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91-美元硬过人民币-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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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枪的生意还是做成了,不仅刘松买了枪,东平和小夏也都各自装备了一把。除此之外刘松还要了一把转轮式的。他一共付了四把手枪的钱,买了大量的弹药(梅花状的火药而非塑料子弹),分赠给东平和小夏。刘松从内袋里掏出钱夹来付钱,手掌横握着鼓鼓的钱包,里面的钞票排放得整整齐齐。他把左轮和钱夹放入同一个兜里,另一把手枪则别在背后的腰上,一片西服被支了起来。他就这样松松垮垮地走向了第一个目标。
东平、小夏早有准备,弹药已用最快的速度安入枪膛。于是夫子庙一带就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枪战,硝烟四起,爆炸声不绝于耳。好在是过年前夕,不时有烟花爆竹被孩子们提前燃放,所以行人也不至于有多么吃惊。这是一条仿古商业街,机动车辆禁止通行,来来往往的人群占据了路面,大都为采买观景而来,慢慢腾腾、磕磕碰碰,似乎没有人为了任何事而焦虑着急。也有推着自行车妄图超越他人的,车把上系着一串气球,仿佛要把自行车和它的主人提升起来了。此刻悠闲散漫的行人成了他们互相射击的障碍物和最佳可能的旁观者。除此以外还有随处可见的石狮、照壁、垃圾筒可供他们藏身或突然出现。三国鼎立,其联盟也是短暂且以自身的利害为转移的。一般说来,东平和小夏的结盟要长久和稳定些,因为刘松有两支枪,一支射完后第二支马上可以投入使用,或者两支枪同时射击,火力威猛自然异乎寻常,至少可以把对方完全地笼罩在一阵烟雾中了。东平、小夏呢?换弹药时只有逃跑的份儿。或者一个守护着另一个,或者,把羽绒衫向上提起,脑袋缩入领口在肚腹的部位换上弹夹。然后,在荷枪实弹的情况下重又获得了出生的勇气,钻出衣领来到这个世界上。东平在一家此刻称为钱庄的银行的大门前上弹药,刘松搜寻追踪至此。在小夏的伏击掩护下东平逃入一家称做大车店的宾馆。其后,当三个人的弹药都同时耗尽,和平才真正地降临了。三人并排走在御道街上,前方就是停满出租轿车的驿站。刘松感叹道:“我的枪要是驳壳枪带大红绸子的就好了!”东平、小夏都有同感。在这布景一样的仿古一条街上,除了现代特色不能融入其中,其他各时代的不同的风格和因素都能做到相安无事,甚至相得益彰呢!“今天的《扬子晚报》上会有一则报道:夫子庙地区发生激烈的枪战。”东平说。“不,应该是《申报》或《大公报》”,刘松说,“劫匪们血洗了高家庄,还掳走了高家的三姨太……”他身着带垫肩的西服,足登锃亮的尖头黑皮鞋,这身装束现在看来真是超时代的。三人举步向前,相互戒备着,同时又都再次压满了子弹。在武力均衡的情况下谁都不首先开枪。他们走着,由于失去了下一步具体的目标而感到疲惫。现在他们已拐上了中山南路,正逐渐离开商业兼娱乐中心的夫子庙。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增多了,车速又快,都是一副正事要办的样子。车铃声响成一片,把他们挤上鳞次栉比的屋檐下的人行道。一半节日一半日常装束看上去似是而非的人群又把他们隔开了。东平抬头看见枝杈间冬日湛蓝的天空,唯有那里丝云不挂,是一个清净高远的去处。那反映透视原理将最终汇于前方一点的电线不时被残留在树干上的枯叶打断,让东平的眼睛产生了受挫之感。电线本身也交织松驰,而且凌乱,让人失望。幸亏前面来了一人,不,是一对,这才把东平几个从午休时间里的困顿中完全唤醒了。
来人是老卜,东平的邻居兼朋友。由于刘松每年都飞来N市过年,所以和刘松也不陌生。小夏呢?那就更熟了。老卜曾赢过他一盘棋,对于好胜异常的小夏而言足可以把对方当做仇人永记不忘。现在老卜正挽着他的第三任夫人迎面而来,离得老远,脸就笑成了一朵花。他见到朋友和熟人的那股兴奋劲儿就像在沙漠里,或人烟稀疏的古代。那张忠实而古怪的窄脸也像一个古人。还有他那伴随口痰一连串嘎嘎声的鸭子般的开怀大笑也极富感染力。此刻,向他走过去的三人想起了这一切。他们的肌肉略显紧张,表情有些捉摸不定。待老卜松开他的夫人举起两只手准备向其中的两个肩背拍过去(他恨不能生出第三只手,这样才能同时拍到第三个人)时,突然有什么硬物抵住了他身上的三个不同的部位。刘松、东平和小夏已分别站在了他的四周,老卜的去路也被夫人恰好封死了。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就在老卜的手即将抓住他们肩膀的一刹那四把手枪同时响了。可怜老卜被一团烟雾裹住,一米七四的个头突然向上蹿起,甚至超过了一米八二的刘松,可一秒钟后就萎顿下去了。夫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向后跳开,结果碰着了身后一个行人怀里抱着的小孩。骚动像水波一般地向周围扩散开去。突袭成功,他们当街枪决了老卜,然后再转向他的夫人,向她赔不是:“让你受惊了,我们杀了你老公。”镇定下来的夫人说:“没关系,没关系,像他这样的死了倒好,见人上去就拍,也不知轻重,也不问是男是女。”由于他们和这任夫人都不很熟悉,所以她表现得非常客气。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老卜的手终于抵达了刘松和东平的肩膀,接下来是小夏。大家都发现不像原先那样地有力和凶狠,就像在替你的衣服掸灰,或把手掌本身的重量放上去。老卜的双手首次像黄叶那样充满诗意地落了下来。他的脸色也有了落叶一般的凋零感。那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扎成三道的羽绒服,和东平他们擦肩而过后前胸、后背和左腰都留下了烟熏火燎的痕迹。他搀着夫人继续向夫子庙方向走去,摇摇晃晃的背影就像人群中的一个幽灵。
三人行三人行 二
要过年了,总得弄几件新衣服穿吧?特别在有了玩具的前提下,为自己弄一身节日的新装就更加重要了。他们这不是在凭空回忆童年,而是在切实地把它继续下去。所不同的是现在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东平想起了他的一个同学,在金贸大厦二楼租了两截柜台卖衣服的文强。东平一直想从他那里搞两件不花钱的衣服穿,文强见了他也都是这样邀请的:“来我店里弄两件衣服去穿!”可不知什么原因东平一直没去,也许是没有刘松那样的行事魄力吧?今天不过是刘松和文强的第一次见面。三分钟以后,一支烟还没有吸完刘松就取代了文强的老板位置,开始向前来逛悠的潜在顾客兜售本店的裤子。请记住店名叫做五颗星。刘松力图说服的第一个男人是小夏,他将一条裤管肥大棕黄色卡叽布裤子贴在对方的腰上,让裤脚自然垂悬下来。“你穿正合适,套上试试吧!”“我没带钱”,小夏紧张地说。他和文强也是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彼此素不相识。“穿得合身就行啦,什么钱不钱的。”刘松说。小夏康啷一声将手枪从裤兜里掏出,放在柜台上。他去后面隔出的试衣间去试裤子。出来时手上卷成一团的皱巴巴的是刚才换下的那条。新裤子从此就穿在了身上。从这条新裤子出发大家重新发现了小夏难能可贵的翘屁股。刘松为自己挑了一条与小夏一模一样的裤子走进试衣间,出来后屁股依然很普通,没有足够高地翘起来。“妈的,这裤子就像长在他身上的”,刘松说小夏,不无妒忌之色。他硬是逼着东平也去换了一条式样相同的裤子。东平因为个子矮,裤管须卷起一道才不至于拖到地上。甚至刘松也有办法让这里的老板文强也换上了一条那样的裤子。这样,以这式样明显相同的裤子为标记他们就都是自己人啦,掏不掏钱当然根本就无所谓了。
裤子之后是上衣。小夏和刘松分别换下羊皮夹克和西服,各套了一件牛仔样式衬里是人造毛的半长短大衣。这在没有取暖习俗但冬天像北方一样寒冷的N市是十分合适的。冬装结束以后是春秋装,也难得刘松想得长远。他为自己搞了两件风衣三件衬衫,东平和小夏是一件也没敢再要。彻底结束后文强找来一只够大的帆布包,装入刘松几个挑选和换下本来就属于他们的衣物。文强细心地调节了背包带的长度,以免他们背起来感到不够舒服。
为酬谢老板,刘松开始切切实实地干了半个来小时的营业员,但他只为那些长相漂亮时髦的女性服务。如果她们由老公或男朋友陪着来,那刘松一定会撇下他们而和时髦女人调侃个没完。一般来说钱包肯定在那些自惭形秽的男人们手里,因此刘松的买卖并不成功。半小时以后五颗星服装精品室内人走空了,只有一位姑娘仍手撑衣架拿着一张《扬子晚报》在读。“小姐,这件衣服对你很合适。”刘松为她拿来一件红黑格的充满乡气但正因为如此而时髦的归真反璞的大襟棉袄。小姐笑了,因为她并不是来买衣服的。她是这里的营业员,由于刘松的存在她无事可干才看起报纸来。刘松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还没有愚蠢到把营业员当成顾客的地步。一个机智的玩笑能够使他更快地进入,一旁的小夏直看得目瞪口呆。
一只翘屁股又有什么用呢?它并不比一个老人的经验更为有效。其实刘松、东平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三十出头,在二十四岁的小夏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了。问题是在你的屁股塌下来以前就获得经验。又有翘屁股,又有经验和魅力,这才是他小夏所需要的!
现在刘松的屁股上别着一支枪,在问营业员笑的是什么?她指着四版的一则报道笑得弯下腰去,还用手捂住了嘴。刘松大声念了出来,原来是外国的某海滨(这种事总是发生在外国)一只猴子或猿企图猥亵一名妇女。它从树丛背后跳出来,怎样热烈地奔过长长的沙滩,抱住了一个晒日光浴的女郎并剥下了她的游泳衣。二十岁不到的营业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经刘松的口读出是比她一人默念愉快得多。她的懂事和害羞都找到了表达的地方。
刘松给文强留下一支心爱的转轮枪以及一张深圳某公司的名片,背着一包衣服下楼了。刚下楼梯他就将背包递给小夏。后者年轻体壮理应多劳。“怎么能说我就比你们身体好呢?”小夏这么说不是否认自己身体好,而是想把身体好这个事实多重复几遍,好弄得人人皆知。他极想把这一条定下来:我是一个比你们身体都好得多的人。也许现在还不甚明了的就是各人的枪法了。刘松在二楼的拐弯处看见一楼大厅内的各类吊灯,有枝形的,有吸顶的,一律闪烁着十字形、米字形或一字形的光芒。他想像自己掏出枪来横着一扫,大厅内顿时一片漆黑,在玻璃的碎裂声中传来一片鬼哭狼嚎。他在二楼看到这个幻景,因此而停留了片刻,让东平、小夏在他前面下了楼梯。
在楼梯肚的阴影里摆着一张很普通的办公桌,桌上堆放着电脑、打印机等设备。其后的椅子上一位穿白大褂的姑娘在看当天的《扬子晚报》,他们都在想:她看的是第四版,有关猴子袭击妇女的那一段。她看得那么惬意,不时地从半拉开的抽屉里摸索什么零食缓缓放入口中。身体也不断下滑,现在,举着的报纸已高过了她的头顶。两条绷着踩脚裤的细腿交叉着从桌肚里伸出来,一直伸到了行人来往的通道上。刘松作拌倒状,向前踉跄了几步。那姑娘果然有所感应,将她的鞋尖缩了回去。
小夏不是要证明他的身体好吗?现在来了机会。电脑检测身体健康,每位一次三元。当然又是刘松起的头。在他看来好玩的地方好玩的事情随处都有。换句话说,也就是只要跟着刘松就有好玩的,就会出事,有时侯这些事还真的不小,你必须得认真应付。当然这是后话。此刻刘松捋起衣袖,向姑娘伸出一只胳膊。姑娘像量血压似地鼓动着一只橡皮球,被绷带紧裹着的部位感受到了压力。同时有关的信息就通过一根弄不清楚的什么线路进入到电脑里。姑娘的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击,显示屏上就出现了关于你身体情况的记录。由于显示屏是面对通道的,所以,任何从此间经过的人都可以看见──如果他想停下来看的话。刘松自己都不了解的心肝五脏以及内分泌霎时暴露在众人面前。如果是健康正常的倒也没有什么。可惜的是他的毛病那么多:支气管炎、消化不良,肾脏也不好,另外还有颈椎病、痔疮以及失眠、盗汗和偏头疼等症。总之刘松的内部已是一无是处,倒了该彻底更换和清算的时侯了。他还有几十年好活,几十年的苟延残喘。那身挺刮适宜的西装只能证明他人格的虚伪。在那翩翩的风度下有什么正在不由分说地败坏、腐烂,并散发着毒气。唯一没机会对着显示屏的是检验小姐本人,她美丽年轻的脸和屏幕处在同一朝向。此时她只对收钱感兴趣。她知道来此地的检验者无一例外地都已病入膏肓。小姐从打印机上撕下一页递给刘松。她根本没看。刘松从心底里感谢她的体贴和周到,也许还有冷漠。多年来这个爱情上的收集者第一次有些动心。但他马上使自己解脱了:如果检验小姐本人被机器检验一番结果将会如何呢?她定然不会有看上去的那么可爱和从容。也许刘松只要证明一点: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样地有病。只要是人就诸病缠身,至少在这台机器面前是人人平等的。
他拉过东平,把他交给了那冷酷的姑娘──铁面无私的检验小姐。刘松、小夏和所有围观者一齐盯着黑底绿字的显示屏,那儿即将出现东平的心肝五脏,或者叫下水。在刘松看来此刻使用下水一词比较合适一些。为什么在猪的内部就叫下水,而在人的里面就叫心肝了呢?还有猪的舌头叫口条,鸡鸭的胃就叫肫,好像这样一来那些零件就真的不一样了似的。
思索间东平的判决出来了,果然不出刘松所料他亦是一个病魔缠身的人。瞧瞧那份清单:心律不齐、高血压、胆石症、关节炎、肠胃炎,另外还有便秘、呃逆、皮肤搔痒等症,提示要节制房事。可怜东平离婚已逾五载,又身处N市这样一个性爱沙漠(相对刘松来自的那个号称文化沙漠的城市而言),哪来的什么房事?如此提醒只能使人另作它想。东平不禁由衷地害臊起来。他将检测结果窝成一团塞入衣袋中,紧握着的拳头也就此不再拿出。
下面轮到了小夏。东平、刘松都做好了欢迎他加入到患者行列来的准备。他们甚至在自我怜悯之外匀出了足够的同情。他们知道小夏更需要它。一来由于他的年轻,二来是小夏对他身体的自信。机器对这样一个人的打击将是更大的。东平、刘松好歹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已经实地证到肉体是臭皮囊这个真理,只不过平日不愿承认罢了。现在一个拍着小夏的肩膀(刘松),一个接过小夏手中的背包(东平),在众志成城的情况下他们看见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番与众不同的奇妙景像:又是奏乐,又是五彩缤纷的炸弹爆炸,好像玩游戏机得到奖励一样。然后,在没有出现任何一行小字(刘松、东平的病情都是由那样的小字显示的)前提下整个屏幕都让“您的身体非常健康!”八个大字外带一个大惊叹号占满了。“您的身体非常健康!”一共重复了三次,其间又是奏乐、爆炸,热闹得不亦乐乎。
小夏发出了一阵只有身体非常健康的人才能发出的那种声震屋宇的大笑,那看不见的真气从丹田直冲喉头。“哈哈哈,哈哈哈,呵呵……”他环顾左右,也就是刘松和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