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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文学]故乡面和花朵-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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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一个人了。这个时候我一个人抱着头坐在了我唱对戏和聪明过的台前。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戏台前的碎纸和碎树叶子随风而起。这时我倒是突然怀念起我的埋人和办人时代了。当灯光再一次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成为一个傻子了。我也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后来结束的日子里,我收拾起他们来那么平静和不动声色。原来一切都不是出于报仇和对过去的追究,也不是出于冷静,仅仅因为那个时候我成了一个永远不露声色的傻子──我连谜语和文雅时代都忘记了。有谁在街上见到一个傻子有原形毕露和喜怒皆形于色的时候呢?一切都露在和刻在脸上的都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呀。就连我们哭起来都是一种声调。这就是我过后为什么平静的原因。当我需要一个对手的时候,我倒突然想念起我办人年代的冯.大美眼。她当年可是一个贵族。现在戏台子下边是什么?是观众走后留下的一地砖头蛋子。但是事情中段的结尾还是让我吃惊,因为当我还穿著戏装脸上没洗油彩坐在舞台前发傻和发呆的时候,我突然看见西边的云彩之地,我的三个戏班子同伙,已经脱下戏装松了裤脚换上家常衣裳坐在那里等着我呢。他们都非常耐心,我在戏台子前坐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上来催我,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自己先走,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这样一个老朋友。他们可真同行的道德和友谊呀。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皮革提包,提包里装着一杆唢吶,在腿边悠呀悠地。这个时候,我倒无端产生了愤怒和悔恨的泪水。这在以前的老孬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我进过文雅和谜语时代的一个标志吧。这三个已经卸了装的老朋友是谁呢?他们是: 
  小麻子 
  瞎鹿 
  沈姓小寡妇 
  …… 
  终于还是小麻子上前牵住了我的手。他很动感情和很有乡土口音地说:「孬哥,咱们回家吧。」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平静了。 
  小麻子又说: 
  「咱们『夫妻』一场,现在已经五更鸡叫,戏也该收场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过去的日子里,一开始我们之间没有产生什么问题,到了后来出了一些问题,如果麻妹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就请你原谅我吧。本来我也想一直对你一往情深,谁知道后来就闹到薄情寡义的地步,这非是妹妹要这么做,奈势不得已和身不由己矣。蜘蛛来了。剧情转折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如果你还一个人坐在这散场的舞台前伤心,天下所有的人看起来,心里不更要不好受了吗?谁没有这样的场合和经历呢?不管怎么说,谜语时代和文雅时代像过去任何一个时代一样它也毫不例外地已经匆匆忙忙地走过去了。当我们处在一个时代的时候,我们总是身在其中不识其真面目,我们总觉得我们所处的是一个例外,但是到头来和收了尾,我们看到与我们心爱的童年、少年和青春血肉相连的东西,原来也和过去的已经蒙满灰尘的旧家具和失去青春的半老徐娘一样,经不起时间的磨损和消蚀呀,经不起岁月的敲打和撞击呀。本来是我们的偶像,一撞击就粉碎了。这才是我们应该失望和悲哀的大前提而不是你坐在这散场的舞台前思前想后所想到的个人得失。如果你想的是我所说的前一种大境界,我也就不来劝你了,就留你在这里替我们大家思考了,问题是你思考的一切也和别人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时候我就有责任劝你回家了。回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时代已经过去了。气大伤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老孬,这里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从现在开始,舞台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明天的舞台上,将是别人出演的一台新戏当然到头来还是一出和我们在结局聚首的旧戏。这个时候如果再不退出去和不卸装,人家就要笑话我们了。该回家去了。也忙了大半晚上了,该回去点把火,自己给自己烧一碗热汤喝了……」 
  小麻子说完这个,我倒默默地在那里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地挪着屁股下了舞台,由小麻子牵着手回家烧热汤。当然,像任何就要退出舞台的人一样,我边跟着小麻子走,还边回头再看舞台一眼呢。空空荡荡的舞台上,灯光怎么那么幽暗和安静呢。一盏马灯在风中晃来晃去,几个留恋的树叶还在舞台上空飘荡和回旋。这时一首由低到高,慢慢回旋的音乐开始从我的心头升起。在宏大的轰鸣中,我彻底醒悟,我是该回去了。我的文雅时代和谜语时代已经结束了。这时我的眼中,像任何处在此情此景的庸俗人一样,不知不觉就涌满了泪水。当年秘书长时代结束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过。这时小麻子又回到了麻脸姑娘时的温柔模样,她深情地看着我,用她的红花棉袄的袖子,替我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在我们就要分别前边已经出现两条岔路我们从此就要各奔东西和互不相干的时候,她又曲膝向我拜了两拜,接着上前趴到我的耳边说: 
  「在谜语时代就要结束因此我们就要分别的时候,我再送你一个谜语吧,让你终身受用,也算是我们恩爱一场。」 
  我看着姑娘:  「什么谜语。」 
  姑娘:  「上来下去,出来进去。猜一个不是床上动作的动作。」 
  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我点了点头。姑娘说完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背着三弦、提着小鼓跟着她的父母上路了。越走越远,渐渐连他们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我拨拉着我手里的三弦,看着已经空旷的天边,我的内心就起了一场越来越强烈的风暴。我心里明白,平静时代的到来,还得一段耐心的等候,披头士的时代,已经就到了我们的眼前。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幕后的灯光下狂扭乱舞和狂轰滥炸了。他们的身影在台后灯光的映照下,打在我们看到的幕布上。我们看到了一群群魔乱舞的身影。故乡的舞台,就这样被他们霸占了。文雅的老孬,再一次地退到了幕后──当然,这一定不会是老孬的结束,恰恰相反,它仅仅是老孬的开始…… 
  (回忆录此章到此为止。)

8、披头士时代
故乡到了披头士时代。一群故乡的披头士,一人抱着一头自己心爱的宠物,站在村西粪堆上,整齐地跺着自己右脚的脚尖,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引颈高歌,就像巴黎、伦敦或是柏林街头的土耳其艺人,旁若无人地站成一排,分别拿着横笛、排箫、小鼓,摇头晃脑地演奏一样──队伍的面前,摆着一顶土耳其礼帽,让围观的路人往里扔钱;我们这一排披头士倒是没在我们面前放礼帽,没让我们往里扔我们用自己血汗挣来的钱,但他们的歌唱和音乐对我们的要求,比让我们扔钱还可怕呢,因为他们在自己的乐队面前,放了一个驴皮口袋和支起一个捕鸟的箩筐,要捕捉我们的灵魂──这箩筐以前在打麦场放着,现在怎么到了他们面前?这不是随便挪动公物和破坏公物吗?这不是无法无天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还有没有王法和同性关系的纪律了?牛蝇.随人一定是搞同性关系搞昏了头。他既然是村里的村长,怎么一场同性关系搞下来,就不见他的作用和他的影响呢?这一届政权真的是影子内阁吗?纳税人的钱,就让他们白拿了吗?如果不是牛蝇.随人和箩筐,披头士们的阴谋说不定还不能这么顺利地实现呢。当我们正在家里摆弄牛套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村西的土岗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和歌声──不管怎么说,这歌声和音乐的初起,还是给我们带来了心灵的震颤和神经的兴奋。故乡不闻音乐、韶乐、歌声和歌唱久矣。故乡已经被一个个发展阶段:门环、夜壶、盒饭、包子……一直到走不出死胡同的谜语搞得死气沉沉。我们如同被圈在一个黑羊圈里,这是多么地憋屈和沉闷呀。也不是没有音乐,但那是文雅时代的室内乐,我们就像身处巴黎、伦敦、柏林听交响乐一样,个个打着黑色的领结和穿著拖地长裙,但我们听着这一切的时候,哪里还有故乡的夜风下和在打麦场和粪堆旁引吭高歌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的过去的无拘无束的农业社区时光的舒畅呢?当我们随着孬舅变成文雅人的时候,我们就如同雄鹰被剪掉翅膀变成土鸡一样,虽然整天有人文雅地喂养,但是我们向往的还是故乡的田野和瓦蓝深邃的天空呀。我们呆在鸡窝里可真不是滋味。我们眼看就要被憋死了。是该散戏了。是该散场了。但是这戏和这场为什么还不散呢?不散绝不是我们观众不想让他们散,在他们一次次程序化的下场和下台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死乞白赖地给他们鼓掌和让他们再回来演唱,我们倒是一个个在那里打着哈欠和拉起了鼾声。但是他们在台后扭了扭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和理由就又上来了。他们也清楚地知道,他们只要一下场,他们就像老孬一样出局和像灯光下的落叶一样没个牵连和归宿了。他们无枝可依。他们面临的就是失业和在家中闲呆着。说不定他们的生活都成问题呢。他们纯粹是出于自私而不是考虑我们的需要,这文雅的领结和晚礼服,我们就日复一日地穿戴下去了。戏永远没有结束。我们身在故乡,但我们似乎生活在巴黎、伦敦和柏林。巴黎、伦敦和柏林和我们的故乡又有什么区别呢?一时我们的脑子里还有这样胡涂的想法呢。可见我们也是昏了头和习了惯这习惯都已经成自然了。鸡和鹰在窝里和笼里呆久了,渐渐地就呆出味道来了。它们已经不思山野和天空了。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我们不是没有被饿死吗?我们不是还有肉吃和有水喝吗?这时我们就记着一个物质文明而不闻精神文明了。就好象一个奏乐的人三月不闻肉味是一回事。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正在家里收拾着牛套,我们突然听到村西的土岗上和粪堆旁,传来一阵我们久违的故乡的往日的歌曲。我们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感觉,我们一边在那里收拾着套,一边把它当作旁边的一个收音机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歌唱,但是我们听着听着,我们的心怎么就一下一下被提起来了呢?我们的心怎么就慢慢离开手中的套到了田野上呢?我们怎么一下就忘掉了眼前而回到了过去呢?歌声怎么一下一下像鼓槌一样敲在我们心头越来越响呢?我们怎么突然就想起什么和记起什么了呢?就好象我们梦到一个老地方这个老地方怎么好象我们上一辈子在这里生活过呢?一开始只是挑出一点和扯出一个线头,怎么接着这个线头就把我们的记忆越扯越多呢?一开始只是一个碎片,怎么这碎片越积越多最后就连成一片天空了呢?当我们只顾眼前的时候,我们就忘记了过去──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当过去的汪洋大海越过现在汹涌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面对这大水,怎么一下就被没顶和哭起来了呢?过去还有那么多浪花,过去还有那么多花样,天上飞的还有鸥鸟,水上跑的还有帆船,接着岸的两边就长出了稻米和高梁呢。风一吹稻花就香了两岸呢。过去的日子并不是像老孬这样的统治者所说的那样暗无天日。过去也有过去的欢乐和活法呢。世上从来就没有一个新的开始。如果说我们还有什么悲哀的话,这就是最让我们悲哀和让我们放心不下的了。操你们个妈的!当我们看到过去的汪洋和帆船的时候,我们就丢下了眼前的套──哪怕正做到一半呢。──我们就是对目前没有怀疑,也得允许我们偶尔回忆一下过去和往事吧?隔山隔水,隔不断我们的心。我的好人儿,你现在在哪里呢?──我们像炸了窝的牲口和烧了蜂房的马蜂一样,万众一心和齐心协力地向召唤我们的村西土岗上和粪堆旁蜂拥着奔跑过去。这是我们的声音,这是我们的过去,这是我们永不再来的青春甚至是童年。这才是我而现在的我才是扯淡呢。当我们对歌声抱着这样的期望跑到村西土岗上和粪堆旁的时候,我们一下又惊呆在那里和感到大失所望了。原来就是他们呀。原来他们怀里一人抱着一头宠物和生灵呀。原来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顾他们自己不过是借我们的过去来打扮他们的现在呀。原来他们并不是要用他们的歌声之舟,共同地把我们渡过条往昔之河,而是他们就在河的这边用我们对河的那边的向往建筑他们在河这边的物质和精神的堡垒呀。原来他们是用拆我们鸡窝和我们笼子的材料,来构造和建筑他们的窝和笼子呀。他们是用打麦场上的箩筐,来扣住我们这些怀揣着理想和过去的人的灵魂呀。他们的箩筐上明确地贴着这样一张纸条:交出你们血淋淋的心。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他们在那里鼓着腮帮子起劲地吹奏和在那里一蹿一蹿地跺着右脚尖歌唱。连他们怀里的生灵们也和他们一起向我们招摇呢。当我们一时冲动就和他们同流合污把我们的心真的放到他们的驴皮口袋和捕鸟的箩筐里时,我们的身子也和着他们的音乐在那里一蹦一跳呢。在驴皮口袋和在箩筐里跟着跳动的,还有我们的不死的新鲜带血的心。我们的肉体在跟着他们的歌声跳,我们的精神和心也在跟着他们的歌声跳,在我们经历了漫长的成人的折腾和挫磨之后,现在我们一下子就身心分离地回到了我们轻松的童年和玩尿泥的时代。我们一下子就成了一群没有负担和童言无忌的孩子。这个时候不管我们搞什么都无所顾忌了。这个时候我们搞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当然在我们清醒之后,我们才发现正是这帮过去看着还很憨厚现在看来怎么一下子就变得狡猾的我们看着我们回到了童年其实也就是我们自己回到了童年他们并没有回去的真正的罪恶的目的。你们和别人同流合污了。是你们指示我们心甘情愿地把我们的心放到了别人的驴皮口袋里──这只驴皮也是你们的共谋吧?──和别人的箩筐里了──这只箩筐也是我们的公物吧?但在当时回到过去的我们并没有认识仍在现在的我们呢,我们还在那里感到披头士时代的到来真是及时呀,又是一个新天地。一开始我们可能还不习惯,但是当我们听到披头士的歌声都是我们过去童年时所熟悉的,我们就全民兴奋和随着披头士们载歌载舞了。连八九十岁的俺姥娘都上了当,也扭着自己的小脚跟着我们和夹在我们中间像当年我五岁的时候带我一块看飞机一样一扭一扭地来了──为了向我们证明她老人家并没有落伍和守旧──其实老人家也是大可不必,您本来已经是那么地德高望重了,这个时候您就是不合潮流和保守一点谁还能说出什么来呢?但是俺的姥娘还是一扭一扭地来了,这时我们就不能把她老人家看成是一种对时代风尚的屈就和讨好为了表示一颗年轻的心而不是跟不上潮流,而一切都是出自她内心的真情老人家确实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当年做小闺女时代在这种故乡悲凉抒情的歌声中如何一个早晨爬了八颗大榆树捋了一篮子榆钱挎回去让她娘做饭。那是80多年前的事了,想起来怎么是一瞬呢?本来故乡已经是一盘散沙和各自为政了,现在一场披头士革命,又把大家万众一心地集合到了一起。这种万众一心把自己的心交给驴皮、箩筐和别人的时代已经是久违了。这个集合和让大家一起行动的本身,也使我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呢。我们也抄起了自己的乐器。笙、鼓、钹、和唢吶都上来了。这真是一个少数民族、南极和南非的节日。虽然我们在以后清醒的日子里,我们捂着没有心的空空如也的胸膛,我们感到无比的痛苦,但是就是那个时候想起来,我们在受蒙骗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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