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故乡面和花朵-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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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的友谊。那么什么时候开始不纯洁或者说更加纯洁了呢?就是一个雨雷交加的夜晚,我们两个在草屋相依为命,相互敞开了心肺和说起了知心话。各自述说了过去生活中的种种不幸──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一下说了个底朝天,倒空了肚子;这时开始往里面装我们之间所萌发的新的感情。这一夜也没有什么。一夜无话。但到第二天我进草屋给她添料,我们就跟往常不一样了;她看到我的到来,顾不得吃草,从槽头上仰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她的目光不是人的目光,她的目光像烈火,她说:我爱你的喉结;我爱你的大胡子;自见你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的胡子;我爱你身上扑面而来的气息。这也没什么,但她接着说,如果到此为止,我对你的爱和你们人间的女人还没有什么区别,还不算是一个美丽钟情的小母牛跨过人所规定的界线对世界上存在不多的美丽的爱情的深刻向往,还不算我对你恨之切和爱之深,我除了爱你这些女人也爱的东西,我还有我小母牛对你独特的男性特征的理解:我还爱你跟毛驴一样忧郁的眼睛和叫驴发情时仰天而嘶的牙齿;你所以被人间的女人们爱,不是因为别的,不仅仅是男性特征明显的问题,而干脆你就是一头叫驴;像叫驴一样嘶嘶而叫的男子,女人怎么会不爱呢?但她们只是知道爱,不知道为什么爱;她们只知道事情的结果,而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她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她们的爱是盲目的,得不到你的应答也是正常的,因为在你们中间,并没有任何的深层次的心灵沟通和气息的呼唤。你们看似男女之间的吸引,其实只是一场不同层次的误会。你们各自所发出的信息,根本没有在一个层面上发生过碰撞,更别说能碰撞出些爱情的火花了。但我就不同了,我一下就知道了我们之间相同和能所以走到一起的原因和生命的信息源。我们的心是相通的。人不如驴。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小母牛说到这里,我如醍醐灌顶,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活了几十年苦苦思索而不明白的真理。两性之间的心灵都沟通了,我们还有什么不相爱呢?我们就是接着做了什么──不管做什么,比起我们之间的沟通,又都算得了什么呢?──在一切理论前提都做好准备之后,我们不管做什么,就都是清醒而不是盲目的了。一切是有备而来。一切是水到渠成。接着我们什么都做了,无所不用其极。我所以要这么做,决不是像有些人那样,在人间找不到女人,才拿着畜牲来发泄──这样做的本身,就是畜牲;我正好与他们相反,我是因为在人间的女人海里呆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了,看得花了眼,呆得没有意思和没有知音,这时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世间知音,才有了这场天底下少有的跨过人间界线的风流爱情逸事。但这么高尚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爱情,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人类不齿的狗屎堆了。这是多么大的误会,这是多么大的冤案。如果说在这场世纪之恋的过程中还有什么苦恼,那就是伟大的东西历来不被庸人理解的苦恼了。苦恼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是你们的而不是我们的。我和母牛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我们两个在一起从来很和谐和很愉快。当然我也知道,在同一个事情上你们有苦恼而我们没有苦恼对于我们并不一定是好事──还不如我们有些苦恼你们视而不见要好些呢,紧接着,你们对我们的迫害就来到了。说到这里,不由我不伤心,我的小母牛后来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时我倒要反客为主地问一问你们了。前天上灯的时候我去添料,添过料饮水喂的是米汤,接着我和她一块跳的舞和喝的咖啡,跳舞的时候我们脸贴脸,喝咖啡的时候她还要争着替我付帐──看看你老舅交的这女朋友,一切都很好,我不明白的是,怎么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就得了伤寒了呢?她就拉起了痢疾了呢?痢疾拉着拉着,怎么痔疮也跟着犯了呢?她过去是不得伤寒的,她过去是不拉痢疾的,她过去的痔疮也是很少犯的。现在怎么就三箭齐发了呢?我不明就里,我得问一问你们。悲愤压在了我的心头。料是谁备的?米汤是谁熬的?舞场是谁在维持秩序和咖啡又是谁上的?知道是谁吗?就是你姥娘她娘啊。我看她老嫂如母,谁知她竟是一个阴谋家!自她发现我与小母牛关系不正常之后,她就怒火中烧,妒火中烧,她就不想让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再继续下去。老早她就做出一种受委屈的样子说:
「他叔,求求你罢了手罢。这让邻居们发现,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我在人前还怎么站呢?」
这不是一个提前的信号吗?我和小母牛的事情,碍着你什么了,碍着邻居们什么了?你们这些只知吃人咬人的人,真要把我们这点跟你们不一样的伟大给搅塌了才算吗?不搅塌别人和别牛你们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吗?世界就不安定了吗?可怜的是,我们生活在你们的汪洋大海之中,我们被你们包围着,我们躲得了你们的明枪,我们躲不过你们的暗箭。我早料到我们是以喜剧开始,最后要以悲剧收场。你们不把我们闹悲壮,你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做好了为此牺牲的准备,好汉做事好汉当;但我没想到,你们把悲剧制造得这么早,你们把时间这么提前;我没想到你们并没有把暗箭射向我而是射向了我的小母牛。因为你们知道,这样对我的伤害,比对我本人下毒手还要切中要害和更加歹毒呢。你们是血淋淋地扒我的心撕我的肺。你知道小母牛临死时对我说什么?当然她已经是欲哭无泪了,但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整整两个豆大的泪珠。她说:「三哥,我好……」
听听,这能不让我肝肠欲断和对你们发生不共戴天和不共戴故乡的仇恨吗?小母牛被你们残害死了,亲人没有了,知心的朋友走了,我有话无处说──要女朋友干什么?黑灯,做伴儿,点灯,说话儿;现在油灯被你们砸粹了,牛被你们害死了,故乡的夜,永远成黑暗了,我还留在你们身边干什么?故乡是什么?故乡就是我的母牛;母牛没有了,我哪里还有故乡呢?故乡是什么?故乡竟成了梦中的温柔富贵,所以我要背井离乡。对于我的背井离乡,我和你们之间,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我背井离乡有我内在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刻原因,你们却以为我是一种胆怯。更有粗俗的白蚂蚁和猪蛋之流,以为我是找不着媳妇,只好和小母牛苟且;现在被人发现了,揭穿了,羞愧难当,无脸见人,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所以抱头鼠窜和销声匿迹了。我能说什么?我只有大悲不言和大辩不语。我已经懒得与你们分辨了。但你们把我这种懒得分辨,又当成了一种默认。这是误会之中的又一层误会。我就是忍受着这么多重的屈辱,一个人坐在天井里望天呢。我听说吕伯奢也在借着同性关系者回故乡在那里谈自己的辛酸、历史的误会、他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但他的辛酸和冤屈,十分中哪里比得上我一分呢?如果他都可以借机翻案,我又该怎么样呢?历史欠人的账也太多了。但我也有点佩服老吕。虽然我生前并看不起他──他也就是一个俗物罢了,但这些年的冤屈,也把他给锻炼出来了呢。冤屈就像女大十八变一样,也能把人锻炼得和以前没起子的时候判若两人呢。过去的老吕可是有点窝囊,我估计和老曹搞同性关系的时候也就是充当个女方。但他现在被歪曲的历史锻炼得,也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了,也知道有一个历史的机遇,可以使我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人有重见天日和平反昭雪的那一天了。现在同性关系要来了。话儿可以从头再说了。故乡可以重新评价了。我们也可以说一说故乡是什么了。历史如同一个轮盘赌,转了一圈,又转到了我们面前。我们成庄家了。你们说了几百几千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过去的一切冤屈,现在都成了新时代的个人资本了。太阳出来了。今天的太阳就真是新的了。我们长出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说吧。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到哪儿算哪儿。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们的飞机,就在天上多停留一段时间吧。总不能在我受了比别人重上十倍冤屈的时候,现在他说了而不让我说。浪费你们的航空油是活该。本来说上一个钟──就像洗桑拿计时一样──就够了,我偏偏说上和洗上十个钟来糟蹋你们一下──宁肯我为此晕倒在澡堂子里。你们物质上的浪费,比起我精神上这么多年的磨损,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我还不想把我和老吕混为一谈。不能因为大的历史趋势的变化,大的历史改道的正确,大路朝天,我们就可以忽略具体和本质方面的差异。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就又犯了我们的敌人所犯的错误了吗?我们不能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再制造历史所制造过的新的悲剧。我与老吕是有区别的。这个区别不单是我刚才所说在冤案的轻和重、多和少、左和右、上和下这些方面,而是从同性关系的前驱和先锋的角度,我们两个还有本质的不同呢。如果把我和他在这方面混为一谈,那就是历史的倒退和新的冤案的开始。虽然我们都是历史的先驱,但我和他并不在一个层次,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父与子、源与流、本与枝、头与脚的区别。你们搞来搞去,不管是异性关系也好,同性关系也好,不都是在人和人之间吗?现在还当作一个时髦,要重回故乡,光宗耀祖,岂不知这在我面前,算得了什么?几百年前,我就跳出了这个历史的局限,开始搞生灵关系了。你们在我面前,也就是一个幼儿园。都说历史不管怎么发展,人人都有阶级和时代的局限,我也是奇怪呀,我怎么就没有这些局限呢?我思想中怎么就没有这些框框和道道呢?也许我当初搞是盲目的,但你也不能排除那是一种混沌未开的先知先觉呢。如果现在老吕说他是即将到来的同性关系者的祖先,那么我就是祖先的祖先了。我才是先锋和后现代、同性关系词语和话语的鼻祖呢。在这种父与子区别的前提下,就更不用说那个也想借机捞一把稻草的柿饼脸太后了。她顶多只能算是我的一个重孙女。历史机遇一到,他们还要翻案,那么我呢?不就更该由九天之下一步登到九天之上了吗?从这个角度出发,白蚂蚁和小刘儿对故乡的评价,不就更加原形毕露和显得肤浅了吗?风化的苍蝇和蠓虫,就是一撮尘埃;风流绝代的小母牛,虽死犹生。我是一个有诗人气质的人,除了以上概念的评价,我所在乎的,还有生活中那些可以留在记忆中让人怦然心动的事情。正是这些让人怦然心动的事情,能够让老牛倒草一样让人回想和咀嚼,才支撑着我度过那些失去母牛的暗无天日的岁月。没有这些反刍,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为什么现在的诗人都时髦自杀呢?正是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或生活在他们心中没有留下太大的诗意。诗人活得没有诗意,他怎么能不自杀呢?我建议他们是要搞一点生灵关系的,最差也得像老吕一样,搞一搞同性关系,不然心中无母牛,心中无关系,在一片黑暗和没有油灯的情况下,他们除了以自杀来给诗和黑暗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以自己的血来给黑暗涂上一层新的颜色,别的再没有什么选择了。但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我就没有自杀。这要感谢我的小母牛,这要感谢我和小母牛相处的那些日日夜夜。啊,我的牛,一想到这一点,我还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呢?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她固然是被你们给迫害死了,但她还活在我的心中。她在我的心中,永远不死,虽死犹生。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她死了以后,一家人还围着我商量吃不吃牛的肉,假惺惺地让我替他们拿个主意。我笑了。因为这个笑,他们又与我发生了误会,从另一个角度又说我感情零度和没有心肝。但我的看法又与他们不同,当我看着死去的牛,将我的头巾盖在了她的脸上,撒完最后一滴泪后,我已经觉得这个牛和我没有关系了。我的牛已经在世界上不存在了。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的牛已经到了我的心中。地上躺的已经是别的牛了,是一具牛的尸体罢了。尸体是没有灵魂的,任何一头牛,都会有这样一具僵尸。既然这具僵尸跟我没有关系,何必问我?我何必非要回答?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哪。我苦苦经营几十年,我在你们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印象吗?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拒绝回答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莞尔一笑。我在你们面前不悲伤了,你们不值得我悲伤,我微笑着看世界。但他们把我的这点瓦釜雷鸣的微笑,又当成了对世界的傻笑。他们以为我气胡涂了。老三,你气胡涂了吧?你亲爱的人死了,你心上的人死了,你痛苦到了极限,你没有哭,就只有笑了;谁都有这种时候,这个我们懂;就算是你的小母牛死的不明不白,就算是你的小母牛是我们给迫害死的,现在我们又要吃这头牛的肉,你可以恨我们,你有这个权力;你可以打我们骂我们,暴跳如雷,这我们都可以理解和接受,但你就是不能笑,你吓着我们。但我仍然这么笑,而且我还说话了。我说:
「吃吧吃吧,你们吃吧,一头牛,死都死了,想吃就吃吧。这和我没有关系。如果非让我提一个建议,别人吃牛肉都是清炖或红烧,我建议你们炖了以后再卤一下。卤着吃有滋味;当时吃不了,剩下的肉放得时间也长。放到冰箱里,什么时候想起来,拿出来就可以用刀切几片吃。肉切得薄薄的,放上些许葱丝、姜末和蒜汁,滴几滴麻油,说它是牛肉,就是牛肉;说它是驴肉也可以乱真。自己吃不完,可以推到集上去卖,也是一笔收入。油红大伞一支,挂驴头卖牛肉,除了赚钱,还有一种欺编世界的成就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小母牛搞生灵关系,对于你们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嘛。小母牛的最后的死,也不是没有一点意义嘛。下手吧兄弟,剥牛皮吧。如果牛还在活着,还有一个谁当刽子手的问题,现在好了,它不明不白地已经被你们给害死了,责任成了大家的──一旦责任成了大家的,不就等于没责任了吗?顾虑已经排除,你们这点手脚,做得还真是漂亮。以前我还真小看你们了。你们单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谁知联合起来,还真成了一支力量和从中涌现出了智能。真是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还真不能这么大意失荆州。我要将这一点心得写在我袍子的内襟上,以志备忘。现在躺在你们面前的,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死牛,不要有什么担心了。你们敢在背后给她下毒手毒死,就不敢在我面前把她给剥了吗?你们如果是这样一个群体,我就像刚才佩服你们一样,现在可要看不起你们了。下手吧,刽子手,你的手为什么发抖?倒好象是我杀你而不是你杀牛了。你们不要后退。逝者已去,活者也成了空皮囊;你们要想安安静静杀牛,其实也好办,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牛都这样了,故乡没有了,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在这黑暗和透不过气的天空之下,给你们的亲人一条活路吧;让我出走,让我背井离乡吧。这既遂了我的愿,一辈子再见不到你们,从此你们也就拔了眼中钉肉中刺,故乡不就成了清一色吗?你们马上不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剥牛了吗?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我不禁伤心起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