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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冰壁-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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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津每次登山之前,都要为了补补营养,到银座的“滨岸”吃一顿美餐。可是,今天对“滨岸”却敬而远之了。因为自从把常盘请到“滨岸”那一次以后,常盘经常去,万一在那里和他相遇,岂不糟糕。 
  这里二楼有两间,一间宽有六席,另一间只有四席半宽。都是这个店家的主人——中年夫妇和两个女佣人的卧室兼客室。但有时也让不讲客套的老顾客上来。 
  面朝胡同的六席宽的房间里有镜台、茶柜,怎么说也不象个客室。尽管如此,当中还有张桌子。阿馨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心神不定地站在窗边。直到年轻的女佣人端来了啤酒和毛豆以后,她才隔着桌子和鱼津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还是这样的地方好吧?” 
  “暖。” 
  “我们要是成了家,大概也要暂且住这样的房间吧。” 
  因为女佣人在旁边,阿馨装着一本正经的面孔,环顾了房间。每当电车驶过,房子就震动。 
  阿馨喝了两杯啤酒。喝第一杯不怎么样,可是第二杯才喝了一半,脸便通红了。 
  鱼津觉得阿馨很少说话。今晚的阿馨看起来,不象前几天那个敢于吐露心声的阿馨。 
  “你好象不大有精神,是不是不舒服?” 
  “不。”阿馨这才起劲地摇摇头。“我现在很幸福。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人在幸福的时刻是喜欢安静,不爱说话的。” 
  这时候鱼津想:我大概会爱上这个可爱美丽的小东西的。不能不爱的吧。 
  他们吃着红烧肉,用蒟蒻、芋头、豆腐等做成的什锦汤和山药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动筷子,阿馨由于幸福而寡言,鱼津却是为保证取得幸福而寡言。 
  过了十点半,两人一起从桌边站起来。阿馨后仰上身,向鱼津伸出双手要求握手,鱼津满足了她的要求,伸出双臂,握住了她纤柔的双手。 
  “十三日我在德泽客栈等您。您得精神抖擞地下山来啊:到时候我该多么高兴哟。我要穿上新做的酉装。可能花哨了点,不知道您会不会不高兴?”当她刚说完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响声,便怯生生地缩口了手。 
  “走吧,迟到就糟糕了!”鱼津拿起放在屋角里的背囊。他俩乘上出租汽车,往东京站驶去。 
  列车已经进站。他们朝着挂在前面的三等卧铺车厢走去。 
  鱼津进入车厢后,立即又下到月台上来。这时,阿馨再次向他伸出了双手。鱼津觉得阿馨这回的举动有点大胆,周围有着许多乘客和送行的人。 
  鱼津也不得不壮着胆,把她的双手担在自己的手里,然后两人又默默地放开了手。 
  火车开动以后,鱼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阿馨在月台上跟着车一起走了一会儿,最后说声“十三日见!”就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向鱼津使劲地挥动。 
  鱼津从古川乘公共汽车到枥尾。从枥尾徒步走了三个小时,于十一日的傍晚到达新德高温泉,这是座落在蒲田河边的独家房屋。他在河边的涌泉里洗了个澡,晚上早早地上了床。住客除鱼津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第二天,鱼津五点钟醒来。几种鸟叫声伴随着溪水声一起传来。他立即下床,走到屋外,用蒲田河的冷水洗了脸。然后,急急匆匆地吃了早饭,做好准备,走到门口,系紧鞋带。这时已是五点五十分了。 
  把背囊背上肩的时候,旅馆的主人露了脸。他是当年跟着藤木九三第一次攀登泷谷的,那时还是壮年,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当年精悍的登山向导,现在和许多登山向导一样,有着一副苦涩的表情和一双温和的小眼睛。 
  “可要小心啊,您是第三次了,大概用不着我担心的吧。” 
  鱼津听着店主送行的话,走出了户外。天空晴朗。从这里到雄泷和雌泷的汇合处,需要走四小时的慢坡路。鱼津今天想用三个小时就走完它。 
  他走的是蒲田河左岸的林间道。鱼津自忖着,这是小坂遇难以来第一次登山。不知不觉之中又是半年过去了。如果小坂现在还活着,当然是两人同行,可是这回却是自己单独行动了。 
  到达了汇合处,从肩上卸下背囊,稍息片刻。这时恰好九点钟,抽完一支烟,又立即启程。 
  这回沿着河流的右岸前进了。经过铺着一片碎石的陡坡,一会儿就到了积雪的峡谷。这里处处有冰河裂缝。他心惊胆战地走在随时都可能崩陷的积雪峡谷上,积雪的峡谷传来阴森森的流水声。 
  鱼津从汇合处开始加快步伐,大约三十分钟后就到达了雄泷之下。从六十米高处直泻下来的瀑布极为壮观。水量相当大。瀑布前面积雪的峡谷上,架着一座拱形的雪桥。 
  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休息了一会儿。本想吃午饭的,可是胃口不好,只喝了一口装在水壶里的可可,随后抽了一支烟。 
  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征服雄泷,足足需要一个小时。应该和上次一样,先从左边的雌泷上去,然后攀登雄泷的右岸。虽然岩壁上长满岳桦树,但那是不大可指望的。 
  鱼津站了起来,仰望着即将攀登的湿漉漉的大岩壁。每当开始行动之前,他都会感到全身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因而变得饶舌,可是今天跟谁去说呢?他慢慢地吸进了最后一口烟。 
  一看手表,九点四十分。鱼津小心地下到了岩石和积雪峡谷之间的裂缝处。经过一番危险的作业,好容易攀上了对面的岩壁。然后,一步一步地寻找落脚点向上攀登。 
  大约二十分钟后,鱼津全身湿透了。长着苔藓的整块岩壁上,虽然也长着七度灶,可是用手一拉就连根拔起,完全靠不住。苔藓也一样,一抓就剥落一尺见方的一块。从雄泷飞溅过来的水珠,象雨水一般不停地降下来。然而,使鱼津更加难熬的是由雪融化成的冰冷的水流,他半个身子和双手全都浸在冰水里。 
  攀登了三四十米高的流着冰水的岩壁之后,登上了一个小平台。他舒了一口气,在这里休息了片刻。此处正好是雄泷岩壁的中腹,不能休息太久。他感到全身冰凉。 
  鱼津继续攀登。他依靠向右斜长着的岳烨树攀了上去。三十分钟以后,总算登上了雄流之巅。 
  眼前是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野草长得齐胸高。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时间恰好是预定的十点四十分。可是他担心后面的滑泷,不敢放心休息。他换了草鞋,腰带上挂上钢圈,再套上三根钉钩,肩上还插个鎯头。 
  从草地下到浅谷之后,发现整个浅谷都被雪封住了。浅谷越走越狭窄,仰头望去,积雪的峡谷逶迤曲折地往上延伸着。 
  在积雪峡谷上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到达了滑泷下面。滑泷好象是几个瀑布连在一起似的,与其说它是瀑布,倒不如说是河流在陡斜的岩壁上迅猛倾泻。两岸岩石呈深黑色,河水奔泻,腾起白色的水雾,无数小黑蝶在浅谷上飞舞,多得惊人。 
  鱼津在这里边休息边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个瀑布的上部向左弯曲,最后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很陡;是最大的难关。而且这里的岩石松脆。三年前的八月间,他曾经和小坂一起攀登过,所以知道只要征服了最后的陡坡,前面就是一片明亮开阔的地方。峡谷的尽头就在那里,从那里再加一把劲便到达汇合点了。 
  鱼津休息了十来分钟就站起身来。他的行动方案是,先从瀑布右岸的三分之一高处绕过去,然后下到谷底。 
  下到谷底时,在溪边发现了一个生了红锈的钉钩。他抬起来看了看。根据型号较大判断,是相当陈旧的东西了。 
  鱼津浴着水沫,再次沿着浅谷向上去。少顷,他登到一个无处搭手、寸步难行的地方。此处是瀑布的半腰。他只好再打进一根钉钩,作为立脚点,踩着它上去。他征服了上一国历尽艰险的那个最后二十米的陡坡,登上了滑游顶。这时,正好是十二点正。滑泷顶上的大自然展现出另一番景色——视野开阔,蒙着一层白雪的台阶成扇形向前伸展。至此,艰难的历程暂时告一段落。再往前走就是危险地带了。 
  鱼津到了汇合点才来个大休息。吃了饭团、牛肉罐头、一小听糖水桃、喝一杯可可,又抽了一支烟。 
  手表指针指到一点钟的时候,鱼津开始动身。脱掉草鞋,换成了皮靴。这就要越过D浅谷了。前面第四山脊的末端,弯曲成猫尾状。先要攀登它右侧的砾石坡。 
  攀登砾石坡花了一小时多。在将要再次进入积雪峡谷的时候,鱼津休息了片刻。周围一带开始升起薄雾。前面还有相当的路程,为了安全,得抓紧时间越过积雪峡谷,估计得花一个小时。开头二十分钟,鱼津沿着积雪峡谷左侧的砾石地行进。走到了砾石地尽头,只能走积雪峡谷了。在这里又休息一下,时间是两点四十分。雾时起时散,必需抓紧时间赶路! 
  积雪峡谷上的雪冻成坚冰。鱼津什么也不想,只是挪动着脚步。现在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这杏无人迹的穗高山的背面山中。这时候,他的脚步开始沉重起来了。 
  鱼津登到了积雪峡谷尽头。这时候是三点三十分。雾比先前浓得多了。鱼津片刻不停地从积雪峡谷尽头的右面上去。上去后继续攀登。登到顶上之后,眼前展现出一个山谷。 
  这个山谷又是另一番景象。鱼津坐也不坐一下,站在原地,把视线投向自己即将攀登的最后一段历程——严峻雨绵长的D浅谷。 
  雾时断时续。雾散时,从右面近处可以看到涸泽岳的西部山脊,左面近处可以看到第五山脊。它们摆出一副苍白的、难以形容的严峻姿态,巍然屹立着。即将踏进的D浅谷,在这两座用岩石垒成的巨大山脊之间狭长地延伸着。 
  要穿过D浅谷,总得花上一个半小时。鱼津抽了两支烟。当他背上背囊,扔掉第二支烟头,用靴子踩灭它的时候,听到了这天首次传来的可怕的坠石声音。 
  鱼津开始在到处有巨石的狭窄山谷中穿行。一会儿又从远处传来了坠石的声音,那是从右面的涸泽岳的两部山脊斜坡上滚下来的。 
  坠石具有难以形容的独特声响。如果对自己没有危害的话,这种在空山中咯咯口响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清脆悦耳;但是,如果你自己身处这种危险地带,它就会给你一种阴森森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感觉。 
  坠石的声响连续不断地传来。 
  雾越来越浓了、虽然脚下还能看得清楚,可是十米、二十米以外就完全看不清了。鱼津必需盯视着脚下一块块的石头向前走,步履艰难极了。 
  又走了约莫二十来米,鱼津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这时传来了地震般的沉闷轰鸣声,紧接着变成了地动山摇的轰隆隆的巨响。这可不是滚下一两块石头的声音。虽然被雾遮住视线,但听起来就在附近。这时候,鱼津才感到极大的不安。 
  鱼津继续前行。 
  看来,雾暂时还散不了。鱼津在迷雾之中,专心地看着脚下的石头行进。远处时而传来隆隆的坠石声,只是还没有响到足以使鱼津停步不前。 
  约莫又走了十分钟以后,鱼津吓得呆立不动了。因为就在相当近的地方,传来了连续坠石的声音。不知道这声音是来自前方还是后方,似乎是好几十块巨石,一块接一块不停地滚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怕人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但是,鱼津仍然就地呆立不动。要是这样继续走下去,随时都可能迎面碰上巨大的坠石的。这山谷要有一小时半的路程哩,现在还没走到四十分钟,这样算起来,行程还不到一半。如果要从这个危险地带脱身,那只有尽快返回去。 
  可是这时候,鱼津突然想起了阿馨。此时此刻,阿馨应该到达了上高地,或者是一个人在从上高地到德泽客栈的树林里走着。鱼津想到阿馨,又走了起来。不知为什么,鱼津变得大胆、勇敢了。阿馨在走,我也必需走,这就是鱼津此时的心情。 
  脚下的石头,有大有小,从一块石头跨到另一块石头上是很费力的。而每块石头一负上鱼津的体重就摇动起来。 
  鱼津继续朝前走,时而从远处,时而从近处传来了小坠石的声音。他似乎看到前面的迷雾之中,身材修长的阿馨面向自己站着。 
  阿馨在保护着我!鱼津心底里想着,一个劲地迈动脚步。 
  鱼津渐渐地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不过,只有一点和夜间不同,那就是还看得出脚下的发白的石头。 
  鱼津又一次发愣、呆立着。这已经不知第几次了,这一次听到的不象前两国远处大量石头滚落的声音,而是小石子在很近的地方咚咚地滚落,刹那间汇成巨响,好象正朝着鱼津落下来。而后,听到了石头在前面二十米处撞击谷底的声音。 
  鱼津全身紧张,就地呆立不动,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不能继续前进。 
  鱼津猛然转过身,朝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意识到自己正在后退。就在这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想法:后退是错误的。 
  鱼津停下脚步。他竟觉得从这里往回走,就是意味着回到八代美那子的身边。按常规看来,从这里往回走,除了要逃出危险地带以外,丝毫不意味着别的什么,可是鱼津此时却不那么想。 
  鱼津在迷雾中伫立不动。后面有美那子,前面有阿馨——他这么想。随着,他又确信这就是事实。 
  应该前进,必须前进——他想。自己应该到阿馨那儿去。不是为了抹掉美那子的幻影,自己才立意来登这座艰险的山的吗! 
  何况,无论后退还是前进,都有遭受坠石袭击的危险。 
  鱼津呼哧呼哧地抽动着鼻子。这时候,他闻到了雾中飘浮着一股硝烟臭味。这是因大的山崩而产生的长期不消散的一种独特的焦臭味。 
  鱼津再次改变方向,往前走。阿馨在等着,得赶快到她那儿去。 
  鱼津约莫走了五分钟,再也不考虑后退了。 
  突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地动山摇的巨响。它好象从遥远的地方发生逐渐变大,而后象海啸似地袭来。无数小石子从鱼津的右侧山坡上滚落下来。这是巨石滚落的前乡匕。 
  小石子象雨点一般降落到鱼津的周围。“阿馨!”鱼津高声呼唤着。为了接近阿馨,鱼津朝她那边跑去。他在跑,不,只是他以为在跑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跑。在小石雨中,他听到近处发生巨石滚落的轰鸣声。他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慢吞吞地拖曳着沉重的双腿。 
  十二日早晨,阿馨乘上了上午八点十分从新宿站开往松本的普通快车。她只不过要从上高地沿着样河行进八公里走到德泽客栈,并不是要登山,所以没有为登山特地做什么准备。 
  她身穿黑裤子、白衬衫,脚穿防水帆布鞋,手提背囊。背囊里装的是鱼津托她带着的换洗衣服,自己新做的连衫裙,薄毛线衣和凉鞋,此外,就是大量的食品。 
  从松本乘电车到鸟岛,从岛岛乘公共汽车到上高地。走这条路,对阿馨来说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接到哥哥遇难消息,急忙赶来的。那一次公共汽车只通到泽渡,所以投宿泽渡的西岗店,每天望着纷飞的大雪,心神不宁地度过了几天。那次旅行是黯淡而悲伤的。但也就在这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鱼津。阿馨深信,和鱼津相见是哥哥给自己安排好的。 
  第二次是为了搜索哥哥的遗体,和鱼津同行。那一次,在德泽客栈住了几天。就在深夜的森林里,望着焚化哥哥的火焰,她下定决心,要和鱼津结婚。 
  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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