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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文学]故乡面和花朵-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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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我就拍死他!」 
  这时白石头就暗自窃笑,你们知道什么叫拍死吗?──我们眼看着石女、吕桂花、最后牛三斤表哥一个个都离开了村庄──一切都人去物空和物在人亡,但在第二年和以后许多年的春里,我们仍看到那棵大楝树在风雨中努力地返青和抽芽呢,转眼之间又是一头葱茏在微风中和月光下摇摆着它那身影了。我们看着它的时候,我们就想到了已经离我们而去的石女、吕桂花和牛三斤──人间的一段故事说结束就这样结束了,说掐断就这样掐断了,说吹灯拔蜡就这样吹灯拔蜡了,说换了人间就换了人间了──怎么就像改朝换代那么容易呢?──一时间,多少英雄豪杰,都烟飞灰灭──石女也不知嫁到哪里去了,吕桂花已经到了千里之外的玉门关──春风不度玉门关,牛三斤表哥已经死去30年了,只有我们共同过的你们家门口的大楝树还在沉稳不动地在风中摇曳着它那过去的身子呢。过去的大的枝干和形状一点都没有改变,过去的树结和树疤还依然亲切都长在那里,但是一切让我们思念的往事和热闹、那些夜晚的笑语欢声已经永不再来。面对着大楝树我们要说,牛三斤表哥,我们思念你;吕桂花花嫂,我们思念你;石女石女,愿你再嫁一个好人家而永不再石。当年的石女,还在这棵大楝树下旁若无人地大嚼过一根粗壮的黄瓜呢──这时大楝树就不是大楝树了,它已经有了你们三个的共同合影。这个时候大楝树倒就是你们,你们就成了一棵树。就好象姥娘生前在你要出门远行的时候她总要扶着门前的一棵小椿树在笑吟吟地送你,你走了以后她还对别人说: 
  「送孩子的时候总是要笑着,不然你在那里伤心,孩子上了火车想起来不是更要伤心了吗?」 
  当你归来的时候,姥娘也总是扶着这棵小椿树在迎候你──这个时候她灿烂的笑容照耀着整个世界。但是1995年你的姥娘去世了。当你再回到村庄和过去的院落时,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白发苍苍的姥娘在那里扶着椿树倚门而望了,你再也听不到你姥娘的声音了;你走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你的姥娘在那里扶着那棵小椿树微笑着向你招手了。这个时候你的眼泪夺眶而出,你看着那个还在风中摇动着的小椿树,你禁不住要对它叫一声: 
  「姥娘。」 
  「姥娘,我走了,您好好的。」 
  「姥娘,我停两个月就又回来看您了。」 
  ……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小椿树就是你的姥娘,大楝树就是你的牛三斤表哥,就是吕桂花花嫂,就是亲切的石女──人就是一棵树。树就是亲切的永不消褪的往事。──但是令我们怀疑和恐惧的是:我们这样看树和一厢情愿地往上寄托,树是不是这么认为呢?树虽然就在路边和我们的家门口,你并不因为我们的人衰而衰,你并不因为我们的人荣而荣,因为人而树衰和荣的传说只能是一种神话。在1996年我们再看到大楝树和小椿树的时候,我们只是发现这样一个事实: 
  大楝树和小椿树依然 
  一切是我们的自作多情吗?它们受着风餐雨露,它们自有自己的一番故事和饱满苍凉的音乐,它们不要和我们牵涉到什么,倒是因为我们的脆弱,还要和它们扯在一起才足以寄托和表达我们的情感,它们倒突然会伤感起来呢──当我们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的心像针刺一样见血和疼痛起来。我们喝一口家乡的水,带一包家乡的土就要远行了,我们从姥娘的坟头上抓一把土以后在千里之外就好象见到了姥娘了,我们看不到姥娘看到树就看到树就好象看到姥娘了,我们在姥娘的遗像前磕一个头,我们在姥娘用过的每一件遗物面前都呆一呆,我看着姥娘用过的煤火台,姥娘用过的水缸和煤油灯,还有姥娘用过的捅火的铁铳和铲土用过的1969年买回家的铁锹现在就剩下一个单薄的铁锹头了,一捆没有烧完的谷捆和麦秸,一堆没有用完的煤和半缸没有用完的粮食──您在临终的时候还说: 
  「缸里还有半口袋豆呢,等我事儿的时候,就用它换豆腐吧。」 
  还有姥娘用过的床和姥娘坐过的一个已经用许多麻线捆扎过的藤椅──我在那椅子上又坐了坐,还有一个你用过半辈子的瘪了的冬天的暖脚的「夜婆子」,您交待把它传给小妹──看到这一切真让我们伤心,我们再也不能和姥娘度过那些愉快和凉爽的夏天和愉快和温暖的年关了──我们这个时候踯躅在村里的街上,过去的少年时光,过去的牛三斤和吕桂花,过去的石女和一切已经出嫁的表姐们,还有搂过大椿树过去我们不能原谅现在我们已经原谅的大椿树──现在你们都哪里去了呢?你们的笑语欢声和打骂叫喊声呢?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在我们过去的1969年的少年合影中,我们中间站着的那个伙伴,谁能想到在这1996年的春天当你再站到照片上的当年和位置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鬼呢?──你的名字叫杨国利。 
  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和鬼合影的年龄了。 
  这个时候我们才突然知道,树和我们是没有关系的。我们仅仅看到了人和鬼之后的那棵树。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看着静止不动的你们,就格外地觉得你们是在跳舞。你们的舞蹈长久不衰,你们的舞蹈细致悠长,你们的舞蹈悲愤雄壮,你们的舞蹈视而不见。我们在你们的舞蹈之间绕过和穿行。而我们的一举一动和人生过程的运行,又是那么地艰难、出人意料──一切都是在出人意料的情况下发生的,上帝的启示总是在这种时候显现,一切都让你的子民们始料不及和措手不及──琐碎、因扰、面前的路总是一个夹缝、一切都还是扑朔迷离和──树欲静而风不止。当你们看着我们笨拙的人生动作时,请你们不要像上帝一样发笑。当我们静的时候,我们思动;当我们动的时候,我们又怀念那安静和愉悦、一点没有负担和担忧的夏天和年关──而实际上我们的负担和担忧从来没有停止过。当我们学会告诉的时候,我们受到了纠缠;当我们大彻大悟的时候,从头再来已经是来不及了。当有一天我们都变成疲惫不堪──一辈子都在疲于奔命──见鬼的时候,大楝树和小椿树,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呢?我们知道那个时候你们还在牛三斤、吕桂花、石女和我们的家门口,小椿树身上还留着姥娘手的温感呢──那么就请你们看在姥娘和牛三斤、吕桂花和石女的份上,不要太快地忘记我们吧或者是更快地忘记我们吧。。问题更加复杂在于,当我们在生前的时候,我们在夹缝的路上来不及温存和存留我们的温情和情感,我们的思念和婉转的回想,生活的巨大车轮碾着我们就像是碾着路上的稀泥一样一带而过,我们只好暂时把我们的情感寄存在你的身上,可等多少年我们死后要到你这个青春的树的寄存处再取回我们的寄存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们往往连自己寄托和寄存的是什么都已经忘记和茫然了。这个时候我们只好承认我们是我们,树是树──我们在肤浅的实用的层次上和你们也没有交往。我们只能说: 
  「树,你好。」 
  「大楝树,你好。」 
  「小椿树,你好吗? 
  …… 
  还有庄稼呢。我这时所认识的庄稼,不管是高梁或是玉米,不管是麦子或是毛豆,不管是白的棉花或是蒸腾的喷黄的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不管是西瓜或是面瓜,我们也只是看到你们在月光下疯狂地抽长和跳舞,我们之间没有寄托和对话──和我们面对树时没有区别。我们看着你们一季季被收割的春去冬来,我们看着你们在大地之中所蕴藏的无限的永远也收割不完的生命力,我们的人一茬一茬损失贻尽,而你们一茬一茬永远没完的繁衍和扩张,我们也感到一阵恐怖突然产生出荒诞的感觉呢。每当我们回到故乡,我们总是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甩手无边的就要成熟的麦子;但麦子相近,麦子不同;就好象我们回去再见到村里的卷毛狗一样,虽然它还张着嘴伸着舌头在村头粪堆旁卧着,但是狗狗相近,狗狗不同──30年多过去,人你都认不全了,何况是狗和麦子呢。这是一茬一茬的狗、麦子和永远的大楝树和小椿树的区别。但是你们在对待我们的态度上又是多么地相似啊。当年你在这块麦地里拾过麦子,因为你到三矿接过煤车,就从拾麦子的一群小捣子的行列中飞升到成年人的行列开始了搂麦子的割麦子的生涯。但是现在拾麦子的孩子已经不是你而是另一帮你认都认不全的小捣子们了。他们的现在,就是你的过去;你的现在,就是他们的将来。你依稀在他们之中,但是你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你突然发现他们就像村里狗一样开始用陌生的眼睛看你,这时你突然有一种惊醒后脊梁里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时候你倒不是感到时光流逝和年龄不饶人,而是看着一片片生长不尽的麦子,你感到自己永远没有故乡和退路了。过去你总以为这故乡和麦子是属于你的,你总是满怀深情地说在这里或是在那里挖过野菜和搂过麦子,你在晚风里拉着高高的麦车子往村里走。你的姥娘就坐在这高高的车上,她那花白的头发,在暮色和晚风里飘荡;每当你想着这一幕的时候,你都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刻和长留在你心中的镜头;现在当你看到满眼的麦子又铺满了大地的时候,到处都没有给你留插脚之地,一望无际的麦子也像历史的车轮一样,一下将你的思念和要保留的感情──你还幻想用这来支撑你今后的人生呢──像碾稀泥一样碾了过去──一茬一茬的麦子永远相连和相互不断,从播种到收获的季节,从生长到灭亡的季节──一茬一茬的麦子你都不认识久了,接着陌生的他们,可不就跳起了陌生的舞蹈了吗?你和那一茬的麦子相遇,也像你和过去的朋友合影一样。麦子这时也成了鬼。就是没有变成鬼的麦子和朋友,你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你们坐在一起还有话说吗?往事相同,但当你们回忆的时候就开始各取所需;你每天面对的都是陌生人──因为过去的熟悉而变得更加陌生,倒是那些第一次相见的人显得格外地亲切;这时你会诚惶诚恐地想:熟悉而陌生的朋友,今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时你突然又意识到,原来30年前你要和那茬熟悉的麦子对话,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倒是30多年后,你面对的不是当年你所熟悉的麦子而是世间又一茬陌生的麦子时,你就像第一次见到陌生的朋友一样,因为这种陌生和毫不相干于是你一下解脱了可以随口胡说和四处交流了。只是在陌生的舞蹈面前,你才可以说话;可等到你要说话的时候,它们又穿过风雨如盘的岁月跳起了你熟悉的一切──这个时候你就像对大楝树和小椿树一样泪流满面地说: 
  「朋友,你好。」 
  「麦子,你好。」 
  「我曾经认识你。」 
  「当然我认识的并不是你。」 
     …… 
     在这个村庄和麦香的季节里 
     你是普希金那样的麦子吗? 
     在这村庄的夜晚里 
     你是普希金那样的夜晚吗? 
     在这夜晚的村庄里 
     你是普希金那样的村庄吗? 
     北斗七星 
     七座村庄 
     …… 
  令我们感动的是,因为我们陌生的问候和陌生的诗,麦子的舞蹈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种陡转,它停止了它疯狂地抽动,开始变得格外地温柔和体贴。当和你第二次陌生的时候,它倒是在那里用它的生死在回答你──为了这个,谢谢你麦子。不管你是白石头村庄的麦子或是普希金村庄的麦子,不管你是过去的麦子或是现在的麦子,不管你是过去的狗或是现在的狗,不管你是过去的捣子或是现在的捣子,你长袖善舞,你歌喉婉转,你欢快明亮,你凄切动人。你用后现代的一茬一茬割不完的生长说出了这样动听和质朴的语言──你用你舞蹈的陡转,擦干了我们脸上的苦涩之泪──因为你说──虽然你什么也没说: 
  「放下你的包袱。」 
  「放下你的思想负担和一切的担心。」 
  「亲爱的孩子,最终的结果,总是会化险为夷的。」 
  「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都先把你手头的事情──不管这事与将来是怎样地相悖──做好、做痛快和做彻底。因为将来说不定会发生变化的,新的事情会遮挡和掩盖现在的事情呢。新起的矛盾会掩盖现在的矛盾呢。」 
  ……再没有比这更语重心长的话语了。但是麦子,我能对你和陌生和毫不相干放心,但我对人间的将来还是提心吊胆。我做不到不管将来只说现在──我做不到静观──我不会等待──我不善于用将来的纸来擦现在的屁股──我担心将来会不会有纸──就像我等不得陌生的大树和麦子而盘踞在熟悉的现在一样。──现在──在我脑子里成了一个症结。──大树和麦子也看出了我这一点。它们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事后想起来又让我多么地惭愧和懊丧呀──我让大树和麦子──植物对我放心不下了──放心不下地叹了一口气说: 
  「看来你还是不放心呀。」 
  「看来你是无可救药了。」 
  「我们越是让你放心,你越是不放心;难道让你不放心,你才能放心吗?」 
  这时又抬起它那高瞻远瞩的眼睛,抬起它那广袤无边的大手,就像是黑社会的教父一样,将他的手放到了我的头上,接着又搂了搂我削瘦的肩膀──我的教父──和我一起往前走又用这温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脸: 
  「既然是这样,你就把一切的不放心交给我吧。」 
  「一切让我来解决吧。」 
  「把麻烦留给我,你接着开心去吧。」 
  「你接着跳舞去吧。」  …… 
  倒是在这个时候,随着这温暖的手和坚定的话语──当我把一切的烦恼和麻烦都在形式上而不是在心理上当然也牵涉到心理──自己一切的麻烦和烦恼都交给别人和卸给别人的时候,我的心才稍稍轻松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像女兔唇对过去的遗憾开始向往一样开始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我自己并不能承担自己造出的麻烦和烦恼;只有把这一切都外化和交给别人的时候,看着别人为了我的事而在那里和我一样痛苦的时候,我的心才稍稍安定和轻松一些,我的心才在那里恶意和恶劣地微笑一下。让你们都和我一样。──我是一个一人做事不能一人当的人。如果我是一个作家,那么我的作品会让你们感到和我一样沉重,于是我在作品里就要孤傲地居高临下地时时在教导你们──只有用这个才能掩盖我的焦虑、焦燥和毫无主张──用我处处都有主张来掩盖我的毫无主张;如果我是一个演员的话,就不要责怪我的表演外在化;如果我是你们的亲人的话,你就要时刻准备接听我倾诉苦恼和烦躁的电话──而且我要选在凌晨一点给你们打。你们怎么过得那么地惬意呢?──只有把一切烦恼转嫁到你们头上的时候,我才能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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