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35-中年底线 :英雄与混蛋辈出的人群-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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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乱银行的领导层在这几天里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会计处长张志国死得不明不白，副行长刘左又出了车祸。这种事可并不多见，在某种意义上讲，银行的日常工作几乎要瘫痪了。刘左负责全面业务，他出了事，急切间只能由二把手姜汉民顶上去。姜汉民一直主抓人事和后勤，对金融业务并不精通。袁行长给他配了助手，是一个有博士学位的年轻人，相信总可以顶得过去。
《中年底线》 第一部分《中年底线》 第二章（2）
让袁行长心里不安的主要是张志国的死。警方的最初结论是自杀，但两天后又告诉袁行长说可能是凶杀。袁行长说无论自杀还是他杀，里边都有秘密，究竟出了什么差错还不得而知，老袁指示保安部门全面配合公安局的工作，无论怎样也得弄清楚。行长有某种预感，通过调查张志国的死因，肯定会调查出某些大事件。现在袁行长关心的是刘左的伤势，刘左是他的得力下属，没他不行。刘左的伤势并不很重，脑门让挡风玻璃划了一家伙，左腿挫伤，有些扭伤和关节错位，左手有单纯性骨折，但疼得很厉害，而且有点脑震荡。刘左几乎无法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被送到医院时几乎昏迷不醒。看他一脸血污的样子，人们以为他已经不行了，但医生的话使他的家人安定下来。面包车的司机并没有逃逸，他把刘左从车里抱出来直接去了医院，在路上，他用刘左的手机给刘左的单位和家人打了电话。面包车司机是个很清醒的人，他从刘左的手机里调出几个电话号码，分别挂通，分别通知，很快就把和刘左有关系的人都调到了医院。张志国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有些变质，放掉浴缸的血水，张志国的身体足足粗大了一圈。警方接到报案很快就和中国银行的这家分行取得了联系，并且对〃奥康纳〃的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不只有六个人看见过张志国，但没有人提起过那个混血小姐。警方只是在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之后才联想到色情凶杀的。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高浓度的神经麻醉剂，张志国在切割脉管之前就已经丧失了意志和行动能力，毫无疑问另有凶手。警方这一次顾不得总经理的后台是谁，总经理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马上召开全体工作人员会议，会议后就有服务员向警方报告了混血女郎的事。让警方恼火的是没有人和这个小姐熟悉，她似乎是自己寻上门来买通大堂副理得到照顾的。警方只能依据手头的蛛丝马迹进行无望的调查，线索到了南湖宾馆就断了，混血女郎不知去向。
警方根据几个证人的描述画了像，传真各地警方请求协助，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十有八九成为死案，也就是无法侦破的案子。再一条线索就是调查死者了。这或许是破案的惟一途径，从死者生前的各种行为中一定能发现一些苗头，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给人杀了的。从银行的角度讲，最好只是情杀，否则就有可能牵连到许多部门许多人。袁行长在刘左缺席的情况下召集处级以上的干部开会，每个人似乎都有些沉重，谁知道大家都想什么。中行的会议室比起其他银行来要洋化些，但都共同地在会议桌的一头插着国旗和党旗。袁行长坐在一端，他看了看大家，只有几个人和他目光相交，其他人都低着头看桌上的杯子或者烟灰缸。〃会计处那边有什么结果吗？〃他问。排在第五位的副行长是一个年逾四十的女人，任副行长前她一直在市分行里任副行长，调到省行才半年多，她咳嗽一声，说：〃有点麻烦。〃她停住不说了。袁行长摆了摆手，说：〃讲吧讲吧，不需保密啦。〃〃账目上有点差错，只是没有最后肯定。〃〃有点儿差错？怎么一个有点儿差错？〃副行长的脸红了一下，又咳了咳，说：〃如果统计的结果无误，大约差了七百五十万。〃会议室里被惊叹声湮没了，袁行长敲敲桌子，大家安静下来，都看着行长。〃小李，这也是一点儿差错？多少才算大差错？怎么个差错，快讲。〃谁都看出大老板发怒了，他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抖动，手指间的香烟几乎要掉下去。
李副行长虽然有些难堪，但这种时候可讲不通男女平等和保护妇女儿童权益法。她索性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记录显然被改过了，但通过几个部门的综合计算，这些款项到了会计处就不知去向了，总共有一百零五笔，我们认为这些款项都和张志国有关。〃她又停住了。行长说：〃是不是让会计处长吞掉了？是不是？〃小李说：〃没有证据表明这一点，但可能性是有的。〃行长看看列席会议的公安厅朱副厅长，说：〃老朱，事情到这种地步，我们该交接班了。〃朱副厅长说：〃可别这么说，没你老兄帮忙，我们也是没咒念。这样行不行，就让李副行长参加我们的专案小组，任副组长，两家通力合作，破案大有希望。〃袁行长点头同意，然后对下属们说：〃我们都是过路财神，国家的外币通过中行和外国人交易，责任大也光荣。话说回来，谁都有个私心，但私欲膨胀就免不了犯大罪。十万二十万是小数目，几百万几千万也不让人害怕，但千万别忘了天网恢恢，千万别忘了自己还有老婆孩子和父母兄弟，别为了钱搭上性命害了亲人。〃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很麻木的样子。行长使劲拍了桌子：〃别以为都是清官，张志国的案子还没完，咱们在座的也要自审。我给诸位半个月时间自检，有什么毛病马上到我这来治，过了这半个月，查出来一律交给公检法，哭也来不及。散会。〃除四个副行长和朱副厅长，处长们都离开了会议室。袁行长看了看身边的五个人，苦着脸笑了笑，说：〃子不教父之过，如果我手下的人出了问题，我难逃其咎。〃朱副厅长说：〃老袁你这是何苦呢？谁都不是三岁两岁孩子，想什么干什么都得由自己做主嘛。〃袁行长叹了口气：〃本打算平平安安下岗，谁想到会遇着这种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姜汉民说：〃大老板，你还有大事要抓，别为这点事犯愁，有我们帮着呢，没什么大不了的。〃其他副行长也纷纷安慰纷纷表态。袁行长说：〃你们别再出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啦。〃副行长们一边说你放心你放心，一边有些心里没底。干这一行谁敢保证自己两袖清风，但愿把张志国的事早些弄清楚，免得大家都提心吊胆过日子。他们甚至有点羡慕出了车祸的刘左，眼不见耳不听一定舒服多了，早知今日，莫不如也撞个脑震荡。〃几位如果能脱身，就一块去看刘左。〃袁行长站起朝外走，〃希望他没事儿。〃周小冬和刘左刘左的头一直有点发木，伴随着额头的隐痛，他觉得自己以后再不会开车了。生命这种东西总是不时提醒你随时都会玩完，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玩完也就玩完，但眼下不行，所有亲人差不多都靠他才有好日子，一玩完，别人也相当于下地狱了。他很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病房里，但一会儿这个亲戚一会儿那个亲戚，弄得他疲惫不堪。病房里放满了鲜花，简直像开花店的。后来，刘左告诉值班医生，不管是谁，一律不见，亲娘老子老婆孩子都不见。〃你的上司见不见？〃医生问。〃工作上的事，当然例外。更主要的，哪个敢拒见自己的上司？不想混了是不是？〃刘左跟医生已经很熟，两个人说话没那么多忌讳。
医生也姓刘，刘医生说：〃是这个道理。〃〃其实是狗屎道理。你是医生，有自己的独门绝技，到了哪都活得。我这种人就不行了，离开职位，狗屎都不是。你没见当官的一旦退下去，没有几个不生病的，生什么病？官消权灭，狗不理，当然生病。〃刘医生说：〃你其实挺有实力的，总会计师可并不好当，退下来照样有用处，算得上业务干部。〃刘左说：〃话是这么讲，但有多少账要你来算？我的打算就是退休之后开一个食杂店或者鲜花礼品店。心理准备充分了，就少一些失落感。〃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刘医生回过头就要往出赶。刘左连忙说：〃别别，让她进来。〃刘医生冲刘左做了怪相，关上门出去了。
《中年底线》 第一部分《中年底线》 第二章（3）
周小冬径直走到病床前：〃好点了吗？〃刘左说：〃没大事儿。你怎么来了？〃周小冬说：〃我怎么不能来？下属讨好上司嘛。〃刘左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嘿嘿笑了笑，这一笑笑得头有些疼。周小冬看出来了，她伸手去摸那圈白纱布，半途中又缩回手去：〃疼吗？〃周小冬的举动和问候让刘左感到温暖，这种感觉是几天来没有的，他怀疑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个女孩子的出现，她真的来了，的确很好，真的很好。〃没上班？〃刘左问，但立即意识到讲了蠢话，这是周六，双休日的第一天，她怎么会上班呢？〃今天休息。你一定给撞糊涂了。〃周小冬笑了。刘左说：〃我幸运极了，还没有破相。〃周小冬说：〃无所谓的，反正没有什么大差别。〃刘左说：〃我真的那么丑？〃周小冬说：〃丑死了。在晚上看见你，一定会认为是遇见鬼了。〃她夸张地做出惊恐的样子。〃怪不得女人都躲着我，我终于知道原因了。〃刘左也夸张地苦着面孔，痛不欲生的样子。周小冬把一直放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她握拢着手指：〃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刘左说：〃猜不着，小孩子把戏。〃周小冬说：〃人家本来就小嘛。〃刘左的心里一下子有热东西拱上来，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干燥起来，刘左说：〃我……真的猜不着。〃周小冬说：〃唉。你这种人压根儿就没情调。呶。〃她摊开手掌，刘左看见手掌心是一只小老虎图案的胸链。〃这是我的吉祥符，送给你，就是护身符了。〃〃这个？它能管什么用？〃刘左嘴里这样说，手已经伸出去取了，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
周小冬的手缩回去，说：〃你必须相信它我才会给你，你要是不相信，它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刘左闭上眼睛，说：〃我相信。〃他的手掌张开着。周小冬把胸链放进刘左的手掌，又合拢刘左的五指，说：〃这就灵验了，它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刘左睁开眼睛，周小冬也正看着刘左，女孩子的眼里有水分渗出来。〃我真怕你给撞……〃她不说了。刘左说：〃撞死了？〃周小冬捂住刘左的嘴巴，刘左把自己的手放在女孩的手上，接着说：〃没那么容易。〃想了想又说：〃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你是我的上司啊。〃周小冬又嬉皮笑脸起来。刘左说：〃那就多谢了。〃周小冬说：〃你这个人一点都没趣味，逗你玩呢。〃〃逗我玩？你逗我玩？一个孩子逗大男人玩？〃〃那有什么可奇怪的，大家生命的起点不同，终点也不同，所有的不同只区别在时间上，谁大谁小？〃刘左没有什么要反驳的，他很喜欢女孩子这么想。或许心怀鬼胎吧，他早就希望女孩子这样想来着。刘左松开周小冬的手，说：〃这就和上下级没有多大关系了是不是？〃周小冬说：〃也有也没有。有的是因为你能干让人注目；没有的是认识你之后把你当成好男人。〃〃说说后者，我怎么是个好男人？〃〃你算得上正人君子。我是说你有欲望，但你懂得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更主要的，你有机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你不那么干，这种男人现在不多了。是不是？〃刘左说：〃你怎么知道这种男人不多了？〃周小冬的脸又冷下来，她说：〃你总是话里有话，你是想说我对男人太熟悉了，然后说我是轻浮的姑娘。〃〃我的意思是说你讲话的结论太多，你并不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凭什么讲话总是不容置疑？我要教育你懂道理，这个道理就是别当半瓶子醋。〃〃因为你是副行长呢，还是你年龄大呢？〃周小冬的面孔红起来。刘左鼓足勇气，说：〃因为我很关心你。〃周小冬追击：〃关心我？就这些吗？〃刘左又说：〃我很有点对你不能忘怀。〃周小冬说：〃你能说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已经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了。告诉我为什么？〃刘左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死里逃生吧。〃刘左闭上眼睛，他想肯定是这个原因，他觉察到自己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每一个人都这样，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很明确地肯定了这一点，似乎不再害怕许多事了。
张志国的被杀对刘左也是很大的刺激，他记忆里的张志国前程无量，有水平有学历有形象有人缘，如果有副行长退休，第一个要考虑的替补就是张志国。这家伙刚刚三十五岁，但就这样不明不白让人杀了。人生一世真是遍布危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大难临头。刘左的结论是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至少是多一些为自己活着，他不再过多地为别人活着了，那样活着确实没太大意思。也许正因为有了这种念头，才敢对周小冬讲这种话。虽然还有点躲躲闪闪，但考虑到几十年的生活，也算重大突破了。他的解释是：改革开放之初，属于摸着石头过河，慢慢走吧。有人敲门，刘左睁开眼睛，看见周小冬端坐在距病床半米远的椅子上。然后他看见刘医生走进来，说：〃你们行长和几个副行长都来了，我挡住了。〃周小冬有点慌乱，她站起身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刘左。刘医生说：〃你跟我来吧，没人能看见的。〃周小冬出门前回过头，说：〃别忘了戴好，灵验的。〃刘左挥了挥那只没打石膏的手，笑了笑。周小冬随刘医生进了值班室，刘医生对着扩音器说：〃请中行的几位进病房吧。〃他转过脸对周小冬说：〃怎么谢我？〃周小冬说：〃谢你？为什么要谢你？〃刘医生咦了一声，说：〃你这丫头，我使你安全脱险。〃周小冬说：〃我根本不在乎的，是他在乎。说谢得是他谢你，跟我可说不上。我该走了。〃出门前又说：〃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起码的礼貌还是要的。〃
周小冬在大学时很喜欢出风头，演话剧小品啦，参加辩论会啦，什么事出风头就干什么。追她的男孩子不少，用她自己的话说：〃至少一个加强排。〃一个加强排不会少于四十人，周小冬夸张是夸张了，但一个加强班十八九个人总是有的。小冬本来已经考取了硕士研究生，但说不读就不读了。没有人能劝她回心转意，她不讲原因就是不肯读了。小冬能进中国银行，最初是看好了这里的待遇。她在那段时间显得很消沉，对许多女孩子喜欢的把戏都失去了热情。那是在一九九八年夏秋之交，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小伙子很体贴女朋友，这使周小冬能相对平静地渡过自己的困难期。周小冬的男朋友比小冬年长八岁，这种差别使小冬有很强的安全感和依赖感。小冬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自己对男朋友很难产生特殊的渴望，他既不使她极度痛苦也不让她特别激动和幸福。小冬一直怀疑这里边存在心灵方面的距离，但她情愿把希望寄托给未来。她的想法是，以后就会好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至少，平常的生活也会比动荡更可靠和安全。易萌的想法和小冬不同，她认为安全和平庸在感情领域里是同义词，进一步就是遗憾和忧伤，再进一步就是麻木。到了这一步，活着和死掉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和刘左有了电梯遇险之后，周小冬就打定主意和男朋友上床。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还是做了。她非常紧张和绝望地等待着男朋友的行动，有些万念俱灰或者终究解脱的心情。在电梯里的几个小时和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的几个小时，她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和期待什么。那是一种失望和庆幸混杂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