:〃仔细弄脏了!〃静静猛把头发一甩,发梢扫到他眼睛里去,道:〃要你管!〃    
    启奎嗳唷了一声,揉了揉眼,依旧探过身来,脱去了手套为她理头发。理了一会,把手伸进皮大衣里面去,拦在她脖子后面。静静叫道:〃别!别!冷哪!〃    
    启奎道:〃给我渥一渥。〃    
    静静扭了一会,也就安静下来了。启奎渐渐的把手移到前面,两手扣住了她的咽喉,轻轻地抚弄着她的下颔。静静只是不动。启奎把她向这面揽了一下,她就靠在他身上。    
    良久,静静问道:〃你还是不相信?〃    
    启奎道:〃不相信。〃    
    静静咬着牙道:〃你往后瞧罢!〃    
    从此静静有意和娘家疏远了。除了过年过节,等闲不肯上门。姚太太来看女儿,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说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门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亲家公谋一个较优的位置,却被儿媳妇三言两语拦住了。姚先生消息灵通,探知其中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广告部与营业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爷赌气就辞了职。    
    经过了这番失望,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闻不问,让她们自由处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静静容易控制。曲曲比静静高半个头,体态丰艳,方圆脸盘儿,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带着点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势利导,使她自动的走上正途。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那里,除了她的头顶上司      
    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曲曲的眼界虽高,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也不难挑一个乘龙快婿。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    
    然而曲曲不争气,偏看中了王俊业,一个三等书记。两人过从甚密。在这生活程度奇高的时候,随意在咖啡馆舞场里坐坐,数目也就可观了。王俊业是靠薪水吃饭的人,势不能天天带她出去,因此也时常的登门拜访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细,待他相当的客气,一旦打听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语,不给他好脸子看。王俊业却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这一天晚上,他顺着姚先生口气,谈到晚近的文风浇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骈文启事,你读过没有?我去找来给你看。〃    
    王俊业道:〃正要拜读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摇摇头道:〃算了,算了,登在报上,错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业道:〃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知识的缘故。现在的一般人,对于纯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就在隔壁的旧报纸堆里,我去找。〃她一出门,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兴紫泥茶壶来,就着壶嘴呷了两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得点头播脑的背诵起来。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一只手按在上面,悠悠地抚摸着,像农人抱着鸡似的。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对襟褂,拖着铁灰排穗带。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口里低低吟哦着。背到末了,却有两句记不清楚了。他嘘溜溜吸了一口气,放下茶壶,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来。一面高声问道:〃找到了没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语未完,只听见隔壁的木器砰碰有声,一个人逃,一个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这时候,却不便进去了,只怕撞见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墙。


第一部分琉璃瓦(3)

    那边仿佛是站住了脚。王俊业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为你这种人,拣了这种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业道:〃一点点苦,就吓退了我?〃说着,只听见撒啦一声,仿佛是报纸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没法子,唤了小女儿瑟瑟过来,嘱咐了几句话,瑟瑟推门进去,只见王俊业面朝外,背着手立在窗前,旧报纸飞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着,嘴上油汪汪的杏黄胭脂,腮帮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着乳白冰纹绉的单袍子,黏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点胭脂晕。    
    瑟瑟道:〃二姊,妈叫你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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